芙拉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手掌会变成这样。
从前在Joja的时候,她的手是干净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节纤细,敲键盘时像某种精致的机械。而现在,她的掌心磨出了水泡,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虎口处横着一道新鲜的裂口,那是昨天砍树时斧柄磨出来的。
她坐在门廊的台阶上,低头用牙齿撕掉一块翘起的死皮。血珠渗出来,她懒得管,只是甩了甩手,继续盯着面前那片顽固的杂草。
昨天赛巴斯蒂安说,她得先清理出能耕种的土地。
“不然你冬天会饿死。”他叼着烟,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芙拉当时嗤之以鼻,现在却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
她撑起酸痛的身体,抓起锄头,再一次走向那片杂草丛生的荒地。
第一锄下去,她的虎口震得发麻。
“操——”
泥土比她想象的更硬,锄头卡在草根里,纹丝不动。芙拉咬牙,用全身的重量压上去,终于撬开一块。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腐烂的植物根系。她喘着气,额头上的汗滑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越越蹲在旁边的树桩上,尾巴悠闲地摆动,金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狼狈的样子。
“…猫就什么都不用干。”芙拉抹了把脸,手背上的血蹭在脸颊上,像一道滑稽的战纹。
她继续挥锄,一下,两下……肌肉很快开始抗议,腰背像是被灌了铅,每动一下都伴随着尖锐的疼痛。但她没停。
她不能停。
因为一旦停下来,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东西就会涌上来——Joja办公室里永远亮着的荧光灯,那些深夜独自回到出租屋时,盯着天花板等待天亮的时刻。
锄头又一次卡住,她用力一拽,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一只手从后面扶住了她的肩膀。
“姿势错了。”
赛巴斯蒂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平静。芙拉没回头,只是僵硬地站着,感受着他手指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
他松开她,走到前面,捡起她丢下的锄头,示范了一次。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锄头破开泥土,像切过黄油。芙拉盯着他的背影,注意到他肩膀的轮廓在黑色卫衣下起伏,像某种蓄势待发的生物。
“看懂了?”他回头问。
芙拉没回答,只是走过去,夺回锄头。
“我自己能行。”
赛巴斯蒂安看了她一会儿,好像是叹了口气。
“随你。”
他走到一旁的树荫下,点燃一支烟,静静地看着她继续和土地搏斗。
太阳升到头顶时,芙拉终于瘫坐在地上,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她的掌心火辣辣的,水泡磨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她盯着自己脏兮兮的指甲,突然笑了一声。
“Joja那帮人要是看见我现在这样,估计会吓死。”
赛巴斯蒂安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芙拉接过来,仰头灌了大半瓶,水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她也懒得擦。
“你以前没干过农活。”他说。
“废话,”她喘着气,“小时候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跟着爷爷做这些?”
赛巴斯蒂安蹲下来,抓起她的手看了看。芙拉本能地想抽回来,但他握得很紧。
“需要包扎。”
“不用。”
“会感染。”
“死了算了。”
赛巴斯蒂安抬眼看她,黑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脸。芙拉瞪回去,但几秒后,她还是别开了视线。
“……随便你。”
他松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绷带和一小瓶药膏。芙拉挑眉。
“你随身带这个?”
“…巧合。”
他低头给她涂药,指尖沾着冰凉的药膏,轻轻擦过她的伤口。芙拉下意识缩了一下,但赛巴斯蒂安握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躲。
“别动。”
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反驳。
芙拉安静下来,看着他熟练地包扎她的手掌。他的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她回来后,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
赛巴斯蒂安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点都没变。
“好了。”他松开她,把剩下的绷带塞回口袋。
芙拉活动了一下手指,绷带缠得不松不紧,刚刚好。
“……谢谢。”
赛巴斯蒂安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休息一会儿再继续。”
“我没打算停。”
“随你。”
他走向树荫下,越越不知何时已经窝在他的外套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赛巴斯蒂安坐下来,又点了支烟,烟雾在阳光下缭绕上升。
芙拉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胸口闷闷的。
她抓起锄头,再一次走向那片未开垦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