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感觉自己在往下坠。

不是从高处跌落的那种痛快，而是整个人都被抽空了骨头似的，软绵绵地往一个看不到底的黑暗里沉。他想挣扎，却发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四周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又稠又黏，灌进肺里像铁水一样烫。

警徽从他胸前滑脱出去，金属撞击镜面的声音慢得让人发疯。叮——当——咔——它撞在一面碎裂的镜子上，弹跳着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他终于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无数破碎的镜面悬浮在空中，像被冻住的雪花，但每一块都在缓慢蠕动，时而拼接成完整的墙面，时而崩裂成更细小的碎片。镜中映出的不是他的人影，而是一个个模糊的身影，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全都扭曲着脸朝他张望。

那些面孔似曾相识。

林默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搅。他看见小时候家里的老镜子，镜面总是蒙着一层雾气，擦也擦不干净。妈妈站在镜子前梳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嘴里哼着一首听不清歌词的老歌。

“妈妈……”他喃喃道。

“你终于来了。”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林默猛地转头，看到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不远处。但那个人的眼神不对，空洞、冷漠，嘴角挂着一丝讥笑。

“你是谁？”林默问。

“我就是你。”那人说，“是你不敢面对的那一部分。”

林默皱起眉头：“胡说八道。我才不会变成你这副样子。”

“是吗？”那人往前走了一步，“那你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你以为你是靠自己的力量走进来的吗？不，是你自己把自己扔进来的。你害怕现实，害怕真相，所以躲进了这个地方。”

林默的胸口一阵闷痛，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攥住了心脏。他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说不出话来。

“看看这些镜子。”那人抬起手，指向周围漂浮的镜片，“这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曾经像你一样，以为自己能战胜影仆。可最后呢？他们都成了镜狱的一部分，永远困在这里，重复着自己的痛苦。”

林默的目光扫过那些镜片，里面的确都是痛苦的画面：一个女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哭泣；一个少年跪在地上，面前躺着自杀的父亲；一个老人蜷缩在角落里，嘴里念叨着“对不起”。

他感到一阵晕眩，这些画面太真实了，像是直接刺进了他的大脑。

“你也有你的记忆。”那人说，“要不要看看？”

不等林默回答，一面镜子就飘到了他面前。镜中出现的是他五岁那年的一个夜晚。

那天夜里，家里突然停电了。妈妈一个人去了地下室检查电闸。林默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他害怕，就跑到卧室去照镜子，想看看妈妈回来了没有。

但他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倒影。

镜子里站着一个黑影，正朝他伸出一只漆黑的手。那只手越伸越长，几乎要穿透镜面抓到他。

林默吓得大叫起来，但没人回应。他转身想跑，却发现自己动不了。那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冰冷刺骨。

“妈妈！”他尖叫。

门外传来脚步声，妈妈冲了进来。她一把将他抱起，转身就跑。可就在他们跑到门口的时候，那只手从镜中猛地探出来，拽住了妈妈的衣角。

妈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全是泪。

“抱住我，别松手。”她说。

林默紧紧抱住她的脖子，闭上眼睛。他听见一声撕裂的声音，然后是妈妈的惨叫。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边只有爸爸。

“妈妈呢？”他问。

“她……走了。”爸爸低声说。

林默的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他站在镜狱中央，浑身发抖。那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怜悯的表情。

“你现在明白了吗？”他说，“你不是英雄，你只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你追查这个案子，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找一个替罪羊。你想让某个人为妈妈的死负责，这样你就能释怀了。”

“闭嘴！”林默怒吼。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但下一秒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翻在地。

“你以为你能逃脱这里？”那人冷笑，“你以为你能走出镜狱？你连面对自己的勇气都没有。”

林默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他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像是一具被掏空的壳。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警官，醒醒！”

他猛地抬头，看到镜片中映出了现实世界的画面——那是重案组的办公室，张建国正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握着对讲机。

“他醒了！”张建国喊。

林默想站起来，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像铅块。

“别睡，坚持住！”张建国的声音焦急，“医生马上就到！”

林默的意识开始恢复，但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拉扯力从背后传来。那股力量想要把他拖回镜狱。

“你不能走。”那个人说，“你还欠着债呢。”

林默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向前挣扎。他看到了自己的警徽，正静静地躺在地上，沾满了血迹。

他伸出手，指尖刚触到警徽，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眼前一黑。

再次睁眼时，他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你终于醒了。”张建国坐在床边，眼里布满血丝。

林默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

张建国递给他一杯水，他喝了几口，才勉强开口：“我……我还活着？”

“你差点就没命了。”张建国说，“还好你最后挣脱了影仆的控制。我们把你送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了整整三天。”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林夏的案子……有进展吗？”

张建国叹了口气：“还在查。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个经纪人周明肯定有问题。我们在他家里找到了一些奇怪的镜子，上面刻满了符文。专家说，那可能是某种仪式用的道具。”

林默点点头，脑子里却还在想着镜狱里的事。

他到底是谁？

他真的只是为了找替罪羊才追查这个案子的吗？

还是说，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妈妈还活着，只是被困在了镜狱里？

他正想着，突然听到病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护士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林警官！”她惊呼，“你必须看这个！”

林默接过报告，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报告上赫然写着几个字：

【发现未知女性DNA匹配度98.7%】

匹配对象：林默的母亲

\[未完待续\]林默的指尖在报告纸上掐出四道白印。

DNA匹配度98.7%——这个数字在他眼前不断放大，像一根生锈的针扎进瞳孔。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刺鼻，他猛地坐起身，输液管被扯得绷直。

"你先躺下！"张建国伸手按他肩膀，"医生说你身体还很虚。"

"我要去鉴证科。"林默把针头从手背拔出来，血珠顺着虎口往下滴，在病号服上洇出暗红斑点。

张建国的脸色比他更难看："已经查过三次了，那女人的DNA样本是二十年前留下的。现在根本找不到本人做二次验证。"

林默盯着自己掌心的血迹："那就去镜狱找。"

话音刚落，病房里的日光灯突然闪烁两下。林默的后颈瞬间泛起凉意，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又来了。他猛地转头看向窗边的穿衣镜，镜中倒影却比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林警官？"护士还在门口站着，手里攥着报告单的一角，"要不要先休息……"

"给我十分钟。"林默抓起床头柜上的外套，医用胶布撕开时带起一片静电，"张队，周明的审讯记录呢？"

"昨晚刚做完手术就急着查案？"张建国从公文包里抽出文件夹，纸张边角还沾着咖啡渍，"法医在周明家发现的镜子背面刻着'赎罪'两个字，和林夏手腕上的伤痕完全吻合。"

林默的手指在"赎罪"二字上来回摩挲，镜狱里的画面突然闪过脑海。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说过，每个被困在镜狱的人都在重复自己的痛苦。

可妈妈的痛苦是什么？

他扯开领口，锁骨下方那道月牙形疤痕隐隐作痛。五岁那年镜子里伸出来的黑手，此刻仿佛又缠上了他的喉咙。

"林警官？"护士的声音带着颤音。

林默这才发现自己的呼吸声大得吓人。他抓起病床护栏狠狠掐了一把，金属表面立刻留下五道深紫色的指印。

"我要见周明。"

"人早就保释了。"张建国揉着太阳穴，"律师今早九点到的，说是证据不足。"

林默盯着墙上的挂钟，分针正指向十一点五十九分。镜面反射的日光突然变成猩红色，他看到自己的倒影咧开嘴笑了。

这不是他的表情。

"他去哪儿了？"林默抓住张建国的衣领。

"什……什么？"

"周明。"林默的指甲陷进掌心，"现在他在哪？"

"最后出现的位置是城南老街区。"张建国被他勒得喘不过气，"那里有家废弃的精神病院……"

林默已经冲出了病房。

楼梯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明明灭灭，他在三楼走廊的镜子里又看到了那个笑容。这次不仅限于倒影——整面镜子都像融化的蜡油般波动起来，伸出一只灰白色的手。

"找到了。"身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林默转身就是一记摆拳，却打在了空处。镜面轰然炸裂，无数碎片悬浮在空中，每一片都映出一个扭曲的他。

"你逃不掉的。"那些声音此起彼伏，"我们是一体的。"

林默抹了把脸，不知道擦掉的是冷汗还是血。他踹开消防门冲进停车场，皮靴踩碎了满地月光。发动引擎的瞬间，后视镜里闪过一张苍白的脸——和妈妈梳着相同发型的女人，正隔着车窗朝他微笑。

轮胎在地面擦出火星，他猛打方向盘冲向城南。

精神病院的铁门虚掩着，生锈的铰链发出垂死般的呻吟。林默握紧配枪走进大厅，迎面撞上一股腐烂的茉莉花香。墙上的镜子全被人砸碎了，唯独接待台后的整面墙镜完好无损。

镜中映出的不是他一个人。

周明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面青铜小镜。林默还没来得及回头，整个人就被拽进了镜面。

第 二十四 章：镜狱崩塌

第二十四章：镜狱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