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雨声把秘密敲得发烫
——双向暗恋的六月末尾
一
暴雨在夜里十一点彻底停了,空气像被洗过的玻璃,路灯一照,满地碎银。
沈绵绵抱着那把黑伞回宿舍,伞尖还在滴水,水珠砸在水泥台阶上,“嗒、嗒、嗒”,像有人在身后悄悄数她的脚步。
她其实有点懊恼——刚才在实验楼门口,林屿说“伞明天给我”,她只回了一个“哦”。
应该再自然一点,比如说“好啊,我明早给你送到操场”;或者再大胆一点,问一句“你是不是怕晒,所以总借伞”。
可话到嘴边,全被心跳撞得稀碎。
宿舍走廊的灯管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一闪一闪,映得她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沈绵绵低头掏钥匙,听见屋里室友在讨论年级八卦:
“火箭班那个林屿,省队选拔稳了吧?听说清华招生办都来过。”
“可惜冬训封闭三个月,高考前都回不来。”
“那咱们级花岂不是要单相思了?”
紧接着是一阵压低的笑声。
沈绵绵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笑声戛然而止。
室友们吐吐舌头散开了,她却站在原地,指尖被金属钥匙冰得发麻。
——原来“单相思”三个字,在别人眼里这么明显。
二
另一边,男生宿舍 6 号楼。
林屿冲完冷水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罗小胖正抱着手机刷贴吧,看见他,立刻嚷嚷:
“屿哥,你火了!有人拍到你在实验楼门口给一个女生撑伞,帖子标题——‘疑似火箭班门面情侣曝光’。”
林屿用毛巾胡乱擦头发,顺手把手机盖过去:“无聊。”
罗小胖不死心:“说真的,你是不是喜欢沈绵绵?上次她还给你送过云南白药,我替你收的。”
林屿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一拍。
半晌,他把毛巾挂回椅背,声音低却清楚:“别乱说,她……要专心高考。”
罗小胖“啧”了一声:“那你呢?省队真要走?”
林屿没回答。
他走到阳台,夜风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对面是实验楼,401 的窗户一片漆黑。
他想起今晚在楼梯间里,沈绵绵低头数台阶,睫毛被昏黄的灯打出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啊颤,像在他心口挠痒。
他抬手碰了碰左胸口——那里装着一张被折成方块的草稿纸。
纸上是沈绵绵的字迹,一行小小的:
【371 天后,我们一起去看长江日出。】
他把它贴在心口的位置,像贴住了一个不敢声张的秘密。
三
第二天清晨五点二十,操场晨雾弥漫。
沈绵绵抱着黑伞,一路小跑到看台最高处——那里能远远望见物理竞赛集训队的早训。
她本来想大方地把伞放到围栏边就离开,可脚步却不听使唤,在看台最后一排坐下。
林屿在跑第三圈。
白色校服被雾水打湿,贴在脊背上,勾勒出少年特有的清瘦线条。
他跑过弯道时,忽然抬头,目光越过整片绿茵,直直撞进沈绵绵眼里。
雾太大,沈绵绵不确定他有没有看清自己,慌乱地抬起手挥了挥。
林屿脚步没停,嘴角却翘了一下,像湖面上掠过的一只白鹭。
那一秒,沈绵绵听见自己心里的湖水“哗”地一声,漾开了一圈滚烫的涟漪。
四
早训结束,林屿朝看台走来。
沈绵绵赶紧站起,把伞递过去:“还你。”
“谢谢。”林屿接伞时,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掌心,像火柴擦过磷面,一触即燃。
他低头收伞,忽然问:“今天广播站还忙吗?”
“不忙,放暑假前的收尾。”
“那……”林屿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晚上 401 没人,我要整理省队材料,你要不要一起?可以顺便剪音频。”
沈绵绵的呼吸停了两拍。
她拼命压住上扬的嘴角,用最平常的语气答:“好啊,我把电脑带过去。”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林屿在后面补了一句:
“晚上可能下雨,你……把伞再带上。”
沈绵绵没回头,只是抬高手摆了摆。
直到走出操场,确定他看不见了,她才把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尖叫——
“他约我了!他居然约我了!”
五
傍晚六点,天色果然暗下来。
沈绵绵抱着电脑和伞到 401 时,林屿已经在了。
窗帘半拉,夕阳从缝隙里漏进来,把少年的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听见动静,抬头,声音很轻:“坐这儿,插线板够用。”
沈绵绵把电脑放在他对面,却发现自己耳机线缠成了一团死结。
越急越解不开,她急得鼻尖冒汗。
林屿起身绕到她身后,指尖挑起那根乱线。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却温柔得像在拆一颗炸弹。
“别急。”他说。
声音落在她耳后,像一片羽毛扫过,沈绵绵连呼吸都放轻了。
耳机线解开的那一秒,窗外恰好响起雷声。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掌声。
林屿回到座位,把台灯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先剪音频,我算完这题就帮你调音轨。”
沈绵绵点头,却在电脑屏幕的倒影里看见——
林屿并没有低头做题,而是单手撑着下巴,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
那一瞬,她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六
晚上九点,雨势渐大。
沈绵绵的音频剪到最后一轨,是校歌副歌部分——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林屿忽然按下空格键。
音乐骤停,雨声趁机灌满整间教室。
沈绵绵抬头,看见他递过来一张新的草稿纸。
纸上画了一只小小的纸飞机,机翼上写着两行字——
【如果 371 天太长,那就把今天先折起来。】
【沈绵绵,一起加油。】
少年垂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省队名单出来之前,我不想提前离场。”
沈绵绵捏着那张纸,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伸出小指,轻轻勾住他的指尖。
“那就说好了,”她声音轻,却带着雨夜也浇不灭的滚烫,“谁都不许先走。”
窗外,闪电劈开夜空,照亮两张悄悄红透的脸。
雨声轰鸣,却盖不住两颗心在同一频率里,砰然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