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城的雨，把夏天剪成两半

——武汉·市重点高中·高二下学期的最后一天

一

6 月 30 日上午十点，武汉关的钟声隔着两条街滚进教室。老电扇吱呀作响，像随时会砸下来，又没一个人躲——火箭班的学生早习惯了头顶悬着“命运”的风。

黑板右上角写着：

【距高考 371 天】

粉笔字被汗水晕出毛边，像一张哭花的脸。

沈绵绵把语文卷子翻到背面，作文格子里一行行小字像蚂蚁搬家。她拿 0.38 的黑色中性笔，在标题《并肩》后面又补了括号——（写给林屿）。写完觉得太露，立刻涂成一个黑疙瘩。

“绵绵姐，别抠了，再抠答题卡都破了。”同桌罗小胖把冰可乐贴在她后颈，冻得她一哆嗦。

沈绵绵反手去掐他，可乐罐“呲啦”一声喷了半桌子。教室里一阵哄笑，物理老师老周敲敲讲台：“还有十分钟下课，别浪！”

笑声像被橡皮擦掉，只剩头顶的风继续转。

沈绵绵抬头看前排——林屿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背脊笔直，右手写题，左手压草稿纸，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浅褐色的青筋。阳光穿过梧桐，在他白色校服上洒出一片晃动的碎金。

那是她偷偷写进作文、又亲手涂掉的名字。

二

下课铃响，教室秒变集市。罗小胖抱着篮球冲过来：“屿哥，走啊，今天必须赢实验一班！”

林屿把笔帽扣好，摇头：“你们先去，我得去自习室改卷子。”

“火箭班也要卷死我们？”罗小胖哀嚎。

沈绵绵把卷子折成方块塞进书包，假装不经意地问：“哪间自习室？”

“老实验楼 401，空调坏了，没人抢。”林屿回头，眼睛被阳光映得透亮，“你要不要一起？”

“我……我下午广播站要录校歌，顺路。”沈绵绵把书包链拉得哗啦响，耳根却红了。

罗小胖在后面“啧啧”两声，被沈绵绵回头瞪了回去。

三

老实验楼是上世纪 80 年代的红砖房，外墙爬满爬山虎，风一吹，像绿色海浪。401 在走廊尽头，门牌掉漆，只剩“4”和“1”两个数字歪着。

沈绵绵推门进去时，林屿已经占了靠窗的桌子，正把一沓物理竞赛卷按考点分类。空调确实坏了，窗户大开，蝉鸣像潮水涌进来。

“坐这儿。”林屿把旁边椅子拉开，椅背贴着一张旧贴纸——【省一冲冲冲！】

沈绵绵把英语作文本摊在桌上，却发现自己忘了带修正带。林屿把橡皮推过来：“用这个。”

橡皮是白色的，右下角刻着“LY”，被用得只剩黄豆大。沈绵绵捏了捏，忽然笑了：“省一还用橡皮？”

“省一也会写错名字。”林屿头也不抬。

一愣，低头看作文本——标题那团黑疙瘩旁边，确实有几个被擦得发毛的字母，隐约能拼出“Lin Yu”。

她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四

中午十二点，广播站老师打电话催。沈绵绵匆匆收包，林屿叫住她：“下午四点，我们队跟实验一班打友谊赛，你来吗？”

“我……”沈绵绵想说广播站要剪音频，话到嘴边却成了，“我录完就去。”

“好。”林屿嘴角翘了一下，像冰面裂开一条缝，“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沈绵绵跑到走廊，才想起自己忘了说“谢谢”。她回头，401 的门已经关上，只剩空调外机嗡嗡响，像在笑她怂。

五

下午四点，篮球场被围得水泄不通。武汉的太阳像烧红的铁锅，地面蒸起一层扭曲的热浪。

沈绵绵举着相机，挤在人群中。她录完校歌就跑了，T 恤背后湿了一大片。

比赛还剩最后一分钟，火箭班 58:59 落后。罗小胖抢到篮板，传给林屿。林屿三分线外起跳，手腕一压——

球在空中划出完美抛物线，却砸在篮筐后沿弹出。实验一班反击，终场哨响。

人群爆发出叹息。林屿弯腰撑着膝盖，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圆点。

沈绵绵想过去，却被人流冲散。她远远看见林屿抬头，目光穿过人群，像在找她。

下一秒，广播站的大喇叭突然响了——

“下面播放高二（1）班沈绵绵同学为校篮球队创作的广播稿：《并肩》……”

她的声音清脆地回荡在操场上：

“……如果青春是一场 371 天的长跑，我愿意在终点前，把最后一瓶水递给你……”

人群安静了。林屿站在原地，忽然笑了。

六

傍晚六点，暴雨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武汉的天气翻脸比翻书快，篮球场秒变池塘。

沈绵绵抱相机冲进实验楼，和同样落汤鸡的林屿撞个满怀。

“广播稿……”林屿抹了把脸上的水，“写得不错。”

程夏的耳朵比雨还烫：“我乱写的。”

雨越下越大，走廊的屋檐窄，两人被迫挤在一起。林屿的肩膀贴着她的，体温透过湿透的校服传来，像一杯滚烫的豆浆。

“沈绵绵。”林屿忽然开口，声音混着雨声，低而清晰，“下周省队选拔，如果我能进，保送就稳了。”

沈绵绵攥紧相机带：“那……恭喜？”

“但我不想一个人去。”他转头看她，睫毛上挂着水珠，“我想和你们一起高考。”

沈绵绵脑子里“嗡”的一声。雨幕像一道帘子，把世界隔成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剧场。

七

晚上八点，雨停了。沈绵绵回到宿舍，发现书包侧兜里多了一把折叠伞——黑色，伞柄刻着小小的“LY”。

手机亮了一下，是林屿发来的微信：

【伞借你，明天还。——林屿】

她抱着伞，突然笑出声。室友探头：“中彩票了？”

沈绵绵摇头，把伞贴在胸口，像揣着一个秘密。

窗外，梧桐树滴着水，月亮从云后探出头。远处老实验楼的 401 还亮着灯，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沈绵绵打开作文本，把白天涂黑的那团墨迹慢慢擦淡，在空白处重新写下一行字——

【371 天后，我们一起去看长江日出。】

墨迹未干，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纸页哗啦啦响，像提前响起的掌声。

暗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