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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到不了的柏林

“所以您的意思是,弥生集团军的人手和物资已经匮乏到连修车都要拆东补西了?”布鲁克听完格雷戈里的汇报,摸了摸下巴,垂下眸一语不发地沉思着,看他这副样子,格雷戈里的心也是提到了嗓子眼。他担心布鲁克真的会拒绝这个请求,要是连布鲁克元帅都拒绝了,那整个总司令部和总参谋部便再没有人会为之放行了。

“是这样,布鲁克元帅,我所说的不仅是弥生将军直接向我汇报的内容,也是在去往弥生将军的指挥所的路上亲眼所见的情况,你我皆知,弥生将军所率领的集团军骁勇善战,在战场上的表现完全不输蒙哥马利元帅曾率领的第8集团军,如今他们遭遇了这样的困难,提出的诉求样样得不到满足,任谁看了都要心痛不已。因此我向您提出请求,先不谈是否放行他们向柏林进攻,这些军需上的空缺至少也要提供一些支援吧!”在诉说这些时,老将军彻底摒弃了一位绅士固有的矜持,几乎是在哀求布鲁克,“我来恳求您,是因为我知晓您的人品并且相信您能够理智地看待这件事,如果就连您也听不进我说的这些话,那么这件事便再没有拿出来说的必要了。”

“我知道,格雷戈里将军,如果是别人来说那我还要思忖一番,但如果是您,那必然都是真实的情况。”布鲁克说着,放在桌上的右手手指稍微屈了屈,“这段时间的军需工作做得实在是不力,您的诉求我已经记下了,待明日我回英国面见首相时同莱瑟斯爵士谈一谈这个问题。还有昨天在会上的事情,我向您和蒙哥马利表示抱歉,和你们二位站在对立面总是一件难过的事情,但在柏林问题上,我的意见是谨慎一点比较好。对于是否进攻柏林的事宜总司令部内也是争执不休,大大小小的会议开了数十场,谈下来什么样的主张都有,但最后勉强统一下来的说法还是应当以意大利境内的德军为首要进攻目标,尤其是在艾森豪威尔统帅和您的见面之后,这种声音便更加响亮了。”

听了他的道歉,格雷戈里不以为然:“您现在不必为您的主张道歉,布鲁克元帅,您看待这个问题的出发点与我和蒙哥马利元帅是不同的,了解到的信息量也有所区别,得出的结论难免会和其他人一样趋于保守,但只要您亲自到战线上去看一看,去听一听一线将士们最直接的诉求,我相信您也会做出我跟蒙哥马利元帅一样的判断。”

“请您理解我的顾虑,将军,虽然我们敌人的力量已经到了不堪一击的地步,但市场花园行动和阿登战役这两次事件的过程无一不在表明德军仍然在进行着负隅顽抗,我们绝不能因为总体的优势便犯下轻敌的错误。”布鲁克说着,摊开手,抬眸诚恳地望着格雷戈里,“说说您吧,在这件事上您豁出去的太多了,格雷戈里将军,您先是以自己的名誉为克伦威尔将军担保,请求总司令部为他的行动开绿灯,此后又为了弥生将军的事情如此尽心尽力,几乎将上下的保守派全部得罪了一遍。我听弗莱彻将军说这段时间您的心脏病犯了好几次,还请多注意一些身体,要是因为这些事白白大病一场就不好了。”

“劳您挂心了,我没什么大碍。说真的,请您考虑考虑我刚才的提议吧,进攻的机会一旦错失便再也不会有了。”格雷戈里用那锐利的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暗暗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布鲁克当然也察觉到了这些,没有戳穿他,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了,格雷戈里将军。站在我个人的角度上,有您和蒙哥马利元帅这样的同事是我的荣幸。”

“有您这样的同事也是我的荣幸。”老将军神情严肃,微微颔首,他的头发曾经是优雅的铂金色,如今却已悉数花白,他已不复年轻,他的容颜早已衰老,身材已然走样,唯有那标志性的鹰钩鼻不曾改变。每次看见这道鹰钩鼻,布鲁克总会稍微想起一些在英国皇家军事学院读书的日子,那时他路过荣誉墙总能一眼看到米洛·伊格内修斯·格雷戈里这个名字,照片上英俊的年轻人意气风发,笑容自信且不失风雅,在众多优秀校友的照片当中显得格外耀眼。他曾想象过这位格雷戈里学长会是怎么样一个军官,他是否像照片里看上去那样坚定果断、机智勇敢?现在看来,格雷戈里比他想象的要更加耀眼夺目,他足够知礼数,足以应对一切社交的场合;他足够勇猛精进,敢于身先士卒地踏上战场,在枪林弹雨中带领着自己指挥的师向前推进。就是这样一位光芒四射的老将军,如今却为了一个柏林挥霍了30余年积攒而下的威望,人们向他微笑致意的同时,往往在心里暗自纳闷这一切是否值得,殊不知他们的心思还是太过明显,以至于老将军一眼就能看穿。他只是彬彬有礼地向他们致以同样的微笑,他不需要去解释什么,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驳斥成见最好的方法就是用事实证明自己是对的。

“说来,关于克伦威尔将军的事,目前总司令部里风向如何?”

“具体如何我不太清楚,但我给他们的建议是留任克伦威尔将军,他做出的贡献我们都有目共睹,这一次自作主张的决策不应该作为令他去职的决定性依据。”话到此处,布鲁克的心情也不由地消沉了下去,“最终的敲定主要还是看艾森豪威尔吧,倘若他还是对此事耿耿于怀,那恐怕也就没有可以周旋的余地了。”

老将军点了点头,并未发表什么看法,他最后和布鲁克聊了几句目前集团军群各战线的推进情况,便起身告辞了。布鲁克本说要送送他,但是遭到了老将军的婉拒,因此他只是将格雷戈里送到了门口便没有再跟出去了。布鲁克目送着老将军的背影,他的身型依旧高大,脊背却渐渐佝偻下去,不再挺拔,他走得很慢,步履看上去依旧坚毅,但布鲁克知道,他只是想借此掩盖腿脚一日不比一日灵活的事实,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就该拄起拐杖,像其他的老头子一样,每向前迈进一步都需要不俗的勇气;或许再过一些时日,他就会……想到这里,布鲁克迅速闭上了眼睛,内撤一步,毅然决然地把门关上,将那些消极的思想隔绝在了门外。他当然希望能够再多与格雷戈里将军共事一段时间,但在这里、在此刻,他绝不能产生任何虚无缥缈的想法、任何对于未来的遐想,无论是其中的何者,都有可能影响他对目下局势的判断,从而酿成不必要的错误。

听副官报告说杜尔曼将军叫他去办公室,库伯就知道绝对没什么好事,所以他故意晾了那个将军几分钟,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抽完了一整支烟才大摇大摆地过去。叩门走进杜尔曼的办公室,他直到最后一刻才想起来把头上歪斜的军帽扶正:“杜尔曼将军,您寻我何事?”

杜尔曼往常瞧他这副德行还会笑他两句,但今天他那张满是横肉的面孔脸色铁青,一语不发地坐在桌子后边,边用手绢擦着淌下来的汗,边万分嫌弃地用食指和拇指捏着面前那只档案袋的一角,将它往前扔了一点,示意库伯自己打开来看。库伯也不拘谨,落落大方地坐下来,绕开缠着的棉线圈,掏出来里头薄薄几张文书,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紧接着,一个戏谑的微笑在他脸上浮现。

“这就是总参谋部那些先生们抓耳挠腮想了三天才想出来的对我的指控?”他笑着问道,将档案袋扔回了桌上,“请问布鲁克总参谋长参与决议了吗,我怎么没在文件上看到他的签名?”

“总参谋长正为弥生集团军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哪有时间管你的破事。”每次杜尔曼情绪一激动,汗量就会大大增加,他拿着手绢一个劲在脖子上抹来抹去,白色的手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半透明的颜色,空气中也弥漫着那股汗液特有的咸湿味,叫库伯有够不好受的,“别的不说,你擅自将费尔曼集团军的情报提供给弥生将军,这已经算是越权行事了,对此你有什么可狡辩的吗?”

“无可辩驳,将军。”但凡库伯真的狡辩一下,杜尔曼兴许都会稍微高兴一点,但现在他这副模样分明是打算自己坐实自己的罪名,反倒叫将军更加生气了,“我只有一点要说,敢问您是否清楚是谁把这件事透露给总参谋部的?”

“够了!”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由于脂肪对气管的压迫,这口气听上去有点像摩托车的引擎声,“我以前怎么没有察觉你是这样放肆的人?像你这样的毒瘤待在军中只会丢了我们大英的脸面!”他的唾沫溅到了库伯的脸上,令库伯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眉,从口袋里抽出手绢,一点一点拭掉沾在脸上的口水。

“我是毒瘤,那您又是什么好东西?您对总司令部言听计从,自从到了伯恩瑙,仗也不打了,就听着那些死命令,坐在这里乖乖地看着克伦威尔将军,您将您身为军人的天职当作什么了,您认为像您这样毫无主见的行为就是在给我们大英长脸吗?要我说,您倒还不如克伦威尔将军和弥生将军呢!”库伯在杜尔曼面前素来惜字如金,能不多说就不多说,省得招来这位将军极其充盈的怒火,牵连到无辜的军官,但这会儿他也不顾及这些了,他很清楚,吵过这一遭大概就是他和杜尔曼最后一次共事,因此他不介意把事情讲清楚些,把积累多年的怨言全部吐出来,“我在总参谋部当过军需长,见过不少将领,也熟悉他们的谈吐举止,我敢说,他们之中没有一个像您一样懦弱、愚蠢,能被一直重复的说辞所迷惑,从而轻而易举地舍弃自己最初的观点。而您,不仅不以此为羞耻,还引以为傲,搞得像您有多么高尚、多么清醒似的,事实上您又有什么远见呢?您熟悉的只有您自己的办公室和身边我们这些军官,您从未真真切切地走到军中倾听士兵们的声音——这些事情一直都是我在干。多是一件让人难以想象的事情!您竟然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治军,仅仅是听信身边军官的言论便决定要在总司令部的会议上指责谁的过错,这就算放在中世纪都是一桩叫人啼笑皆非的丑闻,更何况是现在!”说完,库伯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他注视着杜尔曼,妄图从他铁青的脸上看到一丝松动,可在这件事上,杜尔曼将军的坚持比他想象的更加固执,他不为所动,只是漠然地盯着库伯,眼神中甚至还带着一抹嫌恶、一分嘲讽。

“你的言论偏执得叫人发指。”他说,“我开始觉得让你去担任第20军的军长都是便宜你了。”

“当然是便宜我了,能让我远离您这种人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呵,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库伯上校,你做惯了高官厚禄的差事,怎么会甘心沦落到军长的位置。只要你肯供认是克伦威尔将军指使你这么做的,我可以向你保证,一切一笔勾销,此后就没有这些麻烦事了。”强压住心里的怒火,杜尔曼最后一次对他好言相劝。“仅凭你个人,我不相信你会做出这样的事,你根本没有这样的胆量,库伯,除非有人在你的背后给你撑腰,而那个人,除了克伦威尔,我再也想不到别人了。只有那个蠢货会支持这种越权且愚蠢的行为,章法在他心里完全就是一堆废纸!”说着说着他的火气又上来了,于是便开始指着库伯的鼻子怒吼,“你们这群以前和他共过事的军官都跟他一个德行,都不把命令和军法当回事,亏我还觉得你与他有所隔阂,应当是当中受他影响最轻的一个,没想到你的病重程度已经和他不相上下了!”

“既然您知道这些,那您凭什么不相信此事就是我一人所为?”他的这段话正中库伯下怀,这样他就好把克伦威尔从这件事里推出去了,“正如您所说,我的病重程度与他不相上下,我已经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窝囊的行军了,我认为我有必要倾尽一切帮助尚且抱有希望的弥生将军,归根结底就是,我再也无法忍受您了,将军,就算没有这一纸调令,我也会挑选一个合适的时机主动提请辞职。”

“够了!”杜尔曼咆哮着,声音几乎传遍了整个指挥所,“你走吧,车已经等在外面了,收拾好你的东西滚蛋,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哪怕是一面!”

这次库伯依旧露出了微笑,但他的笑容和以往都不一样,这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仿佛这么多年来背负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可以放下不谈了。他站起身,朝杜尔曼鞠了一躬:“感谢您的慷慨,陛下。”他没有以一位参谋长的身份退场,而是以一名臣子的形象,此刻,他终于可以褪下那些沉重的负担,自勾心斗角的漩涡中逃走了。

他心情愉悦地走出门,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收拾好东西。同副官交代过后事,他高高兴兴地逃出了这座束缚他的囚笼。

走到屋前的空地上,他抬头望着阴沉的天空,空气又闷又湿,叫他不禁又觉得想要抽烟。于是他腾出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着那蓝色的滤嘴,换了一只手摸了摸裤兜,却没有摸到打火机。正在他狼狈之际,听到动静的克伦威尔从屋内走了出来,他叫住库伯,问他这是怎么了,库伯也不急着回答他,先是侧过脸眯起眼睛打量了他半天,接着微微一笑:

“没什么,因为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被调去第20军当军长了,克伦威尔将军倘若还有心思念及我,往后就给我写几封信慰问我吧,来看我就免了,我也懒得见到你。

“至于现在,冒昧请问,将军大人,能不能向您借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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