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翼和中军提交上来的数字极其不乐观,因此行军命令只能一拖再拖,克伦威尔将军的援军此刻业已到达文斯多夫,希望能为几近停滞的局势带来一丝转机。从弥生的办公室出来,阿尔伯特面无表情地和值班的守卫打了声招呼,而后向通讯处走去。
“阿尔伯特上校,您怎么来了?”小查尔斯将军正要把新的日命令布置下去,一转头看见阿尔伯特像条鬼魂似的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背后,差点没被吓个半死,“是弥生将军又有什么新的命令吗?”
被用作通讯处的小楼照明系统目前还没有完全恢复,偌大的房间能亮的灯只有两盏,晦暗的灯光落在阿尔伯特的面孔上,致使他的大半张左脸都埋在阴影之中,唯独那颗水蓝的眸子为光线所映衬,成为了阴影中唯一一点亮光,它正死死地盯着小查尔斯,像是要把他的头颅剖开,将他所有下意识产生的那些疑问一并从脑海里清除出去。虽然小查尔斯将军不是那种会被轻易恐吓住的人,但看到这样的目光多少还是叫他心里有点发毛。
“弥生将军叫我致电雷克斯将军再沟通一下中军的具体情况。”说着,阿尔伯特上校将脸稍稍扬起来了些,他依旧保持着举手投足间惯有的优雅,垂眸看着矮自己半个头的小查尔斯,“我要用一下您这儿的有线电话,不知可否?”
“当然,您尽管用。”小查尔斯点了点头,也没多想,侧身给他让出了通向自己办公室的路。
阿尔伯特向他颔首致谢,在他的注视下穿过各类通信设备,推开房间最里面的那扇雕花木门走了进去。小查尔斯的办公室里摆了好几台电话,分别都是直连本集团军各指挥所和后方总司令部的,还有一台需要转接使用,因此理论上可以联系到其他战线所有架设了电话线的部门,它们中的大部分陈旧却十分干净,在靠窗的长桌上列成一排,叫人一目了然,只有一台被放置在了角落里不起眼的小圆桌上,上头还积了些灰尘,似乎有一段时间没有用了。
阿尔伯特径直走到那台角落里的电话面前,从兜里掏出手绢,包住手柄,将听筒贴在了自己的右耳上边。“我是奥兰多·阿尔伯特上校,请斯坦森将军接一下电话。”
对面的接线员答应了一声,紧接着静默了几分钟,电话再一次被接起来。“阿尔伯特上校,很高兴接到你的电话。”另一头斯坦森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愉悦,“看来你想通了,这是件好事。”
“不,我没有,斯坦森将军。”即便不是面对面和斯坦森讲话,阿尔伯特的脸上还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副嫌恶的神情,“我打电话只是想告诉您,受到天气和后勤资源影响,弥生将军今天估计也无法下达行军命令,仅此而已。”
“哦,那也是件好事,至少我们不必立刻采取行动,弄得两边都不好看。”对方很平静地接受了他的反驳,深吸了一口气,“看在你是我未过门的女婿的份上,奥兰多,我再多和你说一句,不妨劝劝你们将军,让他不要再一意孤行了,不然等着他的只有免职这一条路,像这样优秀的将领如果被免了职,我们也是会痛心疾首的,还有他的参谋长雷克斯将军,以及你,他一旦离开,你们的下场都不会很好看。”
“那我也告诉你,哈米什,我有我自己的原则,我向你汇报弥生集团军目下的动向,是因为我觉得这些信息必须与总司令部以及总参谋部同步,并不代表我认为你们的观点谈得上正确。”阿尔伯特难得有这么失风度的时候,他咬牙切齿地说着,插在口袋里的左手已然攥成了拳状,“在这件事上,我无条件地站在弥生将军这边,我相信他的抉择,同时也相信此行的胜算。”
话音刚落,他听见对面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重的叹息:“真不知道艾米莉是怎么瞧上你的——”
“请您不要把艾米扯进来,她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姑娘,要是叫她碰上了这种事,我想她也同样会鄙夷您现在的做法。”
“……冥顽不灵。”老丈人被他气得要昏过去了,“我真是没办法放心把女儿交给你这样一个人了,我最后问你一遍,艾米莉和弥生,你到底选谁?!”他几乎是咆哮着问出了这个问题,而年轻的上校紧握的拳头也在此刻松动了一下。
他思忖着,没有马上回答斯坦森或是冲着话筒破口大骂,他秀气的眉头皱了起来,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两滴汗珠从他的鬓角淌下来,起初他还没觉得,但现在看来小查尔斯的办公室里确实有些热了。“您不能将艾米和将军放在一起作比较,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值得比较的地方。”他慢慢地说道,将每一个单词都发音得极其清楚,像是生怕斯坦森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如果您一定要我在爱情和忠诚间做出选择,那么我的答案是唯一的,我选乔治·弥生将军。”
“你效忠的对象不是他,而是整个大不列颠,我们的祖国!”
“但现在看来,我的将军所做的才是对我们的祖国有益的事情!”
斯坦森一下子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像是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失去意识:“你和那个雷克斯一样,都被弥生这个狐狸精给蛊惑了!我对你们真是没什么可说的!随便你们去吧!”说罢,他一反常态省去了那些繁文缛节,“嘭”的一声把听筒摔在了座机上,一串忙音传来,阿尔伯特知道他跟他的老丈人之间已经没有必要再争论什么了,因此也放下了听筒,顺手将这台电话上下擦了一遍,让它看起来和其他座机一样,老旧,却仍然整洁。
他把手绢叠好,收进口袋里,整理好脸上的表情,拉开门走了出去。这栋小楼的隔音还行,外面的小查尔斯似乎不知道里边方才爆发了一次争吵,还在向下属们布置任务,看到阿尔伯特出来,他再一次侧身让路,并朝他点了点头。阿尔伯特同样点头致意,轻巧的身影一闪而过,再看到他时,他已经出现在通讯处门外的走廊上了。
在拜访过克伦威尔后,格雷戈里于下午重新回到了总司令部,这次他携着弥生的诉求而来。
站在萧条的中庭里,他仰起头,视线越过滴着水的伞沿,睨着这栋灰白色的建筑,心里不免升起一股厌恶之情。起初他还没那么讨厌这里,但越是常来,便越是不想来了。他直接走进去,要求见布鲁克元帅,但执勤的军官说布鲁克元帅现下不在总司令部,请他移步会议室稍作等候,元帅应该很快就回来了,于是格雷戈里和刘易斯就先去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桌上还铺着昨日会议使用的地图,似乎是忘了取走,格雷戈里凑上去,将单片眼镜戴起来,正打算重新盘一遍当前局势,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用力推了开来,斯坦森走了进来,脸上是猪肝的颜色,看上去十分郁闷。
他一开始还没注意到会议室里站着两个军人,正颇有些惊讶地瞧着自己,自顾自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将脑袋上的军帽拽下,抬起头时才发现格雷戈里就站在自己对面,中间只隔了一张长桌。
“您怎么又来了?”知道格雷戈里出现肯定没好事,自己又缺一个出气筒,斯坦森就不由分说地把气撒在了他身上,“为了那两个将军,我猜?哼,您倒是惯着他们,才把他们放任成现在这副样子。”
“斯坦森将军,我什么都还没说,您就没有缘由地朝我发脾气,哪有这样的道理?”面对他的锋芒毕露,格雷戈里倒显得颇为从容,他示意刘易斯先出去,自己在斯坦森对面坐下来,“还有您说我‘惯着他们’,请您仔细说说,我哪里惯着那两位将军了?”
“您明知他们都不是省油的灯,却还任由他们随意教唆自己的部下,现在可好,他们的那些个部下们一个二个全都犯下了个人崇拜主义的错误,连别人的话都听不进去了!”斯坦森因为阿尔伯特的公然顶撞气得头痛,但在发了一通脾气后也稍微冷静了一些,他叹了口气,扶住了额头,“阿尔伯特上校此前好歹还肯听我几句话,这回跟着了魔一样,老婆都不要了,死活要跟着那个弥生将军,还说什么‘我的将军所做的才是对我们的祖国有益的事情’,我看他是真的疯了。”
“别的先不提,您是说您在弥生集团军断联的情况下联系到了阿尔伯特上校?”听到这儿格雷戈里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这茬子事情处理起来本就得慎重,现在更麻烦了,“我猜您还没有把这件事上报给布鲁克元帅吧?”
“他不在我要怎么上报?等——”
“请您等我和布鲁克元帅谈完事情再进去汇报吧,接下去我还有安排,恐怕不能在总司令部多待。”格雷戈里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他可不敢再让斯坦森说下去了,他越说格雷戈里头越疼,“请问阿尔伯特上校都和您说了些什么?是他主动联系您的,还是您主动联系他?”
“事实上,我在一日前就已经联系上他了,我请他说明了一下弥生集团军目下的情况,并且想让他说服弥生将军打消进军柏林的念头,但今天他打电话来拒绝了这个提议,还和我吵了一架。”
“这样啊,看来阿尔伯特上校倒也还有些骨气。”格雷戈里绷着的脸松动了一下,象征性地叹了口气,“他拒绝了您,就说明弥生将军的确有点手段,能将军心汇聚到一起,找不出一丝破绽,因此这件事还是按照正常流程来办吧,以弥生集团军先头部队首次离开波茨坦-文斯多夫一线的时间为准,对其进行必要干涉。”
“事到如今您还是选择包庇他们吗,格雷戈里将军?”一拍桌子,斯坦森愤愤地瞪着他道,“他们的目标从现实来看根本就是无法达成的,您难道不清楚吗?”
“我包庇他们?假如我真的对他们有所包庇,那我早就调遣麾下的其他师级单位与他们协同作战了,这样还能减轻弥生集团军突破防线的压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总司令部和战线间斡旋,只为争取他们应有的权力。至于他们的目标能够达成与否,斯坦森将军,只要排除了一切来自我方的干扰因素,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您,他们的计划是可行的,倘若没能成功,原因应当全部归咎于总司令部的犹豫不决。”老将军哑然失笑,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因为无论再多说什么都是无益的,斯坦森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那么其他的谏言对他来说都已经可以置若罔闻了。
“您也跟他们一样,被克伦威尔和弥生蛊惑了。”冲突再一次被激发,他们之间的矛盾已然是不可调和的了,“如果您一定要去和布鲁克元帅争论这件事,那您便去好了,我不阻拦您,因为不管我再怎么说,您也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的。”
“这句话同样送还给您,斯坦森将军,显然不管是我们中的哪一个,都无法接受对方的意见,所以点到为止吧,在这件事上我们还是互不相扰比较好。”格雷戈里说着,站了起来,“听说现在布鲁克元帅还没回来,能不能请您换个房间生闷气?我想趁着这点时间再看一看这份地图。”
斯坦森撇了撇嘴,冷哼一声,也站起来准备出去,在他的手摸上门把手的那一刻,格雷戈里又叫住了他:“您出去时记得叫刘易斯进来。”
斯坦森原本不想答应,因而愤愤不平地望着他,可老将军径直略过了他的目光,若无其事地俯下身,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把地图上那些被斯坦森一巴掌震得倒伏的棋子一一扶起,完全将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行动的将军给无视了。见他没反应,斯坦森也不愿继续像小孩子似的怄气,只得不情愿地答应了一声,用摔门的方式最后发泄一下心中淤积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