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库伯被调任的事情很快就顺着电话线在各个集团军指挥所间传开了,就连弥生也已经听说了这件事。起初他还有些困惑,库伯上校除了平常有点不着调,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作为高级军官,怎么能说调任就调任呢?后面他想明白了,这哪里是一次调任这么简单,分明是打响了清算的第一枪,至于为什么要先清算关联甚小的库伯,弥生并不明白,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包括自己在内和克伦威尔有所交集的军官都有可能遭到与库伯类似,甚至是更严重的指控,而且他根本无法预测它们会在何时到来。他挺想打个电话到克伦威尔指挥所把这件事问清楚的,但现在他没这个心情,他正在焦急地等待着布鲁克元帅的消息。
昨日夜间,格雷戈里将军从自己的指挥所向他致电,称布鲁克元帅同意在今日返回英国面见首相时为弥生争取足量的军需支援,请他稍安勿躁,静候佳音。这当然是好消息,但弥生只想问一句:能不能再快一点?且不说他们已经在波茨坦停留了三天之久,一开始高昂的士气也已经消耗了不少,现在库伯事件又像是点燃了的引线,弥生自己都不敢保证会不会在收到支援消息之前被一封军官专送的任免令先一步免职,这样整个计划就彻底宣告流产,他只管放心把集团军司令的位置交出来,回乡下找块地垦来种了。
想到这里,他烦躁地抄起手边的铅笔,拿在手里转了起来,另一手托着腮,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桌角那台黑色的座机上,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它,很快,又随手抛下铅笔,站起来,走到了桌子右侧那排靠墙的陈列架跟前。这栋房屋在被征用之前的主人是一位乡绅,似乎对狩猎活动十分感兴趣,目下应当已经跟着难民潮离开了这里,弥生现在的办公室是曾经屋主的收藏室,陈列架上摆着不少动物标本、罕见的动物颅骨以及屋主在各类狩猎比赛中斩获的奖杯,白天看着没什么,但到了夜晚将灯熄灭后,那些骷髅空无一物的眼眶和标本怔怔直视着正前方的,空洞的目光还是会让借住在这里的人颇有些胆战心惊,仿佛感觉正有什么不可言说之物在角落里默默地注视着自己。弥生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些,阿尔伯特几次建议他换一间房间当办公室,他都拒绝了,收藏室位于整栋建筑的最中央,而且沿着大多数联通廊走最终都可以走到这个房间,为汇报工作的军官们提供了便利,不至于出现因为找不着弥生办公室在哪里从而晚点的借口。
弥生扫视着架子上的藏品,虽然他对这方面并无涉猎,但从陈列架的整洁程度上来看,这些藏品应该都是极其珍贵难得的,但由于逃难时太过仓促,它们并没有被屋主带走,因此便留在了这里,经受着一轮接一轮的轰炸,又自炮弹间幸存,直至现在他们到达这里,征用了这栋房屋,直至此刻弥生伫立在它们面前,抬着头,静静地仰望着它们。它们是从什么时候起在这里安家的?他们见过多少受屋主邀请而造访此处的客人?在无数个日月的交替中,它们是否见证了这个国度的无数次兴衰、政权的无数次更替?弥生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只是一个过客,他来到了这里,用枪炮征服了这里,尔后又马不停蹄地行向下一处,继续履行他的使命。
他所做的一切,于历史的洪流中不过尔尔,但那一串极其简单的字符却是用他近乎半生的年华书写而成,当人们回忆起他,也不过是记得他曾是大不列颠最年轻的将军,而他率领的部队足够勇猛,在诺曼底登陆时是伤亡最惨重的集团军之一……但这也就足够了不是吗?那些已经出生了的和尚未降世的孩子,等他们长大成人,这场战争早就结束了,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一个更加美好的时代,他们能够自由地走上街道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而不必担心头上是否会有来去的轰炸机;他们能够自由地去爱自己所爱的人,而不必担心在某日的某时某刻在报纸上的讣告栏里念到对方的名字;他们思想的枷锁终究会脱落下来,他们能够听到各种各样不同的声音,拥有自己的信仰,而不必担心这些从他们胸中生出的理想须用鲜血去贯彻……这就是他们这样的军人奋斗终身所想要换来的东西——纯粹的和平。他们把自己留在他乡,留在战场上,用这些换来后辈们安稳的一生,让战争的苦难在他们自己这一代人身上走向终结,既然如此,又何必要求孩子们将这些旧事倒背如流?那些血泪就让它们化作锁链同战争一起留在过去吧,当人们翻开史书看到这些由尸骸堆积而成的、骇人听闻的数字,他们自然会知道和平的来之不易,自然会对战争恨之入骨,自然会……也是,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将鲜血和骸骨填入车辙之中,让他们在阳光的炙烤下干涸、消逝,一切循环往复,不过尔尔。
他的思绪正飘渺,门口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打开门,是阿尔伯特、雷克斯和罗伯特三人。阿尔伯特手里拿着四个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小玻璃杯,沉着脸站在最前面,他似乎扭捏着不太想进来,可被后边的雷克斯推了一把,踉跄一步,不自然地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的雷克斯、罗伯特二人也随之跟进来,罗伯特手里还拿了一瓶啤酒。
“哪儿来的酒?”弥生一边问着,一边示意他们把东西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和阿尔伯特从旁边搬了两把椅子过来,好让大家都坐下来说话。
“我从第七摩托化步兵师指挥所回来的路上凑巧路过了一处酒庄,酒庄主人还没有离开,我就向他买了这瓶酒。”罗伯特端正地坐下来,回答他道,“主人原想卖我一整桶,说反正他马上要走了,留着也是浪费,但我说我们喝不了那么多,就只买了这一瓶。请您放心,我当然是付了钱买的,还稍微多给了一点,好让他离开时多些路费。”
“您就别怪罪罗伯特上校了,弥生将军,自上次您携我们这群幕僚回了一趟伦敦之后,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喝过酒了。”雷克斯搭着腔,从口袋里掏出小刀,贴着盖子的边缘,大拇指抵着刀背由下而上迅速发力,瓶盖应声落下,掉在桌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因而还请不要推辞,我们来这里,除了和您共酌,还是想要同您一起等布鲁克元帅的消息。”
“行吧,下不为例。”说着,弥生闭上眼轻笑了一声。四只玻璃杯很快被金黄色冒着气泡的酒水装满,绵密的泡沫顶在上头,自杯缘凸起,像是一层洁白的新雪。四人碰杯,雷克斯仰起脖子饮了一大口,而阿尔伯特光是抿了一点面部表情就彻底扭曲了,弥生看着他这副模样,将杯子抬高了些抵在唇上,以掩盖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这孩子实在年轻,也不太爱喝酒,跟他们这群常去酒馆的人是不好比的,尤其是雷克斯这样的爱尔兰酒蒙子,要是真的喝起来,能给阿尔伯特吓死。
“哈,舒服!”一口酒下去,罗伯特兴致上来了,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当真是好久没喝了,就算是啤酒喝起来也一样爽快。”
“别光喝酒,罗伯特,你不是去了一趟第七摩托化步兵师吗?那边的情况如何?”弥生清了清嗓子,正色问他道。
“虽然还是受到天气影响难以行动,但载具已经修理得差不多了,根据布莱克师长的预测,假如雨势能保持目前愈来愈小的态势,明后天该师就能恢复至少一半的行动能力。”罗伯特说着,乐呵呵地举起酒杯,“我们很快就能去柏林了,将军,很快。”话音未落,他一仰头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转而拿起瓶子又为自己满上了酒。
“我看是雷克斯把你带坏了,这么乐观做什么?什么时候出发去柏林还说不好,尤其是在库伯上校的这件事发生后,更说不好了。”弥生叹了口气,一只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端起杯子,将杯缘贴在了唇齿间,“别的我没什么好交代你们的,我只对你们做一点要求:一旦总司令部或者总参谋部的人来找你们麻烦了,你们一定要记住优先考虑自己的前途,尽量把自己跟克伦威尔还有我的关系撇清,这样到时候大概率走人的只有我一个,你们要留在集团军,辅佐新上任的司令的同时维持整个集团军的正常运作,不要让他因受到施压做出错误的决策,拖垮我们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绝对优势。尤其是你,雷克斯,你是参谋长,是离我、离集团军司令最近的军官,我要你保持你的清醒和正直;我要你对威压无所畏惧;我要你即便明知会面临极其严厉的指斥,也能够坚持在你的司令面前把真正的战况和盘托出。”
“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那么我答应你。”雷克斯放下酒杯,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将领,弥生,假如我们不得不失去你,那么这对整个集团军而言无疑是一场灾难。”
“我当然是最优秀的将领,”弥生垂下了眼眸,他的睫毛很长,在人造光的照射下,那微合的双眼看上去是如此唯美、无瑕,褪尽了昔日军人眼中的意气锋芒,像是从波提切利画中走出来的人物,展露出了不可多得的温和内敛,又宛若掩着一抹诉说无门的哀伤,“只可惜缺少了一点运气,我们都是。也不说这些扫兴的事情了,布鲁克元帅真是叫我好等,半天过去了一个消息都没有,还有你呀,阿尔伯特,怎么进来了半天话也不说一句?有什么心事吗?”说着,他笑起来,拍了拍身旁阿尔伯特的肩膀。
阿尔伯特显然是在想些什么,被他这么一拍吓了一激灵,他侧过头,抬眼望着弥生:“没什么,将军,您不必担心我。”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有点事做,他拿起玻璃杯,下定决心仰起头,含了一大口进嘴里,当他放下杯子时,弥生见他的眉头已经彻底拧在一起了,看着比被人打了一拳还难受。
“是不是哈米什·斯坦森那家伙又对你说过什么不中听的话了?”转眼间,这已经是雷克斯倒的第三杯酒了,“那个老东西就这副模样,不管对谁都刻薄得很,你别理他,你都已经和艾米莉订婚了,他还能拿你怎么样?什么这不满意那不满意的,顶多是磨破嘴皮子说说罢了。”
“就是,那个斯坦森将军,我光看到他那张脸就知道他指定是个刻薄的人。”罗伯特说着,翻了个白眼,“而且我猜,他是那种想了不敢说,说了不敢做的人,你们说是不是?”
“太他妈是了。”
“对得我没话说。”
两位将军听了他的话纷纷附和道,弥生喝了口酒,一把揽过阿尔伯特的肩膀:“你就告诉我一件事,阿尔伯特,你爱不爱艾米莉?”
“我当然爱她,除了您,她是我此生第二个愿意永远追随的人。”仿佛这辈子没有被这么亲密地对待过,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上司,阿尔伯特一下子从脸红到了脖子根,整个人像烧开了的水壶似的极速升温,双手发抖,连酒杯都拿不稳了。
“那就足够了,既然你深爱着她,那么就算斯坦森把门锁起来,不让你和她见面,你也要想办法带着她私奔,带着她离开。如果她受到了伤害,你要毫不客气地还击;如果她遭遇了困难,你要陪着她,握住她的手,和她一起克服过去。”松开了他的肩膀,弥生捞起杯子,将上半身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别的不说,婚礼记得给我们发请柬,要是让我知道你们不声不响地把婚礼办了,你就是在军营里,我也要把你揪出来当众骂一顿。”
“弥生将军,你净吓唬年轻人。”雷克斯看着他俩,佯装无奈摇了摇头,“我刚还说你是最优秀的将领,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一点也不懂得稳重,和别人差得远了。”
“你知道我的,雷克斯将军,我私下不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什么时候变过。”或许是沾染了酒精的缘故,今天的弥生将军笑得很开心,他高高地举起了酒杯,提高了音量,“来吧先生们,让我们以此杯敬我们的国王大人和首相大人,敬我们伟大的大英及她不屈的卫士们,也敬我们的敌人,他们之中有不少也是值得尊敬的军人,可以说,比我们中的某些人更值得尊敬。”
三人响应了他的号召,举起杯子,四只玻璃杯的杯口相碰,发出了清亮的“叮咣”声,弥生和罗伯特都只喝了半杯,阿尔伯特勉强喝了三分之一,雷克斯则是全部都灌下去了,一滴不剩。他们又插科打诨了一会儿,直到酒瓶差不多见了底,弥生办公桌角上的那只座机突然迸发出了一阵闹耳的铃声。
一瞬间原本还有些微醺的四人全都醒了酒,弥生迅速伸手接起听筒,下意识挺直了腰,正色道:“对,是我,弥生少将……嗯,嗯,是吗?太好了,非常感谢您,布鲁克元帅!请问大概是什么时候?……好的,我记下了,再次向您和莱瑟斯爵士致以感谢,请代我问候他……好的,好的,再见。”道别后,他慢慢地把听筒压回了座机上,一声不响地站起身,从桌子后边走出来,在罗伯特和雷克斯背后站定,面向他们:“布鲁克元帅取得了莱瑟斯爵士的承诺,在两天之内,我们所需的物资会用C-47运抵勃兰登堡的机场,而后用火车运过来,全程预估大概需要三天。虽然还不够彻底,但我必须承认,我们的坚持终于迎来了阶段性的胜利。罗伯特,我收回对你的批评,你说的没错,我们马上就要去柏林了。”在宣布这些时,他的声音很沉静,几乎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但他宣布的消息是绝对振奋人心的。
罗伯特兴奋地站了起来,紧紧地握住弥生的双手;雷克斯没什么很大的反应,只是浅浅一笑,用中指和拇指箍住玻璃杯,拿在手里轻轻摇动;阿尔伯特的目光在听到消息的瞬间亮了起来,却没有任何行动,或许是习惯使然,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抱着胳膊,蓝色的眼睛将如炬的目光偏向了一旁的陈列架,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好似仅仅只是走了片刻的神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