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理解啊,法雷奥将军。他们到底是还有什么样的顾虑,才不让我们继续前进?”愤愤地站起身,克伦威尔将铅笔头扔在桌上。他很生气,待在他身后的威尔逊还从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克伦威尔将军你很急吗?”法雷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摸了摸青邦邦的下巴,“杜尔曼在和总司令部的那帮人争取了,比起在这里和我发脾气,你还不如稍安勿躁。”
“还管他们做什么?直接走啊!五十公里!才多少路!这也要听他们安排?”
“别忘了我们英军只是盟军的一部分,同样在冲击德军的还有美军和苏军。你现在一鼓作气冲去柏林,你是赢了赌约,可你要军情五处的人怎么办?你要我们敬爱的首相怎么跟美国人和苏联佬解释?”
“搞了半天,你还在担心这个?”克伦威尔说着,摇摇头,冷笑了一声,“法雷奥呀法雷奥,看来你和那些人都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在北非战场和敦刻尔克时,我们会被德国人打的落花流水。现在,我们离柏林只有五十公里,可我们连见都没见上她一面,就得回家去了。”
“怎么就敢这么笃定?或许我们还能到那儿去和——”
“行了,都已经结束了。”不耐烦地打断他,克伦威尔挥了挥手,示意他看地图上用蓝色彩铅画出的一片区域,“现在是晚上10点。要是明天4点前他们还没给到答复,或是给了否定的答复,那我们就调头剿灭附近的哈布斯堡军团,那样好歹能捞点战功。”尽管他的态度十分强硬,容不得一点拒绝,威尔逊还是从他的话语间听出了他内心的沮丧和半点自嘲的意味。
至于法雷奥,很显然,在听到克伦威尔这个折中的建议时,他打心底里松了一口气。“就按你说的办吧。”他说,“对了,弥生将军让我告诉你,那张战俘营的通行证不用还了。”
“啊?”
“战俘营都拆了,他们划了片空地,装上铁丝网,把新捉来的战俘安置在那儿,飞机一来就送走,自然就不需要通行证了。”
“知道了。”克伦威尔说完,没再作声,他转过身打开背后的木门,室外干燥的风裹挟着一股烟熏的味道冲进了房间内,挂在黑板上边的钟歪斜着,指针永远地停在了3点45分的位置上。那是一个没有意义的时间,或许它曾经被人赋予了不同的定义,但现在,那只是一个数字,仅此而已。
走出门去,克伦威尔倚在墙边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了里边的最后一根烟。他们的指挥部设在一所中学里,而在这所中学的五十公里之外,就是柏林。他自认为他们已经离柏林很近,近得不能再近了,要不是采取了先斩后奏的手段,他的集团军恐怕现在仍然在和巴托尔迪绕来绕去。
“如果没被那些预备役拖住,我们现在能到柏林吗?还是说,仍然会在这里被叫停?”想到这里,就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发笑了。抽了口烟,尼古丁的味道令他神清气爽,学校里十分安静,连蝉虫的鸣叫声都听不见。
很显然,现在再去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所有的努力都断送在了司令部先生们的手里,似乎就连命运女神这回都在同他作对。他曾经躲过了无数次空袭、无数颗落在他附近的炮弹;他曾经在敦刻尔克的枪林弹雨中死里逃生,在那场九死一生的撤退中,他失去了大提琴般醇厚的嗓音,获得了足够一辈子引以为豪的“敦刻尔克嗓”;也是在那场撤退之后,他得到了总司令部颁发的维多利亚十字勋章,并晋升为少将。但现在,人们的骄傲、大英的功臣停在了为他们带来苦难的恶龙的巢穴门口,失去了斩杀恶龙的机会。
“晚上好啊,将军大人,能不能向您借个火?”静谧的晚风带来了谁人的话语,那是克伦威尔认识的嗓音,一种沙哑到声带撕裂一般的嗓音,只要听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
他没有回答那人的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扔给了他。
“我在通讯处听到了杜尔曼将军和总司令部的通话,”那人接过打火机,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那也是我决定出来透口气的原因。”
“库伯,你能不能别跳着说话?”终于,他忍无可忍地看向身侧叼着“船”牌烟,靠在墙壁上的金发英国人,“我真的恨死你这种破习惯了。”
“你非要我把事情的结果讲出来?好呀,杜尔曼被他们说服了,我们已经不用去柏林了,这总行吧?”英国人说着,不耐烦地扔掉了才抽了一半的烟。他叫约翰·库伯,是杜尔曼将军的参谋长,年纪与弥生相仿,身材匀称,梳着干净光亮的背头,在敦刻尔克撤退中,他的左眼被飞溅的弹片刺伤,因而戴着黑色的眼罩,看上去像是故事里的海贼,再加之其上校的军衔,在部队里,大家比起他的名字,更喜欢称他为“独眼上校”。他曾经做过很长一段时间克伦威尔的参谋长,只是后来出了点小意外,司令部将他调去了杜尔曼麾下。
原先大家都认为库伯换了个顶头上司应该会有些不适应,但自他前脚刚迈进杜尔曼将军的指挥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成了杜尔曼身边的红人。所有人都很喜欢他,就像喜欢着一只活泼的百灵鸟。
此时此刻,他正拿露在外边的右眼随意地睨着克伦威尔。“这件事情你怎么看?五十公里不需要两翼的掩护也能冲过去,我派人去各个战线上打听了一圈,大多数人都想去柏林拍几张照寄给家里。”库伯素日说话的语气都像羽毛一般轻飘飘的,此刻反倒是凝重了起来,“可我从昨日起就在想一件事,朋友,假设你是德意志的元首,在这种紧要关头,既知大势已去,你会选择向盟军投降,还是向苏联投降?”
“那得看哪边开的条件更好,以及哪边的军队行进得更快了。”冷冷地说着,克伦威尔十分疲惫地垂下眼眸,“说实话,我并不觉得德国人会首先选择同苏联人谈判,他们见识过苏维埃巨熊的力量,也自然会畏惧它。”
“你的推断十分正确,”库伯听了他的话,稍一颔首,“我们现在离他们的首都只有五十公里,即便行进过程中还是会受到一些阻挠,但也足以引起他们的警惕了,不是吗?”
“照你的意思,是想招降他们?”克伦威尔摇了摇头,“我们有权力招降敌人的军队,但没办法招降他们的掌权者,那需要国防部长和外交部长出手。”
“我可没说要招降他们。我的意思是,在这场多方博弈里,我们还有继续赌下去的机会。”
“等他们主动向我们投降?”
“这是最理想的情况,当然,你们几位将军也可以试着继续说服总司令部的人,我不太懂谈判的艺术,但应该可以从利益方面入手,当绝对的利益远大于弊端时,没什么事情是人类做不到的。”库伯兴致索然地说着,揉了揉眼睛,“你怎么看?如果准备继续谈判的话,我就去给杜尔曼吹吹耳旁风,让他再支棱起来说几句。”
“是个办法,我马上去和威尔逊还有法雷奥做一下部署。”随手扔下燃尽的烟头,借着哨岗探照灯刺眼的光芒看了看腕表,他看了一眼未动声色的库伯,“不管我们赌对与否,我都欠你一个人情。”
库伯听着,微微一笑,面上又挂起了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以后再说吧,比起你来我往,我更想回家。对了,那两个德国军官已经解决了,因为我是借了弥生的名义办事,所以审判官误将其中一个家伙的尾戒寄给了他,原是想拍马屁的,这下可拍到马蹄子上了。”
“哦……你说德兰和布兰诺啊,背叛陷害同僚的人本就不该活在世上。”
“是吗?那这世上该死的人可就太多了。”他说着,露在外头的独眼里正含着笑,神秘地眨了眨,克伦威尔第一次发觉,在散射的白光中,那只浅蓝色的眸子中的光芒是如此纯粹干净,和他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放走自己的敌人,你说这算是背叛了同僚和信仰吗?”停了一会儿,他突然发问,这着实让克伦威尔有些措不及防。
“你什么意思?”虽说他的脑子在那瞬间空白一片,但还没到听不出库伯话里有话的程度。
“很难猜吗?那天我恰巧在哨塔上,透过望远镜看到了送你回来的两个德国军官的模样。即便后来记忆有些模糊了,但还不至于在战俘营里看到熟悉的脸时还认不出来。”顿了顿,他望着僵在原地的克伦威尔,愉悦地眯了眯眼,继续道,“我记得他官职不小来着,真是奇怪,他在车上真的没有逼问你情报吗?如果真的没有的话,我只能说,反应迟钝的人在这世界上真是到处都是。”
“刁难别人似乎总能让你感到愉快,库伯。”克伦威尔皱了皱眉头,他并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我记得之前和你解释过这个问题,如果你忘了,那我就再重申一遍:第一,我当时神志不清,就算他们真的问了我些什么,我恐怕也记不得;第二,如果高度理性化和程序化是你喜欢的类型,那我可以将工厂的机器引荐给你。”
正当气氛逐渐紧张焦灼之际,库伯却率先卸下了咄咄逼人的面具。“哈哈,说笑了。”他微微向后撤了一步,语气突然变得十分轻松,“那位军官其实一点也不是个反应迟钝的人,他很聪明,毕竟很少有人能身在战俘营,还对外头的战局情况了如指掌。假若他是个英国军官,那我会很欣赏他。”
“那真是可惜了,他不是英国军官。”克伦威尔不耐烦地说着,指了指通讯处的方向,“闲话少说,别让我提醒你接下来该去做什么。”
“好吧好吧,我去。”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他的脸上流露出一副狡黠的神情,心里似乎又在打着什么算盘,“话都说完了?等会儿可别再把我叫出来,很烦的。”
“省省吧,谁他妈吃饱了撑着,老是叫你出来。”白了他一眼,克伦威尔直起身,转头进了会议室。
法雷奥正给煤油灯换灯芯,见他回来,直起身子,点了点头:“这回冷静下来了?”
“不仅冷静下来了,还带回来了新的作战方案。”向威尔逊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到地图边来,克伦威尔拾起铅笔,拿笔尖轻轻地点着地图上他们驻地、柏林,以及哈布斯堡军团的位置,将方才在外头与库伯讨论成形的方案同他们详细地再讲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明早四点整,我们兵分两路,我带着我的人和你的一支摩托化师去讨伐哈布斯堡军团,而你和杜尔曼则继续留在这里向柏林方面施压。”再复述了一遍克伦威尔的计划,法雷奥皱着眉,摸着下巴,思虑良久之后,最终还是点了头,“可以。对了,方才杜尔曼的参谋长库伯上校进来和我们说了说各个战线的情况,盟军的战线目前虽然都在稳固推进,但没有一个集团军的速度像你这般迅猛。因而,一个毫无异议的事实摆在我们面前:我们出发之前打的赌,的确是你赢了。”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发白了的棕色皮夹。皮夹很瘪,他从里头掏出100英镑,轻轻压在地图上,推给克伦威尔。“愿赌服输。”在把皮夹子收起来的那一瞬,一张夹在里头、泛黄了的照片飘了出来,落在冰冷腐朽的地板上,他下意识蹲身伸手去捡,脚下松动的地板发出了痛苦的吱呀声。
“愿赌服输。”拿食指按在钞票上,克伦威尔将其朝着自己的方向轻轻一滑,那美丽迷人的英镑便进了他的口袋,“威尔逊,去一趟通讯处,把刚拟订下来的计划通知到集团军的各个师长。”转过头,他看向一旁的威尔逊,命令他道。
“是!”威尔逊接收到命令,便识趣地迅速离开了,他明白,克伦威尔和法雷奥接下来要谈的话题,是自己不能参与的。
现在,会议室里就剩他们两个人了。“你还在想她吗,法雷奥?”盯着法雷奥将皮夹子收回口袋里,克伦威尔突然开口了。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她。”艰难地点了点头,法雷奥的表情十分凄凉,声音颤抖地说道,“她是个好女人、好妻子,可自小爱丽丝死了以后,她就疯了。她认为那都是我的错,她想杀了我,我只好和她离婚。”
“抚养费肯定不便宜吧,我想。”面对法雷奥悲惨的神情,他的语气仍旧冷冰冰的,“直到现在,我都还是怀疑你到底爱不爱她。你和贝拉在一起,究竟是因为爱她,还是为了她家难能可贵的人缘基础?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我当然爱她了,但不论我怎么说,你也是不会相信的吧?”仅仅过了几秒钟,法雷奥脸上那种痛苦的表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本不应该出现在他脸上的微笑,那抹笑容很淡,淡到令人察觉不出其中到底蕴含着什么样的情感,“我们现在讨论这种儿女情长的事情真的有意义吗,克伦威尔?战事结束以后,只要我们都能平安熬到那一刻,你有的是时间问我这种问题。”
“真可惜,我并不好奇你的私事,我只是看不起你既然都叫人将她关去精神病院了,却还惺惺作态地留着她的照片,放在皮夹里。”耸了耸肩,克伦威尔的话语间满是轻蔑之意,“你知道吗?有些年轻的姑娘就是喜欢像你这样‘成熟稳重’的老东西,她们在咖啡馆里向你搭讪,还会乖乖地像小猫一样靠在你身边,皱着秀气的眉头,听你满怀悲痛地描述那段悲伤的感情故事。‘真的吗?您真是太可怜了!您的前妻她怎么可以这样?’,听完之后,她们会如是阐述,只要你再将贝拉的照片拿出来给她们一瞧,她们便会认定你是个专情稳重的好丈夫,会乐意跟你回家。”
“别将我描述得如此不堪啊,克伦威尔,但你也说得没错,是时候该找一任新妻子了,沉溺于往事总不算个道理。”他仍旧微笑着,说出来的言语却在刻意回避克伦威尔锋芒毕露的话题,“话说你,你都四十多岁了,却连老婆都还没有,怎么,想孤寡一生?”
“用得着你管吗?”恶狠狠地回了他一嘴,克伦威尔还在气头上,便没和他多说什么,只是低头看了看腕表,“现在十一点一刻了,去小睡一会儿吧,法雷奥将军,别忘了明早四点还要起来行军。”
“啧啧,真是小孩子脾气。”法雷奥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走到衣帽架边,摘下自己的大衣,披在身上,“晚安了,克伦威尔将军,做个好梦。”他最后看了克伦威尔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现在,偌大的房间里,只剩克伦威尔一个人了。
桌上的煤油灯燃烧着,昏黄的火光照亮了平铺的地图,窗外有猫头鹰的叫声,就像往常每一个独处的夜晚一样,他摘下衣帽架上的外套,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将外套盖在身上,身子向后靠了靠,闭目养神。
这里算是他的办公室,他知道自己还不能离开,因为一旦有消息,通讯员就会来这里找他汇报,他总不能让通讯员满世界找自己。由于高强度的行军,克伦威尔这几日一直没能睡上一个好觉,但即便是脱离了急行军状态,他也没有办法完全安然入睡。失眠是一种常态,不仅对他而言,许多长期带兵作战的将军也有这个毛病,大都是在马奇诺那事之后落下的。一场巨大的失败会给人带来无穷的后遗症,生理上的疾病只是其中之一,人们往往需要很多的时间和莫大的勇气来走出失败的阴影,但下一次战斗不会等你哪怕一秒钟,很显然,失败往往不是单打独斗的,他们喜欢成群结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