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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到不了的柏林

温格医生是个上了年纪的中年人,生着一头焦黄的短发,看着身体状况似乎堪忧。他的脸以及其他裸露出来的皮肤,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的日晒,变成了小麦色,莫帝法十分肯定地推测,他曾去过北非,说不定还见过隆美尔将军;他的眼睛是墨绿色的,这种颜色放在人们当中,着实是相当罕见,同样罕见的还有他的脾气,简直比伦敦的天气还要糟糕,但也没有到不可沟通的地步。即便温格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可他的身材仍然保持的很好,莫帝法亲眼见识过他的腹肌,可以说比一些年轻的士兵练得都要好。

温格医生也曾有过一段风华正茂的时光,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清楚战乱年代永远缺乏医生,于是在他所属的军队即将崩溃的时候,他果断地选择了向他们的敌军头头投降,然后就顺理成章地成了这所监狱里囚犯的临时医生之一。这当然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他和监狱里其他囚犯关系不太良好。

狱卒们待他很不错,他的医药箱没有被没收,每月医疗部的资源中总有一份会送到他这里来;他的牢房很干净,角落里摆着一只长长的桌子,上头搁着他的医药箱和试剂瓶,可以临时配置一些普通药剂。凡是温格接手的病人都会暂时转来这间牢房与之同住一段时日,直至病症差不多好透了才会搬回去。“我需要第一时间了解病人的状况,因此他们至少应该大部分时间都处在我的视线范围内。”他非常坚持这一点。

温格医生接诊的都是些重量级的病人,他们要么是英国医生无能为力的将死之人,要么是他们碰也不敢碰的疫病患者。和这些人朝夕相处是件很危险的事,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也会被他们传染,然后变成下一个可怕的病原体。因此,温格医生的医药箱里永远夹着一封遗书,他嘱咐过典狱长,如果他死了,就把箱子和遗书一并交给那个名叫克伦威尔的将军,请他和他的同僚把这些物什交给自己住在温彻斯特的亲戚。

这几天莫帝法一直和他住在一起,原因很简单,医生明确向狱卒指出:他的病人只要一日未好,他就不会放人。由于身为医者的特权,温格不太出来和其他人一起去参加劳动,只是偶尔会从空地上路过,瞄他们一眼;或者趁着短暂的休息时间来给莫帝法送药,有的时候,还会偷偷给他塞指甲盖大小的一袋白砂糖。莫帝法跟他这么多天,从未过问他的事情,一是因为没时间;二是因为每天劳动回来后都相当疲劳,基本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一点问的机会都没有,反倒是温格时而会找他聊几句天。

“莫帝法,你这病以前让谁给看过?”某天晚上,莫帝法回到牢房时,医生正呆在角落里的桌子前摆弄余下来的一些瓶瓶罐罐,突然冷不丁地开口问了他一句。

“几乎全德国的医生都看过我的病,可没人看的好。”耸了耸肩,莫帝法说着,疲惫地在铁板床上躺了下来。

“是吗?‘莫帝法’……你父亲是医生?”

“对,他是个医生,以前在圣维斯干过。”

“他看过你的病吗?”

“看过,可他无能为力。”

“啧,名医的儿子竟然得了不治之症,真是命运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啊,不是吗?”

“你和我父亲认识?”微微抬起头,他看向医生的背影。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但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我知道他,他不知道我。”他转过身,拿着棕色的药剂来到莫帝法床边,像拎小鸡仔似的将他从床上拎起来,“喝了。”

“这真的只是强效止咳剂?怎么效果比我以前喝的好这么多?”将药汁一饮而尽,莫帝法随口问了他一句。

“那你就管它叫超强效止咳剂吧。”医生没好气地说着,一把捞过他手里的药瓶子,“早点休息,听说明天会来新的一批人,其中有几个病得不轻,可能要我去帮忙。明儿的药我放在桌上,记得带走,忘了拿可没人给你送。”

“行。”莫帝法揉了揉眼睛,又重重地倒在床上。

“看你这表情,是想我再给你备糖?”医生看他蔫啦吧唧的,压低声音,小声问道。

莫帝法夸张地点了点头。

“臭小子,监狱里哪来那么多糖!”屈指狠狠往他额头上一弹,他的声音还是很低很沉,但话语间多了几丝温和,“真是的,果然不能给你一点好,尝了点甜头就变本加厉了。”

“你在这里的行动比我自如,能不能替我打听打听,现在仗打到哪儿了。”下意识护住额头,莫帝法吃痛地揉了揉被弹到的地方。

“当然可以,但得是有偿的。”温格点了点头,答应得很爽快,“你空下来就给我搭把手,回头我把药方给你,一些简单的药剂就由你来调配了。”

“可我从没干过医生的活,交给我不会出问题吗?”

“放心吧,很简单的,傻子都能学会。”医生说着,自顾自地走了开来,“不对,不知不觉又开始和你废话了,早点睡早点睡!”

“行,我睡。”翻了个身,莫帝法一边听着角落里瓶瓶罐罐传来的碰撞声,一边默默地盯着面前灰色的墙壁。平日里回来,他一般倒头便睡,没有心思像现在这样仔细地打量身侧那一隅水泥砌成的墙壁,他似乎发现了些什么,就在床铺与墙面交接的地方偏上一些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痕迹,似是曾经睡在此处的人想方设法刻上去的一句话:“我期望世界在我去世的时候要比我出生的时候更完美”。

那句话是用德语刻的,显然也是出自某位囚禁于此的犯人,但莫帝法并不在意这段刻文究其出自谁手,他对这句话很熟悉,熟得不能再熟了。他记得这句话的出处,记得自己第一次读到这句话时所产生的一切情感,他想起了一个老朋友,那个他所知甚少,却此生再难得见的朋友。一条生命的逝去,对莫帝法这样身经百战的战士而言,不足为奇。每天都有人在死去,无论是朋友,还是素昧平生的敌人,当强烈的情感不时冲击心灵,一个人久而久之会变得麻木不仁,他可以幻想重新醒来,可他做不到。

但比这更加可悲的是,做梦的人意识不到自己在做梦,麻木之人也总以为自己还清醒。

“怎么还不睡?”医生收拾完东西,来到与他并列的那只铁床边,脱下外衣挂在柱头上,见他还半睁着眼,便问道。

“等会儿就睡了。”彻底闭上眼,他突然想起了雷蒙斯说过的那句话,便情不自禁地开口问了他一句,“你有自己担心的人吗,温格?”

“担心的人?”听到这里,温格哑然失笑,“我的每一位病人都值得我担心。”

“除去病人呢?你没有最在乎的人吗?”

问毕,牢房里相当不自然地沉默了许久许久。医生没有说话,只是蹬掉鞋,滚到了床上,身下弱不禁风的铁板嘎吱作响,发出颇有些苦痛的呻吟。“我这辈子没有娶妻生子,死了父母,只在温彻斯特有个亲戚。你要问我最在乎的人是谁,我恐怕还真答不上来。”过了良久,医生的声音终于从他头顶上方传来,“除了病患,我不在乎任何人,就像没有人在乎我一样……”

“你真是个怪人。”

“臭小子,你说什么?”

“我说,你他妈就是个蠢货,温格。表面上装着嘴硬,其实你有自己在乎的那个人,不是吗?只不过对方不在这里,也不在英国罢了。”“臭小子”说着,又翻了个身,“你不可能只为病人而活,这个理由太冠冕堂皇了,没法给人带来任何活下去的动力。只有把这个宏大的目标具体到某一个人身上,你才会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是有意义的。”

“哼,还给你教育上了。我为自己活,这总可以吧?”

“那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算你狠,小混球。我之所以在这里,是为了一个幼稚的约定,我本可以背约离去,大可不必被英国佬俘虏,在这种地方没人会知道的,可是……唉,我的职业道德不允许我这么做。”他讲着讲着,突然觉得对方没了动静,仰起头,抬眼望着顶头的那抹棕色短发。空气中很安静,没有人回应他,只有年轻人发出的轻轻的、均匀的呼吸声——那孩子已经睡着了。

“该死的,谁知道你会出现在这里呢,凯文?”他长叹一口气,喃喃自语道,“自我被他们叫去空地上,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必须留在这里,就算别人不需要我这个医生,你肯定还需要。我很清楚你的毛病是个什么情况,莫帝法教授可都告诉我了,因此,我必须得留在这儿照顾你,代替老莫帝法……我没得选,也不想选。”

经过几日的连续推进,弥生集团军奉总司令部的指令,赶到了布拉格和奎因上校等人汇合,歼灭了敌人余下的残部。现在的他正驻足在克伦威尔曾呆过的那间会议室里,焦灼地等待着总司令部的下一项指示。

自克伦威尔擅自向柏林突进后,弥生就没睡过几个安稳觉,不是在地图前推演,就是在各个战线之间奔走、侦查。昨天是他39岁生日,总司令部特意致电慰问,还命人送来了一枚勋章,感谢他为大英做出的贡献。弥生还是陆军里最年轻的少将,但现在的他,看起来反倒像是有个四五十岁的老家伙,金色的头发里参杂着不少银丝,在太阳底下格外闪闪发光。

“克伦威尔有消息了吗?”是夜,他和阿尔伯特在驻地周围散步时,突然这么问了一句。

“没有。”阿尔伯特说着,瞧了他一眼。夜色中,少将脸部优美的线条为黑暗所勾勒,阿尔伯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看到月光下,在他头上闪烁着暗光的银丝。“您不用担心他,他手下可有37个师,外加您和蒙哥马利将军借给他的两支摩托化步兵师。”

“……这点兵力也够了,其他集团军有传来什么消息吗?”略加思索,年轻的少将十分老成地叹了一口气。

“其他人似乎都很清闲,时不时会有不要命的敌军残部往南北防线上撞,但都很快就能被解决;法雷奥和杜尔曼集团军跟克伦威尔集团军临时组成了一个小集团军群,正往柏林急突猛进。德军的注意力都在苏联人身上,即便顾及到了身后的他们,也组织不起有效的防御。”一阵晚风拂面,带来了远方的草根和沙土,夹杂着鲜血的腥味和烧糊的汽油味,谈不上好闻,但绝对是阿尔伯特这辈子最不想再闻到第二次的味道。

“只要拿下柏林,这场愚蠢的战争就该收尾了,不是吗?”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弥生的声音听起来相当疲惫,在此之前,他从未拿这副糟糕的样子示人,就算是他的副官阿尔伯特,也从未见过他如此疲惫的模样,“我从没问过你这个问题,阿尔伯特,但现在,我还是想问问你:等仗打完了,你想去做些什么?”

“我的未婚妻还在伦敦等我,我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和她办一场盛大的婚礼,然后出去度蜜月。”阿尔伯特说着,颇有些兴奋地挑了挑眉,嘴角逐渐攀上一抹陶醉的笑容,“我很想她,真的很想她……恐怕这辈子我都不会再遇上她那么好的女孩儿了……”

“是吗?那我得祝福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真好啊……”说到这里,他的神色似乎有些黯然。

“您呢?战后您想去做些什么?”阿尔伯特仍沉浸在期待和喜悦之中,并没有注意到他语气的变化。

“我啊……我想去见见我的故人,因为战乱,我已经很久没收到过他们的消息了。”垂下头,他边说着,边轻轻摩挲着左手的无名指,“有些人见了一次,就再也见不到第二次了。死神永远来得那么猝不及防,走得又那么毫不留情。”

“幸好,只要再捱上一段时间,他也不用再来得那么频繁了。”耸了耸肩,阿尔伯特冷笑道。

“是啊,很快都要结束了。”心领神会地笑了笑,他轻而易举地接下了这句俏皮话,可笑容却十分苦涩。

月光洒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军靴踏过地面,留下浅浅的脚印,露水凝在凹印中,很快填平了那些泥泞不堪的缺口。没有人会记得这里曾有过脚印,就像一段大时代中微不足道的故事,最后也不过淹没在大时代的浪潮中,再也没人想起。

人们说,一个人只要还有人记得他,那他就还没死。可那些无名之人呢?他们来过这里,也留下了自己的痕迹,却在时间的冲刷下,一点一点,彻底被人们遗忘。没有人记得他们,就像他们从未来过,一段故事的价值有多少?没人知道,没人在乎。一个人的离去,一段故事的封尘,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没人觉得它奇怪,没人为之感到可惜,只是默认它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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