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几天几夜的急行军,克伦威尔他们已经离柏林很近了,只要再穿过几座城池,他们就可以直捅那群虎狼的老巢。但不出所料,如此快的行军速度也引起了对方的警惕,驻守在德国周围的预备役纷纷调转枪头,将这个急突猛进的集团军堵在了沃尔夫斯堡,这使得克伦威尔相当烦躁。
“他妈的,好去死了。”盯着平铺在桌子上的地图看了半天,克伦威尔恼怒地将铅笔往图纸上一砸,扶着额头,“东边有人,北边有人,南边有人,西边甚至他妈也有人……空军人呢?来几架飞机轰一下都好啊!”
“您指咱们的空军还是美国佬的?我们的在等燃料;美国大兵们还在和森林斗智斗勇呢。”参谋长塞巴斯蒂安上校话音刚落,远处炮弹落地而引发的震荡使得这间破败的会议室的天花板落下了几层灰。灰尘砸在地图上,几枚棋子应声翻倒。“很难相信,他们把战斗机调派给我们这儿时,竟然忘了空军正燃料告急。”
“这很难不让我怀疑他们是故意针对我们。”将棋子扶起,克伦威尔抬起头,“真是一步劣着。弥生回复我的求援信息了吗?”
“弥生将军回复了,说奎因上校已经解决了巴托尔迪集团军,正在往这边赶。”
“要多长时间?”
“最快要两天一夜。”
“除了等,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大抵是没有了,假设您想强行冲过这道顽强的防线,那么,您就要做好到达柏林之后,我们最多只剩两个师的兵力的准备。”
“真该死。”
正当克伦威尔崩溃骂娘之时,电报员突然冲进了会议室。仓促行礼,他迅速把一张纸塞进候在一旁的威尔逊手里,还同他耳语了几句。威尔逊听他说完,蓝色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道兴奋的光芒,随即转过头,对克伦威尔和塞巴斯蒂安道:“就在刚才,蒙哥马利将军那边来了电报,说愿意抽一支摩托化步兵师给我们,一天后便能赶到;他还说,若我们真的能比苏联佬先到柏林,那回伦敦后,他请将军您喝酒。”
“告诉他,我要55年的‘女巫’。”一挥手,他又从摆在一旁的盒子里拿出一枚黑“車”,摆在地图的西北侧,“再等一天,一等到那支摩托化师过来,我们就立刻突破西面防线,向柏林前进,让后来的奎因上校给我们断后。”
“我马上去回复蒙哥马利将军。”行过军礼,威尔逊疾步离开了会议室。“那我就去通知各个指挥官了。”塞巴斯蒂安淡淡地说着,一双水蓝色的眸子稍微睨了他一眼,便也同样推门而出。
又是一阵巨响,破碎的玻璃窗外,渐暗的天空被火光映亮,像是一只巨大的怪物,张着血盆大口,想要吞下这片阴沉的大地。这几天天气很糟,克伦威尔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太阳了,这是第一次,他突然觉得伦敦的天空是那么的美丽。
伦敦的天气糟透了。自莫帝法下飞机后,天上淅淅沥沥的小雨就没有停过哪怕一秒钟,此时此刻,他和其他一些俘虏被迫挤在监狱前的空地上,等着他们叫他的名字,让他进去拍照,再以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给他命名。
湿漉漉的头发紧紧贴在前额上,雨水顺着发梢淌下,划过面颊,再打湿他的衣襟。他的身体素质并不好,才在雨中站了一个小时,他的喉咙已经肿了起来,眼睛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两拳,视线是模糊的;脑袋很晕,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去,再也起不来。
费力地抬眼瞄了瞄整体呈水泥色的高大建筑,莫帝法很清楚,当踏入大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出不去了。等待着他的是什么?很显然,布兰诺和德兰的经历已经解释了一切。关在这里的人大多是像他一样的失败者,都是之后要上军事法庭接受审判的人。他们在这里煎熬地等待战争结束,等待战胜的人们回到这里,聚在一起,用尽他们收集的一切证据,争先恐后地给这群人定罪,然后将他们扔进火坑……当然,也不尽然是扔进火坑,运气好的只消得坐几年苦牢,便可以放出来,但是,出来后的生活未必见得比在里面的生活要好。
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站岗的狱卒十分不情愿地掐灭烟头,披上雨披,走出哨岗,敲着运输车的窗门,和司机叽里咕噜说了几嘴,便拿起胸前挂的哨子,响亮地吹了一记。旁边破棚子底下站着的三四个人应声跑出来,拔下后车栏板上的插销,像是赶牲畜一般将车上的俘虏一个个哄下来,又令他们排成两排,好清点人数。
点完人,狱卒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居高临下地审视了这群无精打采的“牲畜”一遍,狠狠朝他们面前吐了口唾沫,用故乡的方言骂了他们一句,便有另一个狱卒出来领他们进去,而他又要回到哨岗里去,点上一根烟,继续听电台里当红歌星们婉转如黄莺的歌喉,幻想着那些都是独唱给他一人的。
新的一批战俘涌进来,本就不大的空地显得更加拥挤了。所有人都像屠宰场里待宰的牲口一样挤在一起,吃痛叫骂的声音不绝于耳,人群骚动着,无论先前是朋友,是上司,是下属,还是仇人,此刻,他们的命运都在这里交轨,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被紧紧地系在一起。
莫帝法被挤进了一个小角落里,那里很适合病号一个人躲起来,然后静悄悄地死去。他紧紧地靠在铁丝网上,双臂抱在胸前,好缩小些占地面积,也防止自己被可能发生的踩踏事故波及。
等待期间,有几个曾经共事的战友被挤到他身旁,见到是旧友,便颇有些吃惊地同他打了招呼,短暂地攀谈起来。从他们口中,莫帝法才知道,原来他失踪的那几天里,莫森对所有人都宣称他已经死了,甚至说自己亲眼见证了他的死亡。
“在此之前,我们一直都认为你已经死了,莫帝法。”其中一人说道,“只有威克一个人还相信你没死,还坚持着四处找你。”
“那你知道威克现在在哪儿吗?过得怎么样?”他虚弱地开口问对方,每吐出一个词,他都能感到身上的每一块骨头皆为之颤动,像是下一秒就要散架。
“他现在情况大概很糟吧。自他所属的集团军被合围之后,他带着残部躲进了西山地里,听说,形势不容乐观。”摇了摇头,那人叹息着,“自从你离开后,威克就彻底变了个样子。他变得倔强、无情,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和智谋,只是毫无人性地屠杀每一个落入他手中的敌人,无论他们投降与否。我不晓得莫森私下里是不是对他说了什么很刺激人的话,但现在的威克已经决计不是以前的那个威克了。”
“这真是我今天听到最坏的消息。”他重重咳嗽几声,“离我远些……咳咳……毛病又犯了。”
“这……你的药呢?”那人一听,眉毛一下子便皱了起来,一双缠着绷带的手原想搭在他的肩上,这下也如同安了弹簧一般,突然弹开去。
“被他们收走了。”伸手揉了揉脑袋,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和这雨水一样冰凉。
“真是一群孬种!我去帮你叫医生!”那人愤愤地撸起袖子,刚要转身往人群里挤,却被莫帝法一把拽住了胳膊。
“算是帮我一个忙,别去叫医生……”从口袋里掏出已经变成灰色的白手绢掩住口鼻,他咳得愈发严重了,“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他恳切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弱,直至最后,声音被沙沙的雨声盖住,再也听不见了。
莫帝法昏了过去,他又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充满光怪陆离的生物——无头的骑士举起手中的断剑;年轻的皇储被送上血淋淋的断头台;长着九条尾巴的黑猫被一条银环蛇吞下;背着镰刀的黑衣死神邀请黑色的雄鹰去地狱中做客;而他被关在一只水晶的棺材里,胸前插着一把满是血污的短剑,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鲜血流尽,身体逐渐变冷,最后,在意识的间隙中,他瞥见一个漆黑的人影,将短剑从他胸口拔出,紧接着,他便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四周很暗,物件的轮廓依稀可辨,包括目光的正前方,那整齐排列着的铁栅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很奇怪的味道,算不上难闻,却让人作呕。
“醒了?”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那声音阴冷低沉,在昏暗的空间内更是显得阴森恐怖,着实将莫帝法吓了一大跳。
“嗯……咳咳咳咳……!”他回过头去,想看看那人的长相,可刚答应了一声,便又猛烈地咳嗽起来。
“嘘!小声点咳!”那人一伸手,捂住他的嘴,拼命压低声音道,“别吵来了狱卒。”
“咳咳……你是谁……”一开口,他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已经哑了,喉头像是刚吞过一只烧红了的铁球一般,生生地疼,“我们已经……进来了……?”
“准确来说,是你已经进来了,朋友。我以前是个军医,比你们大概早几个月到这里,得亏你碰到我,要不然,你现在还躺在那片破烂空地上呢。所有人都像躲瘟神似的躲你,连狱卒看了你那张白得像纸一样的小脸都要退避三舍。”那人说着,慢慢从自己的床铺上挪下来,摸到墙角,紧接着,那儿传来一阵玻璃相碰的声音和微微的水流声,然后,床头微弱的光线被人影遮住——他来到了莫帝法的床前。
“坐起来,把药喝了。”像指挥不听话的孩子一样指挥莫帝法,他抓起他的右手,往里边塞了一只有些份量的小瓶子。
“没用的……我这病,治不好……”缓缓起身,莫帝法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谁说过要治好你了?甭想别的,赶紧喝,这是强效止咳剂。”没好气地说着,我们的医生似乎是个暴脾气,“他们和我说了,你必须健健康康地出现在明天的劳动里,不然你和我两个人都得遭殃。”
乖乖喝下瓶子里的液体,那玩意儿很苦,但比烂泥巴好些。“冒昧请问……我该怎么称呼你?”将瓶子递还给对方,莫帝法又病怏怏地躺了下去。
“叫我温格就行。”医生将药瓶塞进口袋,还顺手帮他掖了个被子,“快睡吧,明天很早又要起来。”
“那么……晚安……”直至紧绷的神经全都放松下来,莫帝法才发现,自己已经困得不行了。话音刚落,一双眼皮像是有千斤重,瞬间粘在了一起,几秒钟之后,疲惫不堪的上校便彻底进入了梦乡。
借着微弱的光线,医生望着他,绿色的眼睛里悄悄地掠过了一丝惆怅。
“晚安,做个好梦吧,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