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帝法的动作很快,才过了两天,克伦威尔就拿到了那张半个月前的配置表,上边写的很详细,精确到坦克所剩的油量和各个集团军持有的干粮所能支撑的天数,真实可信,诚意满满。他对此十分满意,于是,在回前线的时候将之一起带了过去。值得一提的是,现在莫帝法已经被送去了战俘营,克伦威尔要是想见他还得提前登记预约,一大堆手续堪比在医院挂号,因此,他从弥生那儿抢来了战俘营的通行证,好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将军,您在看什么?”正当他缩在指挥所的角落里阅读那份报告时,他的副官威尔逊走了过来。
“一些数据报告。”立即起身将报告藏到身后,他望着对方,“出什么事了?”
“侦察兵报告说敌人出现在了距我们的右翼九百公里的位置,而非正前方。他们大概有一个师的人,窝在一片山地内,有不少高射炮。”
“只要弥生将军的人还掐着他们的补给线,那就不用管他们,他们撑不住多久。让右翼防线加强戒备,继续往前推进。”
“明白。另外,弥生将军拍了份电报给您,说临时战俘营里的俘虏们要陆续转移回英国了,让您把那张通行证还给他。”
“让他别急,打完这仗再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当时还没反应过来,那意味着他再见到莫帝法时,将会是在很久很久以后。
“报告!右翼第十二师两点钟方向出现敌袭,是刚刚传回来的消息!”随着帐篷外的一阵骚动,年轻的传令官闯进帐内,都没来得及向两位长官行礼。
“什么?是侦察兵发现的那支敌军吗?”一皱眉头,克伦威尔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文书。
“是的。”
“真是疯了……立马备车,我去一趟第十二师!”
“是!”
“您去那里做什么?一些疲弊之卒罢了,第十二师能应付过来。”威尔逊说着,跟着他走出了帐篷。
“我去看看那个不要命的师长到底是谁,敢他妈这样搞!”根据克伦威尔原先的设想,山地中人早已强弩之末,他没必要浪费兵力在他们身上,只消得待他们熬不住,出来投降就是。可他没想到,那个师的师长竟如此“勇猛”,即便是死,都要拉着精疲力竭的战士们出来做炮灰。
“简直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希特勒的好狗。”这是克伦威尔对他至高的评价。
一路飞驰,他们到了交战现场。冲天的火光和震耳欲聋的炮鸣声,这片平原之前或许很美,但现在,未干的鲜血掩埋了所有的一切。
“克伦威尔将军?!”方从战壕里回来的师长看见他出现在这里,似乎感到十分惊讶,“您来这里做什么!”
“自然是与你们同战。”一颔首,克伦威尔的话语间充满了严厉,“其他敌人我不在乎,但那个师长,务必给我活捉回来!”每每到了战场上,克伦威尔就像是换了一个人,平时温和的眼眸此刻间令人感到恐惧、感到毛骨悚然。
“明白!”师长被他那凶狠的眼神吓得愣了一下,随即向他行了一礼,拿上子弹和纱布,又钻回战壕里去了。
正如威尔逊所说的那样,第十二师很快就解决了那些敌人,对面的师长被捉了来,但却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只得先交给军医抢救。而克伦威尔则一直呆在这里,直至第二天清晨,那个师长从噩梦中惊醒,然后被拖进审讯用的营帐里。
晾了他小半个钟头,克伦威尔才进去见他。可怜的师长身上缠满了绷带,还伤了一只眼睛。他凶恶地瞪着克伦威尔,他的敌人,像是想凭借自己虚弱平庸的身板,用拳头砸死对方。
“你好啊,疯子。”克伦威尔没空陪他置气,他得把这场谈话推进得快些,“我很佩服你,因为你的错误抉择,你的人全都死光了。所以,我想认识你一下,告诉我你的名字。”
“……佐格。”憋了好半天,他才从嘴里蹦出一个词来。
“是吗?如果你身上没带着铭牌,我可能就信了,赫尔格·威克师长。”食指用力一敲桌子,他的脸色很难看,“我还以为,莫帝法想找的人应该是个很聪明的家伙,没想到是个愣头青。”
“莫帝法?你说凯文·莫帝法?!”在听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重伤的师长突然躁动起来,麻绳和木头摩擦的声音霎时充满了整个空间,“他没死吗?他还活着吗!”
“他的确没死,现在在我们的战俘营里过得很好。”这下,克伦威尔的脸彻底黑了,“但现在我们所谈的事情和他无关,告诉我你这么抉择的理由!我很难相信一个尚有理智的人会像这样选择以卵击石。”
“然而它的确发生了,不是吗?放心,没什么花头,我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将士们在敌人手下苟且,我想,你应该能明白这种想法。”他看上去似乎有些着急,一只独眼一直在四下张望,“干什么?很奇怪吗?不管你怎么看我,我都无所谓,关键是莫帝法,告诉我一些他的情况——你们是怎么捉到他的?”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向我提问了?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威克!现在你已经被我们俘虏了!”莫帝法对他而言就有这么大的魅力吗?克伦威尔表示不解。“老实回答我,你们的援军在哪儿。”
“援军?”对方嗤笑一声,“他们还在柏林,在元首的爪子底下呢。”说着他又瘫了回去,像一颗蔫啦吧唧的烂白菜。
“你们的营地在哪儿?里边还有多少人,多少家伙?”
“就在西北九百公里外的那片山地里,人全死光了,没有补给;有七八门高射炮,但没有炮弹。”
“你们没有联络过周围的集团军?据我所知,巴托尔迪的集团军就在这儿附近。”
“联络过了,就连总部,我们都想方设法地联络到了……得到的答案只有一句话,他们都让我们再等等,承诺着会来救我们,会送补给过来……呵呵。”很显然,他们只是口头答应了师长,却什么都没送来。在那些掌权者的地图上,他们作为“弃子”,已经被剔除,只消得等死。在煎熬的战争面前,即便是白纸黑字的文契,也只是一张空头支票。
克伦威尔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良久,他开口了:“我没什么要问你了。莫帝法自从到了我们这儿,就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我答应了他要找到你,因此我没有资格将你在此处决。等会儿跟我一起回指挥所,后方来的人会把你送去俘虏营。其他问题,等见面后,亲自向他问个清楚吧。”
“这么说,我还应该感谢你的慷慨了,军官老爷。”他假情假意地说着,克伦威尔能听得出来,他真的非常恨他。
起身离去,他立马让随行的司机拍了份电报去指挥所,让威尔逊以他的名义向集团军下令,即刻向柏林的方向急行军。一场血雨吹向了冲锋的号角,克伦威尔明白,时候到了。一切准备已然化作进攻的良机,他会像一把匕首那样,直插敌人的腹地。
他和法雷奥打了个赌,说自己将是第一个到达柏林背后的盟军集团军。
“刚接到的报告,克伦威尔集团军朝着柏林的方向冲过去了。”阿尔伯特走进弥生的办公室,戴着黑手套的右手将电报轻轻地放在他的桌上,“参谋部的那帮家伙可气坏了。”
“他们就算是下个雨都要生气的。”若无其事地拿起电报,弥生看了眼他那年轻的副官,“他想干什么?和毛子‘抢滩登陆’?”
“我怎么知道?克伦威尔将军的行动向来诡谲。”耸了耸肩,阿尔伯特是那种典型的学士型军官,一举一动皆道尽优雅,“我们要行动吗?”
“不用……啧,把那支摩托化步兵师让给他吧,别到时候抢不过苏联佬,丢了大英的脸。通知奎因,从即刻起,第十、十四、十五师,以及第三预备队的指挥权交给他,在两天之内,彻底切断德军的补给线,并且吸引住巴托尔迪集团军的火力。吸引火力优先。”
“明白。”点了点头,那家伙又走出了办公室,优雅得像一只天鹅一样,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做给谁看。
弥生心里很清楚克伦威尔想干什么,德军疲于应对东方的巨熊,西方的防线像是一口玻璃大炮,一碰就碎。如此大好的时机,如果照着参谋部的方案按兵不动,那就太可惜了。分配很明确,克伦威尔带着集团军主力冲刺,剩下的军队交由与之邻近的弥生集团军管理,以组织稳固的推进。当他向弥生提出这个计划时,弥生原本是不太想帮他的,但转念一想,这种思路未尝不可,如果运气好,还能在战争的尾声里小捞一笔。于是,他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至于总司令部那边,如果那帮家伙还想在史书上捞一个牌位,那他们必然会给克伦威尔开绿灯。
那群老东西就这个德行,必须得先斩后奏,要是走审批路线,那等计划批下来,战事早就结束了。更可笑的是,那计划书的末页必然批着“不通过”和一大堆唯唯诺诺的理由,最后,还有总司令的亲笔签名。
过了一会儿,阿尔伯特又进来了,一张白净的小脸阴阴地沉着,手里拿了一只小盒子。“指令已经布置下去了。法雷奥的人刚来了一趟,除了对着我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还带来了这个。”他郁郁地说着,将小盒子递到弥生手上。
“……戒指?”打开小盒子,弥生皱了皱眉。
“是德兰的尾戒。他们动作很快,一把他扔回英国,就顺带送他上了军事法庭,连同那个布兰诺一起,前天刚刚判了死刑。听说,是应了某位将领的要求。”摇了摇头,他素来看不起自己的敌人,“那家伙落得如此下场也是活该,他的嘴里没一句真话……抱歉,我不该对兹事发表评价。总司令部来了消息,他们为克伦威尔集团军开了绿灯,空军的大部分战斗机都已被调用,以协同他们作战。”
“这次他们动作倒是快。”合上盖子,他将盒子扔在桌上,“记得提醒我回伦敦后跑一趟法院。”
“明白。”阿尔伯特很快就领会了长官的意思。得到对方的允许,他便又像一只高贵的天鹅那样,再一次离开了这间当作办公室使用小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