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格医生从来不会向自己的病人食言,自他和莫帝法达成交易后,几乎每天,他都会带着从狱卒或其他人那儿套来的战事情况回来告诉莫帝法,莫帝法也只能老老实实给他配制药剂。因为新的一批战俘的到来,医生的牢房里又新添过几名成员,最先来的一个金发小伙,叫作穆克,得了肺部感染,戴着厚厚的口罩,整天一刻不停地咳嗽,人瘦的比火柴还细,像是稍不注意就会应声折断,他后来由于感染加重死了。温格医生因此叫人把整个牢房彻彻底底消了一遍毒,还给莫帝法全身上下做了一个体检。
紧接着他来的有两个人,一个是第十一步兵团的投弹手希佩,年纪大概只有十六七岁,他有着一头乌黑的短发,眼睛是棕色的,皮肤很白,白的像纸一样,他的左腿被炮弹炸断了,英国医生为他动了个手术,将伤口包扎了起来,他之所以还会来这里,是染了严重的风寒,出于人道精神考虑,需要休息;另一个是十五师的炮兵,莫帝法忘了他叫什么名字,只记得他看上去像是有个五六十岁了,应该是后面强征入伍的,他的身体还算硬朗,皮肤比较黑,头发是棕黑色的,似乎常年在太阳底下劳动,不太喜欢说话。炮兵的病情不是很严重,过了一个礼拜,就搬出了医生的牢房;至于希佩,则足足住了一个月,风寒才差不多好透。
希佩是个很健谈的孩子,待人相当尊敬,有时劳动回来后,他会抓着莫帝法,同他聊上一两句。那天,医生不在,莫帝法刚从外边回来,坐在床沿上、才苏醒不久的瘸腿投弹手就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您就是莫帝法上校?我听说过您啊!我们有很多弟兄都把您当做自己奋斗的目标看待呢。”希佩的声音十分澄澈,棕色的眼睛在暗淡的灯光映衬下,浮动着一层捉不住的光芒。他似乎是因为见到了那个传说中和许多著名将领合作过的年轻上校,故而显得很兴奋,一双眼直勾勾地望着莫帝法,那让莫帝法想起了在总参谋部门前,同威克第二次见面时的场景。
“那么现在,你已经见到‘目标’本人了。”于是,他笑了笑,耐心地回答年轻的投弹手,“如何?是不是与他们描述的大相径庭?”
“有吗?”说着,投弹手的神情突然认真起来,“您就和他们描述的一模一样,沉稳、聪明,一眼看上去就很会打仗。”
“希佩先生,你大可不必这么抬举我。另外,既然如今我们身份相同,你就不必在意过去那些繁文缛节了,直接叫我‘莫帝法’即可。”只有那么一瞬间,莫帝法在说这些话时,眼底闪过了一丝淡淡的忧愁。
“好吧,莫帝法……先生,说来,您……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像你这么重要的军事人才,不应该倍受元首大人的关注吗?”
“元首大人”?听到这里,莫帝法微微皱了皱眉,但也只有一刹那。“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先问你一句:你对我们的元首到底怎么看,希佩先生?”他微笑着问对方,话语间藏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元首大人是第三帝国唯一的统治者,他是我们的‘救世主’,将带领我们冲出黑暗,迎接光明……这些都是教科书上写的。元首大人曾来我们的军营视察过,他是一位很慈祥的先生,他一一握过我们的手,微笑着,用十分和蔼的语气向我们允诺,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第三帝国是永垂不朽的……他说的应该都是真的,对吧?”孩子望着上校,眼神里写满了对于未知的恐惧和对未来的憧憬。这些的确是一个孩子该有的东西,可现在,他也只是被谎言诓骗的受害者。
“怎么会有东西是永垂不朽的呢,我亲爱的希佩先生?”没有正面回应他,莫帝法说道,“元首他对待年轻的士兵的确十分和蔼,也喜欢和他们多说些话,他总是这样。”
是的,他总是这样,他可以向任何人承诺任何事情,但只消得转身,那些事情就会被他扔进愿望的垃圾桶。他不会实现任何人的夙愿,他只是控制他们,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为他自己的欲望卖命。年轻的人们为他付出了岁月和鲜血,年长的人们被他编织的美梦诓骗,不愿醒来,只有被他丢弃了的弃子们看的最清楚,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您觉得……我们曾奉元首之令所做的那些事,都是对的吗?”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话语有所保留,希佩犹豫地看着他,有些吞吞吐吐地问道,“有时候,我觉得那些事情都是不对的,可我们不能违抗军令,只能硬着头皮上……莫帝法先生,现在抛开所谓的军令不谈,您能不能告诉我,我们做的那一切,难道都是对的吗?”
“……站在不同的角度上,对同一件事情,人们会有不同的看法。但现在站在个人的角度上,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我们就从来没有对过。”莫帝法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问,他从不主张让孩子过早地接触真相,但现在,他认为已经没有必要再隐瞒下去了,“抛开军人的身份和国家情怀不谈,我们做过的事情皆有悖于道德伦理,元首没有实现他的诺言,我们早就被他抛弃了。”
“那苏联人他们做的都是对的吗?我们都是坏人,他们就都是好人吗?”很显然,年轻的孩子还没办法完全接受真相带来的冲击,他迫切地继续问着,眼眶里有微弱的光芒在闪烁。
“说实话,我不喜欢他们。或许他们曾经做的事情算不上正确,但现在,你姑且可以将他们算作好人。”温和地说着,他掏出藏在兜里的手绢,为孩子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可好人为什么会对重伤的人开枪呢?他们为什么要做坏人做过的事情呢?”孩子彻底哭了起来,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从他的脸颊上滑落,滴在莫帝法的手背上,热乎乎的。
这是莫帝法第一次在别人跟前哑口无言,那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这孩子之前到底看到过什么样的场景,那是他们作为成年人,最不希望孩子看到的东西。“还记得我说的话吗?我说,‘你姑且可以将他们算作好人’。好孩子,这一切对你来说太复杂了,这个世界上有好人吗?没有。这个世界上有坏人吗?也没有。所有人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所有人既是好人也是坏人。”他从来没有这么温柔地对任何人说过话。轻轻地拍着希佩的后背,莫帝法没法安慰他,只能这么陪着他,陪他静静地呆一会儿。
那孩子靠在他的怀里,无声地抽泣着,他分明那么年轻,还没到该直观地感受背叛和伤痛的年纪,却因为这场掌权者间的游戏,而早早地明白了这一切。又陪他坐了一会儿,抽噎渐渐停止,孩子在悲伤中进入了梦乡,莫帝法将之平放在床上,又替他盖了被子,正巧,这会儿温格医生也回来了。
“还没睡?”随手把医药箱往墙角里一扔,医生瞥了他一眼,急匆匆地问。
“我好像做了一件错事,医生。”没有回头看他,莫帝法借着微弱的灯光摸到了自己的床边,“那孩子被我弄哭了。”
“把希佩弄哭了?你还真有点本事。”温格的声音还是压的很低,他总不喜欢让巡夜的狱卒听到自己和病患的谈话,“你和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既然我们是坏人,那苏联人就是好人吗?好人为什么会做坏人做过的事情’……”
“我大概知道你的回答了。”迅速打断他,医生冷冷地说道,“既然他问到了,那你告诉他也没什么问题。这些事他总要了解的,就算这个告诉他的人不是你,也会有别人告诉他。只要他不是在死去的前一秒才明白这些东西,那就都算好事。”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对了,你要我找的那个威克上校,我今天见到他了。他眼部伤口感染恶化,还发着高烧,英国医生拿他没辙,我先给他做了简单的消炎处理,明天借他们的医护室做个小手术。你要不要借这个机会去看看他?要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那就麻烦你了,温格医生。”表面上还是平静如水,莫帝法的心脏其实早就快蹦到天上去了,“他受伤严重吗……我是说,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尽力保持镇定自若,他还不希望将内心的喜忧参半过早示人。
“挺严重的,可还没到不能治的地步。”但他的那些小心思,在温格面前,根本无处遁形,“我能看得出,他在被俘之前肯定经历了一场艰难的鏖战,不过,给我半个月时间,我保证他能健康如初,只要他不像现在这样不配合我的治疗。”
“威克不配合你的治疗?你确定?”皱了皱眉,莫帝法躺在了床上,追问他道。
“他和你描述的样子大相径庭,莫帝法,现在的他就是一个纯粹的犟种。不信神鬼,不信科学;不信敌人,不信同僚……我真他妈好奇他这种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抱怨似的嘟囔着,医生照样将外套挂在床头,翻身上了床,“这样的人,我之前也不是没有见过,他们现在没一个是活着的。”
“他……我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他有和你说过话吗?”
“除了‘滚开’、‘别碰我’、‘庸医’这类极具攻击性的话,他也没跟我说别的了,关于他的伤情,还是给他看过诊的英国医生告诉我的……”温格说着说着,好不容易消下去的愤怒又涌上了心头,“说实话,这是我从医生涯中,第一次这么想诅咒一个病人。”
“还真是……我替他向你道歉。下次他再这样,你或许可以试着同他提一提我的名字。”
“我本想和他提一嘴,可看他情绪那么不稳定,我怕你的名字会让他更加狂躁,就没提。得了,还是你明天亲自去见他吧,在手术开始前的十分钟,我会让你们二人独处。有什么想和他说的,现在就可以设想起来了,别到时候在那边浪费时间。”
“真是太感谢你了,医生。你帮了我这么多忙,叫我都不知该如何答谢你了。”翻了个身,莫帝法面朝着墙壁,微微抬起头,对半个身子已经缩进被子里的医生轻声说道。
“你不用谢我。”听着,医生掖被子的手猛地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干自己的事,“只要你活着出去后,别忘了向令尊引荐我便是。”
“我答应你,但请记得将你的联系方式给我,不然父亲他即便想要同你通上一次电话,也恐怕无的放矢。”
“这些明天再说吧,现在睡觉。”
“千万别忘了。”
“放心,怎么会忘。”
这么说来,上一次和老莫帝法先生见面是什么时候呢?好像是在1940年的冬天,他去看望自己的这位恩师。门是师母开的,而那个曾经眉宇间流露着英气的医生,正坐在沙发旁的安乐椅上晒着太阳,一双早有了鱼尾纹的眼睛死死地闭着,棕色的头发如枯槁一般,乱蓬蓬地堆在头上,其中还藏着一根一根的白发。他老了,老了很多,就连温格都快要认不出他来了。
听见脚步声,那双混浊的眼睛睁了开来,不再像以前那般炯炯有神,反而像鱼目般黯淡无光。“温格,你来了。”在温格的搀扶下,他费力地站起身,一只手缓缓地搭上温格的肩膀,“见到你真高兴,最近战事很紧张,怎么有空从军队里回来了?”
“我前几日在休假,接到部队的指令,明天要赶到前线去,于是就来看看您,顺便向您道别。”恭恭敬敬地说着,温格环顾了四周,这栋小别墅和印象里一样,几乎一点没变,还是那么温馨,只是,少了昔日旧友们的身影。那台莫帝法先生最钟意的三角钢琴,此刻也缩在客厅的角落里,上头落满了灰。
“唉,那么多学生里,也就只有你这孩子还这么在乎我这个老头子了……答应老师,一定要活着回来,好不好?”老莫帝法是个很严肃的先生,他从未在学生面前露出如此恳切的神情,无论喝了多少酒、聊得有多么尽兴,他也不会带着卑微的语气,恳求学生。
“我向您保证。”温格没有理由拒绝他,自己的恩师。
“我会一直记着你的保证。”莫帝法先生微笑着,颤颤巍巍地坐回了安乐椅上,“我的时日恐怕不多了,温格,你作为我的得意门生,应该也能看出来。”
“不,老师,您少说也能再活个七八年,只要再控制一下酒量,您能活过八十岁也说不定。”非常中肯地回答他,温格绝不会在自己在乎的人跟前撒谎。
“你还是太年轻啦,我的好学生。你能看到我外表的光鲜,却看不到我体内那些零件的腐朽,那些腐败之物已经透过肌肉,显现在皮肤的纹理之中了。所有人都在宽慰我,可我无法忽视它们的存在。”温和地笑了笑,那双混浊的眼中兀然闪过一丝悲戚,“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撑到凯文回家来,整整一年,他都没给家里写过信……虽然很抱歉这么麻烦你,温格,我还是有个不情之请:如果在战场上碰见凯文,能不能请你帮忙照顾他一下?他是个乖孩子,应该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虽然温格并不觉得自己会有机会见到凯文,但想到那个可爱的孩子和自己尊敬的老师,当时的他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谁又能料到,他们最后的确碰见了,只不过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监狱里。只要是自己许下的承诺,温格就永远不会忘记,他会完成它们,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还有机会见到威克,对莫帝法而言,是一件好事。在之前打听威克下落的过程中,他最担心的就是威克战死沙场,或是叫苏联人和美国人俘虏了去,要知道,带着仇恨的巨熊和满脑子只有利润的老鹰,他们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旁的不说,俘虏待遇肯定比英军这边要更加凄惨。但幸好,幸运女神总是眷顾着威克的。
他有一千句、一万句话想跟威克说,为此,他兴奋得彻夜难眠,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威克面前吐个明白。除了远在家乡的丽娜,他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人,恐怕就是威克了。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医生老早爬起来,却惊诧地发现莫帝法已经衣冠齐整、精神抖擞地坐在床边上,弯着腰,正将那双难得一穿的黑色短袜往脚上套。起初,医生还想问他怎么起来这么早,结果揉了揉眼睛再一瞧,他直接给莫帝法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你当我瞎啊!瞧瞧黑眼圈重的跟什么似的,生怕威克不知道你没睡觉是吧?”
对此,莫帝法只是抬起头,微微朝他勾了勾嘴角。“别担心,医生,他现在肯定累坏了,不会注意这些。”过了会儿,他如是说。医生撇了撇嘴,拿他没辙,便也不作声了。
不得不说,温格真的有点神通在身上,莫帝法蹲在牢房里,只见他走到铁栏杆前,狠狠地叩了叩铁柱子,和闻声而来的狱卒低声说了几句话,便回过头朝莫帝法一招手,领着他走出了牢房。
待他们走过如出一辙、用水泥砌出来的灰色走廊,在最后一条走廊的尽头,有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模样的人等在一扇灰色的铁门外,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温格医生。”二人都不算年轻,见温格和莫帝法过来,十分恭敬地欠了欠身。
“这是我的助手。”温格没搭理他们,指了指莫帝法,开门见山地道,“鉴于病人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在手术开始前,我的助手会先进去稳定一下他的情绪。我们最好也别闲着,这场手术成功与否都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但我想,应该没人希望它失败吧?”
“医者仁心,若我们打算放弃他,也不至于把你请过来。”二人其中一者开口,道,“这位先生请到候诊室,那位病人正在那处;温格医生,我们去医疗室再确认一遍流程吧,十分钟后开始手术。”
“行,别愣着,助手,赶紧去。”朝莫帝法打了个手势赶他走,显然,我们的医生在人前总是维系着一副脾气暴躁的样子,直至人后,才会将这副面具摘下来。
毕恭毕敬地向他们道别,莫帝法回身疾步朝候诊室的方向走去。至此,他心中的激动喜悦已经难以掩盖,只要推开那扇门,他就能再次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个身影,听到那久违的声音。过去的回忆将再次被层层叠叠的浪花推上沙滩,在金灿灿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一瞬间,他的人生中仿佛又充满了希望。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不假思索地推开那扇紧闭的铁门。候诊室内的墙壁和天花板都是水泥纯粹的灰色,里边放着几把灰色的椅子,靠墙放着一排褐色的橱柜,里边摆了一些瓶瓶罐罐的应急药剂,天花板上有一个排气的小风扇,永无休止地工作着,总的来说,房间内很阴凉。
在墙角的一只担架上,莫帝法看见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他瘦了很多很多,整个人平躺在那里,如同一具阴森的骨架,上头覆着一层白的发青的皮肉,左眼高高地肿起,盖了一块纱布,露出来的眼睛死死地闭着,安静地沉睡,像是再也不会醒来。
“威克!”他低声呼唤对方的名字,没有立即冲过去,而是停在了离他一米远的地方。
憔悴的病患闻声,费力地睁开眼。“你是谁?再过来点……我看不清……”他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干涩,像是秋天田地里的一只老乌鸦。
“如你所愿。”走上前握住他的手,莫帝法忽然感觉鼻头有些酸,“我是莫帝法,凯文·莫帝法。威克,好久不见。”
“莫帝法——”病患骤然叫出了声,声音虽然不大,却好似用尽了他最后的一些力气。他胡乱地抓着莫帝法的手,一遍一遍确认着对方的身份。“真的是你,莫帝法……我就知道你没有死,你还活着……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说着,他的眼眶红了,却没有眼泪流出来。
“抱歉,威克,我知道这么长时间来,你一直在找我,只有你还相信我活着……亲爱的朋友、我最欣赏的同僚,之前你经历了太多,吃了太多的苦,已经太累太累了。现在想哭就哭吧,这里没人会为此指责你。”房间内压抑的气氛令莫帝法感到难受,他很想大哭一场,可他哭不出来。他已经忘了该如何流泪、该如何宣泄情绪,幸好威克的看不清他的面孔,不然他只能在上头找到一片死水般的漠然。
话音刚落,病患便再也忍耐不住内心的悲戚,豆大的泪珠从那只独眼里滚落,顺着脸颊滑下:“我……我做了很多错事,很多不可饶恕的错事……无论是对敌人还是战友……你的出现让我感到十分欣喜,也让我幡然醒悟。可是……现在的我已经再没有脸面见你了,朋友……”
“不要这么说……现在,什么都别想,你要做的就是活下去。”抬腕看表,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昨天去看你的医生,他是一位医术高明的德国军医,无论出于何种情感,你都大可放心于他。他会治好你的,你健健康康活个几十年再下去接受他们的审判也不迟。”伸手为他拭去脸上的泪水,莫帝法切切地望着他,就那么一直望着,目光定格在那张走了形状的面孔上,无论怎么样也挪不开。
军人相信眼泪吗?答案是不。可当回过神来时,我们不再年轻的上校却发觉,在某个瞬间,自己早已潸然泪下。
“你说,这双眼睛真的还能治好吗……”威克喃喃着,猛地攥紧莫帝法的手,“真想,再多看你几眼……”话音未落,声音渐微,他的手松下,从莫帝法身上沉沉地滑了下去——不必担心,他只是睡着了而已,他还会醒来,一如往昔的烟火。
也就在这一刻,门被人推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拍了拍莫帝法的肩膀。“嚯,昏过去了?”有些吃惊地瞥了眼担架上的病人,他朝莫帝法点了点头,“这样也好,省了吗啡。跟我把他抬去医疗室。”
他们合力将威克抬去了医疗室,莫帝法被禁足在门外,只得焦灼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磨砂玻璃另一侧透出来冷峻的白光,将他的面孔映得煞白。他不应该对这样的灯光感到陌生,他从小就与这刺眼的白光为伴,他见过很多那样的场景,手术室的门关上,白光亮起,家属在门外焦急地等待,他们等着那道白光熄灭,等着或是虚惊一场,或是阴阳两隔的结局。可现在,他看着这道冰冷的白光,却忽而觉得它离自己是那么的遥远,又是那么触手可及,就像一条鲜活的生命,随时都有可能走到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医疗室里的灯光骤然熄灭,莫帝法的心也在那一刻悬到了最高点。铁门打开,温格医生走了出来,白大褂上沾了点血渍,手里还捏着一条手绢擦汗。“你怎么还在这儿。”他看见莫帝法,似是被吓了一跳,随即厉声问他,“劳动做完了?”
“威克他怎么样了?”也顾不得他的呵斥,莫帝法紧紧揪住他的衣襟,“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手术很成功,只是那犟种的眼球坏死太过严重,我们不得不做了摘除手术。大概一个礼拜以后吧,你们就能见面了。”
“真是太谢谢你了,温格,我替他谢谢你!这是我欠了你一个人情,之后当牛做马亦在所不惜。”
“人情什么的就免了,现在立刻给我滚去劳动,我可没给你请假。”
“是!”此刻,上校的脸看上去年轻了十几岁,他笑着朝他行了一礼,像一个孩子那样蹦蹦跳跳地跑开去,不难看出,他心里到底有多么欣喜若狂。对此,医生只是报以一个淡淡的微笑,这样的笑容在他的面孔上转瞬即逝,再看向那两个英国医生时,他的脸仍然是挂着的。
“我去看看其他病人的情况,你们要一起去吗?”他问。
“今天轮到盖曼了。”其中一个医生看向另一个稍微矮胖一些的同僚。
“行吧。温格医生,有什么需要准备的东西吗?”名叫盖曼的医生就是刚刚和莫帝法将威克抬去医疗室的那位,他正把紧紧贴在皮肤上的橡胶手套艰难地剥下来,听了温格的话,又只得将其再戴回手上。
“带上酒精和你的脑子,迪兰把病人送回原来的房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