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间的蓝色应急灯像只冷漠的眼睛,把宋怡萱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缩在清洁间最里面的角落,后背贴着结满水珠的瓷砖墙,冰凉的湿意顺着校服渗进去,冻得她牙齿打颤。手里攥着那把杨博文送的折叠刀,刀刃抵着掌心,留下道浅浅的红痕,渗出汗珠的皮肤被金属边缘磨得生疼。
十二楼监护室的混乱还回响在耳朵里——林薇撕心裂肺的哭声,黑衣男人皮鞋踩过地砖的脆响,还有她自己当时撞翻治疗车的哐当巨响。她躲进清洁工堆在走廊的蓝色布草车时,鼻尖蹭到堆在最上面的床单,消毒水味道里混着若有若无的雪松古龙水味。那气味让她胃里一抽,想起上次去杨博文家撞见他父亲时,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身上也有同样的味道。
"砰!"
头顶通风口突然落下片墙皮,在寂静的清洁间里炸出声响。宋怡萱慌忙捂住嘴,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慢悠悠的,像是在仔细搜查每个房间。她闭上眼睛,手指抠进墙壁渗水形成的霉斑里,冰凉滑腻的触感让她想起刚才在停尸间缝隙里摸到的东西——杨博文的手。
明明已经变冷了,却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
消防通道的声控灯在她跑下最后三级台阶时灭了。手机屏幕亮起幽光,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就躺在锁屏界面上:"他们来了,小心"。宋怡萱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秒,猛地想起昨天收到的三花猫照片。发信人的号码一模一样,只是昨天她还以为是谁的恶作剧。
地下一层比楼上冷至少五度。蓝色应急灯在天花板上排成排,照得整个走廊像条幽深的隧道。墙壁上渗出来的水汇成细流往下淌,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扭曲的光。宋怡萱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拐角处堆着几个黑色垃圾袋,散发出腐烂的甜腥味,她捂住鼻子绕过去时,听到停尸间方向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
停尸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福尔马林和血腥混合的味道。宋怡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记得杨博文特别讨厌医院的味道,每次两人路过校医室都要绕着走。"消毒水会把人脑子泡坏。"他当时皱着眉说,手指却偷偷勾住了她的小指。
现在这味道却包裹着他冰冷的身体。
她轻轻推开门,金属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六张不锈钢停尸床整齐排列,白床单在幽蓝灯光下泛着冷光。最里面那张床上的人形和她记忆里那个总爱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的男生重合——肩膀宽度,腰线轮廓,还有露在床单外那截脚踝上的小痣。上次体检量身高时她踮着脚摸到那颗痣,开玩笑说像颗歪歪扭扭的星星胎记,当时他耳朵尖都红了,却硬邦邦地顶回来:"再乱动就亲你了。"
宋怡萱放轻脚步走过去。白布在胸前位置有块深色印记,形状像只摊开的手。她注意到停尸床底下的滚轮沾着泥土,一小撮褐色粉末卡在轮子缝隙里。地下一层这么干净的地方,哪来的泥土?
她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白布时突然顿住。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伴随着金属器械碰撞的叮当声。宋怡萱立刻矮身躲到两个并排的停尸柜中间,缝隙窄得让她胸口发闷。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金属柜门,能闻到里面传来的甲醛味,刺激得眼睛发酸。
门被推开的瞬间,两个黑衣人出现在视野里。宋怡萱屏住呼吸,看见其中高个男人掀开杨博文身上的白布,露出那张苍白却依旧棱角分明的脸。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像只安静的猫。宋怡萱想起昨天在抢救室外看到他攥着自己发圈的样子,突然有股冲动想冲出去把那两个人赶走——不准他们碰他,他是她的。
"老板说了,只取芯片,其他地方别乱动。"矮个黑衣人蹲下身,手里拿着把闪着银光的手术刀。灯光反射在刀刃上,刺得宋怡萱眯起眼睛。
高个男人戴起医用手套:"杨明远那边催得紧,说找到芯片就让我们接管城东那个项目。"
"急什么,等老东西拿到股份,有的是好处等着我们。"矮个男人用手术刀尖端轻轻按压杨博文右手虎口处,"找到了,位置挺隐蔽。"
宋怡萱眼睁睁看着手术刀划开那道她无比熟悉的伤疤。去年运动会杨博文为了护着她,跟隔壁校的男生打群架,就是这只手挡了一下碎掉的啤酒瓶。当时血把他半只袖子都染红了,他却抓着她的手腕往医务室跑,嘴里吼着:"看什么看?再不去医院你就要看见我流血而死了!"
现在,同样的位置被再次划开。手术刀精准地切入皮肉,鲜红的血珠立刻涌出来。矮个男人用镊子小心地在伤口里翻找,金属尖端碰撞到什么发出轻响。宋怡萱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折叠刀的刀刃在黑暗中闪着冷光。
"找到了。"镊子夹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属芯片举起来,幽蓝灯光下能看见上面细密的电路,"这东西真的值那么多钱?"
"闭嘴,拿好。"高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个密封袋,"处理干净点,别留下痕迹。"
他们的对话像冰锥刺进宋怡萱耳朵。她想起杨博文最后说的那句"文件...第七页...",想起枕头下那张染血的纸条,想起股权转让协议...所有碎片突然拼到一起。她气得浑身发抖,后背猛地撞在停尸柜上,架子上的金属标签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两个黑衣人同时转头,手电筒的光束瞬间扫过来。
"谁在那里?"
宋怡萱看见矮个男人手里的手术刀反射出寒光。她来不及多想,猛地推开旁边的空停尸柜。沉重的金属柜子撞向拿着芯片的高个男人,发出沉闷的响声。趁着对方踉跄的瞬间,她从缝隙里钻出来,发间的折叠刀弹开时划破了鬓角。
"抓住她!"
手术刀落地的脆响混着吼声在身后响起。宋怡萱没命地往外跑,帆布鞋鞋底打滑,差点撞在门框上。走廊尽头突然出现个穿护士服的身影,她躲闪不及撞个满怀,消毒水味道混着茉莉花香扑面而来。
"啊!"小护士惊叫着后退一步。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宋怡萱指着反方向大喊:"有人跑过去了!刚从那个房间出来!"趁小护士转头的瞬间,她闪身躲进旁边的清洁间,轻轻带上身后的门。
清洁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通风口透进微弱的蓝灯。宋怡萱背靠着门板滑坐地上,大口喘着气。外面传来黑衣人急促的脚步声和盘问护士的声音。
"看清楚是什么样的人了吗?"
"没...没看清...好像是个女的..."
"追!"
脚步声渐渐远去。宋怡萱瘫在地上,手还在不停地抖。刚才在停尸间看到的画面在眼前回放——杨博文苍白的脸,划开的伤口,闪闪发光的芯片...还有他手腕上那道浅疤,是上次给她削苹果时不小心划到的。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吓了她一跳。宋怡萱颤抖着掏出来,屏幕亮起时映出她苍白的脸。未知号码发来条新短信,只有短短九个字:
芯片是诱饵,我活着
宋怡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然后猛地松开。她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突然笑出声,眼泪却同时涌了出来。活着...他还活着...那刚才躺在停尸床上的是谁?或者说...那根本不是他真正的身体?
她想起停尸床上的人形似乎比杨博文瘦一点,想起那截脚踝上的痣位置好像比记忆中偏了一毫米,想起他从来不允许别人碰他的右耳,因为那里有小时候做耳部手术留下的疤...刚才那些黑衣人根本没检查那里!
正当她激动得浑身发抖时,整个地下一层的灯突然灭了。应急灯也跟着熄灭,陷入完全的黑暗。宋怡萱的呼吸一滞,手机屏幕的光成了唯一光源。她看见自己映在屏幕上的脸,眼睛亮得吓人。
走廊里传来门锁转动的咔哒声。
有人在用钥匙开门。不是刚才离开的方向,而是...正对着清洁间的这扇门!
宋怡萱猛地捂住嘴,把手机屏幕按灭。黑暗中,门锁转动的声音格外刺耳。她摸索着站起来,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右手紧紧握着那把折叠刀。刀刃贴着掌心,留下越来越深的红痕。
门把手开始缓缓转动,发出生锈般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