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裹着夜雨潮气,像冰冷的蛇钻进宋怡萱的衣领。她把自己缩在重症监护室外的长椅角落,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眼睛却一瞬不瞬盯着那块磨砂玻璃后的人影。晚上十点半的探视时间早就过了,走廊里只剩下三盏顶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在地面投出长长的影子,像一道道无法挣脱的枷锁。
雨还在下,敲打十二楼窗户的声音规律得让人心慌。宋怡萱把脸埋在膝盖里,鼻尖萦绕着消毒水和自己身上残留的血腥味。手机震动起来,屏幕幽幽的光映出她苍白的脸。又是那个未知号码,发来的照片是只瘦骨嶙峋的三花猫,正蹲在医院楼下的花坛上,绿油油的眼睛直勾勾对着镜头。
"混蛋。"她咬着嘴唇骂了句,眼泪却不争气地涌出来。这个时间发这个做什么?存心让她更担心吗?她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屏幕还亮着,照片上猫的旁边放着半袋猫粮——杨博文昨天在视频里提过的那种。
走廊尽头传来护士的脚步声,宋怡萱立刻擦干眼泪坐直身体。值班护士端着托盘走过来,看到角落里的她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同学,这里不能待了,锁门时间快到了。"
"我再等一会儿。"宋怡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刚才动了,你看到了吗?"
护士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监护室,摇摇头:"还没脱离危险期,就算动也是无意识的。你这样熬着也没用,明天再来吧。"她放下托盘,从里面拿出血压计和体温枪,"我进去做个常规检查,你赶紧走吧。"
宋怡萱没动,眼睛死死盯着护士推开门走进病房。玻璃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她看到护士轻手轻脚走到病床边,拿起杨博文的左手准备量血压。就在这时,宋怡萱的心脏突然一紧——杨博文的左手不自然地蜷缩着,指缝里似乎露出点粉色的东西。
那是......她的发圈?
宋怡萱猛地站起来,贴在玻璃上仔细看。没错,就是她昨天匆忙中掉在抢救室门口的那个粉色猫耳发圈!他怎么会拿着这个?护士显然也发现了,放下血压计,试着想要掰开他的手指。
"别动!"宋怡萱下意识地喊道,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无声的口型。
下一秒,惊人的事情发生了。原本昏迷不醒的杨博文突然睁开眼睛,速度快得像蛰伏的猎豹。他反手抓住护士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护士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血压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宋怡萱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眼睁睁看着杨博文死死钳制着护士,眼睛里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眼尾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那是宋怡萱再熟悉不过的,吻瘾发作的前兆。
"杨博文?你醒了?"护士试图挣扎,声音里带着惊慌,"你弄疼我了!松开!"
杨博文完全没有反应,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呢喃,像受伤的野兽在低声咆哮。他的右手也开始动弹,在空中胡乱抓着,似乎在寻找什么。宋怡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护士挣扎得越来越厉害,而杨博文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宋怡萱迅速环顾四周,走廊里空无一人。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杨博文上周偷偷塞给她的门禁卡——当时他板着脸说是"备用钥匙",现在想来,他或许早就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塑料卡片在掌心沁出冷汗,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监护室门口,把卡刷了过去。
滴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宋怡萱闪身进去,反手关上。病房里的空气带着消毒水和药物的味道,冰冷而压抑。杨博文似乎听到了动静,猛地转过头,涣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一刻,宋怡萱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情绪——痛苦、渴望、还有一丝孩子气的委屈。
"博文?"宋怡萱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
护士趁机挣脱出来,捂着发红的手腕惊恐地看着杨博文,又看看宋怡萱:"他这是怎么回事?"
"他生病了。"宋怡萱简单解释,眼睛却一直盯着杨博文,"你先出去吧,我来照顾他。"
护士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杨博文那副凶狠又脆弱的样子,终究还是犹豫了一下,快步退出了病房。门关上的瞬间,杨博文突然朝宋怡萱伸出手,喉咙里的呢喃变得清晰起来。
"要......要吻......"
宋怡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连意识都不清楚,却还在惦记着这个。她走到病床边,小心地握住他冰凉的手:"你刚醒,不能......"
话没说完,杨博文突然用力一拉,宋怡萱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在他身上。病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监护仪上的线条瞬间波动起来。宋怡萱撑着他的胸膛想要起来,却被他死死按住后脑勺。
他的眼睛还是没有焦点,但指腹摩挲她唇角的动作却异常熟练。熟悉的战栗感顺着脊椎爬上宋怡萱的后颈——以前每次吻瘾发作,他都会这样,带着点焦躁,带着点迫不及待,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怡萱......"他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别怕......就一下......"
温热的呼吸扑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宋怡萱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渴望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叹了口气,放松了身体的抵抗,轻轻回握住他的手腕。
"好,只一下。"
话音未落,杨博文就吻了上来。不同于以往的凶狠霸道,这个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和全然的依赖,像迷途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心爱的玩具。他的唇冰凉而柔软,轻轻厮磨着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虔诚。
宋怡萱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里。消毒水的味道渐渐被他口中的铁锈味取代,这个吻里没有欲望,只有纯粹的渴求,仿佛亲吻是他赖以生存的氧气。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在慢慢平复,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杨博文的力道渐渐松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发出满足的喟叹。宋怡萱睁开眼,看到监护仪上的线条重新变得平稳规律,心里松了口气。她轻轻推了推他:"博文?感觉好点了吗?"
没有回应。
宋怡萱心里一紧,连忙抬起他的头。杨博文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眉头却依然紧锁着,似乎在做什么噩梦。他嘴里喃喃着什么,声音太轻,听不真切。宋怡萱凑近了些,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别走......别离开我......"
宋怡萱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疼。她伸手抚平他紧锁的眉头,轻声说:"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她扶着杨博文躺好,给他盖好被子。刚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衣角被他死死攥着。她无奈地笑了笑,只好在床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依然冰凉,指腹却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宋怡萱就这么坐在床边,看着杨博文苍白的睡颜。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回响,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怡萱的眼皮开始打架。她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目光漫无目的地在病房里游移。突然,她注意到杨博文枕头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露了出来。好奇心驱使下,她小心翼翼地掀开枕头一角。
那是一张被血浸染了大半的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几个字:股权转让协议修改方案。
宋怡萱的瞳孔骤然收缩。杨明远不是已经死了吗?股权转让的事情怎么还没完?她想把纸条拿出来看清楚,手指刚碰到纸条,杨博文突然动了一下。
"别碰......"他迷迷糊糊地说,眼睛却没有睁开,"危险......"
宋怡萱的心沉了下去。她把枕头盖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但她心里清楚,事情恐怕比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杨博文这次受伤,绝不仅仅是杨明远一个人的阴谋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红色的警报灯开始闪烁,屏幕上的线条变得异常混乱。宋怡萱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杨博文痛苦地蜷缩起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博文!杨博文!"她慌乱地大喊,同时按下了床头的紧急呼叫铃。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护士和医生冲了进来。宋怡萱被人拉到一边,看着医护人员围着病床忙碌,各种仪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刺耳而混乱。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死死盯着杨博文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就在她以为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杨博文突然睁开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宋怡萱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握住他冰凉的手:"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杨博文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有了焦点。他张了张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我爱你......"
说完这句话,他的手猛地垂了下去,眼睛也再次闭上。监护仪发出持续的长鸣,红色的警报灯刺眼地亮着。
"杨博文!"宋怡萱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试图摇晃他的身体。
医生和护士们还在抢救,但宋怡萱知道,一切都晚了。她瘫坐在地上,任由眼泪肆意流淌。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照亮了她苍白无助的脸,也照亮了杨博文手上那枚依然闪着银光的戒指。
宋怡萱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手指还残留着杨博文最后松开时的温度。监护仪的长鸣像一把钝锯,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医生们的身影在她眼前晃动,白大褂边缘沾着刺眼的红。
"病人出现室颤!准备除颤!"
冰冷的电极板贴上杨博文胸膛的瞬间,宋怡萱猛地别过头。金属器械碰撞声中,她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响。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备用急救车的轮子碾过地砖的动静让她想起某个暴雨夜,杨博文背着发烧的她跑过三条街。
"怡萱。"
熟悉的声音突然穿透噪音。宋怡萱惊得回头,监护仪的尖啸竟不知何时停了。杨博文半睁着眼,右手虚虚抬起,无名指上的银戒在荧光灯下划出弧线。她扑到床边,被护士拦住时,看见他唇角溢出的血沫。
"文件......"他喉结滚动,血泡在唇角绽开,"第七页......"
监护仪再次尖叫起来,这次是短促而尖锐的警报。宋怡萱看着医生摇了摇头,看着护士扯下氧气面罩,看着心电图渐渐拉成直线。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浓烈,像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腌入味。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屏幕亮得灼手。宋怡萱麻木地接起,走廊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宋小姐,杨博文的股权转让协议......"律师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找到了他藏在瑞士银行保险箱的原件,比杨明远手里那份......早签了三个月。"
宋怡萱盯着杨博文苍白手指间的粉色发圈,突然想起他第一次吻她时,也是这样攥着她的头发,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什么。当时她问他为什么这么用力,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得像撒娇。
"怕一松手,你就变成泡沫了。"
凌晨三点的冷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动杨博文额前的碎发。宋怡萱轻轻掰开他蜷曲的左手,发圈上的猫耳还沾着干涸的血渍。她把脸贴在他渐渐变冷的掌心,监护仪的蜂鸣变成背景音。
"杨博文,你的吻瘾还没好呢。"她对着他冰凉的指尖说话,喉咙里涌上铁锈味,"医生说每天都要按时服药......"
走廊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脚步声由远及近。宋怡萱慌忙将染血的纸条塞进护士服口袋,低头时看见自己袖口蹭到的血痕。当病房门被推开的刹那,她准确摆出震惊过度的表情,膝盖一软跌坐在地。
"怡萱!"
林薇的哭喊撕心裂肺。宋怡萱却在泪眼朦胧中看清来人身后跟着的黑衣男人——那人左耳的银坠和视频里给三花猫拍照的手腕纹身,像两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她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