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降落时
分手后柠檬总在荔枝崩溃时出现,像有心灵感应。
圣诞夜荔枝穿着红裙在路灯下拍雪景照,凌晨三点发朋友圈。
柠檬秒回:“肠胃不好别熬夜。”
荔枝盯着手机发呆——这分手后的暧昧算什么?
直到那夜柠檬车停在老地方,车窗摇下时飘出我爱的歌。
“上车,”柠檬声音沙哑,“或者我继续每晚来当你的树洞。”
雪花落在柠檬睫毛上,荔枝突然看清:
自己抗拒的从不是他,而是怕再次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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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小长假结束得仓促,像被无形的手粗暴翻过一页日历,转眼便了无痕迹。
荔枝踏着满街零落的枯叶走向她工作的少儿艺术中心,鞋子在水泥地上的声响,空洞又孤单。
空气里浮动着糖炒栗子甜暖的香气,她吸了吸鼻子,这熟悉的味道却像根细针,冷不丁刺破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去年此时,柠檬总会捧着一袋刚出锅的栗子,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热腾腾地捂暖她微凉的指尖。
荔枝甩甩头,像要甩掉这不请自来的记忆,推开了艺术中心厚重的玻璃门。
迎面而来的喧闹声浪瞬间将她吞没——孩子们清脆的欢笑、追逐打闹的脚步声、家长或温和或焦躁的叮嘱……汇集成一股巨大的、令人微微眩晕的洪流。
国庆后的工作,就在这片混沌的喧嚣中,无可阻挡地拉开了。
柠檬的微信,依旧像设定好的程序,不定期地弹出来。
有时是午后,一张路边偶遇的、歪脖子老树的照片,配文:“像不像你上次跳舞崴了脚的样子?”
有时是深夜,一句没头没尾的:“起风了,关好窗。”
荔枝每次都会点开,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敲下的回复总是疏离而明确:“嗯,谢谢,不用见面了。”
偶尔心情松动,也会回怼一句:“树都比你站得直。”心底那晚酒后汹涌的摇摆,似乎被日常的琐碎和刻意维持的距离暂时压了下去,沉入水底,只留下模糊的涟漪。
然而,秋季班的强度如同一张无形的、越收越紧的网。
三个月,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少儿舞蹈大赛汇演紧锣密鼓,电视台的节目录制见缝插针,再加上接踵而至的各类考级和小型展演,荔枝像个被抽打的陀螺,在排练厅、舞台、录制棚之间高速旋转。
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排练厅的人,关掉刺眼的白炽灯,镜墙里映出她独自的身影,被窗外渐深的夜色包裹,疲惫像一层洗不掉的灰,沉沉地蒙在脸上。
眼下的乌青越来越深,即使涂上厚厚的遮瑕膏也掩不住那份透支的憔悴。
更难缠的是那些如影随形的压力。几个格外“有主见”的家长,像是认准了她年轻好说话,轮番轰炸她的手机和神经。
王女士要求自己五岁的女儿必须站在舞台正中央的聚光灯下,丝毫不顾群舞的整体效果;
李爸爸则对排练时间斤斤计较,认为耽误了他儿子的奥数冲刺。
荔枝耐着性子解释、安抚,嘴角努力向上弯出职业化的弧度,声音却不可抑制地带上了一丝干涩的沙哑。
挂掉又一个长达半小时的投诉电话,她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排练厅冰冷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同样冰凉的把杆。
窗外的霓虹灯光怪陆离地闪烁,映在她失焦的瞳孔里,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胸腔里那颗心,沉重而缓慢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酸痛的神经。
荔枝抱紧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肩胛骨在薄薄的衣衫下微微耸动,像一只折断了翅膀、蜷缩在风雨中的雏鸟。
一种巨大的、无名的委屈和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脚踝,迅速淹没了她。
就在荔枝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窒息彻底淹没,指尖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时,口袋里的手机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在寂静空旷的排练厅里格外突兀,固执地持续着。
是柠檬。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瞬间刺破了包裹她的冰壳。微信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短促而密集,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急切。
“人呢?”
“排练完了没?”
“说话。”
荔枝盯着那几行字,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发酸。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烧尽了残存的理智。
她几乎是恶狠狠地戳开对话框,指尖用力得几乎要戳破屏幕,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把积压了一整天的疲惫、委屈、无处宣泄的愤懑,一股脑地倾泻出去:
“别来烦我!”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短暂的快意过后,巨大的空虚和懊悔瞬间攫住了她。
荔枝盯着那些尖锐伤人的字句,像在看一个失控的陌生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想要撤回,最终却颓然地垂落。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水痕。荔枝猛地抬手,用力擦去,仿佛这样就能擦掉自己的脆弱和失控。
手机沉寂了下去。
排练厅里死一般的寂静重新涌来,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重。荔枝蜷缩在那里,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灯,短暂地划过她泪痕狼藉的脸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手机屏幕再次固执地亮起。这一次,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我在门口等你。”
心,猛地一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
荔枝盯着那行字,嘴唇无意识地抿紧,下唇被咬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抗拒和一种隐秘的渴望在她胸腔里无声地撕扯。身体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选择。
她几乎是踉跄着站起来,双腿因为久坐而麻木僵硬。她胡乱抹了一把脸,抓起扔在角落的外套,脚步虚浮地冲出了排练厅。
深夜的冷风刀子般刮过她泪痕未干的脸颊,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熟悉的街角,昏黄的路灯下,柠檬的车像一道沉默的剪影停在那里。
车窗是摇下的,露出他模糊的侧脸轮廓。她放慢了脚步,迟疑地靠近。
柠檬没有看她,只是无声地朝副驾驶的方向偏了偏头。
荔枝拉开车门坐进去,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熟悉的柠檬香薰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
柠檬没有启动车子,只是打开了车窗。深秋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凉意和城市特有的尘埃味道,吹乱了荔枝额前的碎发,也吹拂着她滚烫的耳根。
两人都沉默着,谁也没有先开口。车内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和车窗外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风掠过荔枝的皮肤,带走皮肤上灼热的烦躁和泪水的黏腻感,一种奇异的平静,如同退潮后的沙滩,缓缓覆盖了她方才几近崩溃的情绪。
不需要言语,这沉默的风,竟成了此刻最好的解药。
车子最终无声地汇入稀疏的夜行车流。到了荔枝家楼下,她低低说了声“走了”,推开车门。
柠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沉沉的,听不出太多情绪:“早点睡。”
荔枝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快步走回家,疲惫如同潮水再次席卷而来,却少了那份令人窒息的绝望。
刚才车里那沉默的十几分钟,竟像一块奇异的浮木,让荔枝得以喘息。
只是这关系……算什么?分手后藕断丝连的暧昧?彼此心照不宣的树洞?
荔枝甩甩头,不敢深想,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了门。
日子就在这种疲惫的忙碌和柠檬时断时续的、带着某种“心灵感应”的微信问候中,磕磕绊绊地往前滑行。
好几次,在她被家长的电话轰炸得头疼欲裂,或是被排练的瓶颈折磨得濒临崩溃边缘时,柠檬的信息又会适时地跳出来,有时甚至直接发个定位:“在你家路口。”
荔枝的心每次都会被这定位揪一下,在“不见”和“就见一面”之间剧烈摇摆。
最终,总是那晚车里无声吹过的风带来的短暂安宁占了上风,鬼使神差地,她还是裹上外套下了楼。
每一次,都是那个路灯下的老地方。
每一次,都是摇下的车窗,沉默的侧脸,和灌满车厢的、令人心绪平复的夜风。
他们之间的话少得可怜,偶尔几句无关痛痒的天气或工作,更多时候是长久的静默。那晚车里奇异的解压感仿佛成了某种默契的仪式。
有时,柠檬会递过来一杯温热的红豆奶茶,恰好是她喜欢的半糖;
有时,会是一小盒包装精致的点心,恰好是她最近在朋友圈提过一句想吃的。
荔枝默默接过,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心头便是一颤,像被细小的电流击中,只能飞快地移开目光,低头盯着杯子上氤氲的热气。
转眼间,日历翻到了十二月。城市被浓烈的节日氛围包裹,街头巷尾挂满了彩灯和圣诞装饰,橱窗里堆砌着红绿白相间的礼物盒,循环播放着欢快的圣诞颂歌。
圣诞前夜,荔枝早早就约好了几个闺蜜来自己家烧烤。
狭小的空间里很快就充满了炭火炙烤食物的香气、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和节奏感十足的音乐。
烤盘上的五花肉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小簇跳跃的火星和更浓郁的焦香。
冰凉的啤酒泡沫溢出杯口,带着微苦的麦芽气息。几杯酒下肚,连日来的紧绷感似乎被这喧闹温暖的氛围溶解了。
荔枝脸上也浮起了淡淡的红晕,眼睛在灯光下显得亮晶晶的。
“太没气氛了!”一个朋友看着窗外只有霓虹闪烁的夜色,不满地嚷嚷,“圣诞怎么能没有雪!我们荔枝这么美,必须要有雪景大片!”
另一个朋友立刻变戏法似的从她带来的大背包里掏出几个银色的小罐子:“当当当当!人造雪喷雾!姐妹们,造起来!”
这个提议立刻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酒精和节日的气氛是最好的催化剂。
几个女孩嘻嘻哈哈地互相帮忙,翻出各自行李箱里最漂亮的小裙子换上。
荔枝被她们按在椅子上,精心地重新化妆。眼线被拉长,眼尾扫上细碎的亮片,唇膏换成了饱满的玫红色。
最后,朋友拿出那条她新买却一直没机会穿的玫红色丝绒吊带裙,不由分说地套在了她身上。丝绒细腻的触感贴上皮肤,带着微微的凉意,衬得她裸露的肩颈线条愈发白皙。
镜子里的人,眼波流转,红唇娇艳,在暖黄的灯光下,竟有几分陌生的惊艳。
“哇!荔枝,绝了!”朋友们发出夸张的赞叹,簇拥着她下楼。
午夜已过,里马路一片寂静。她们选在了一盏光线特别好的复古路灯下。昏黄的光线如同舞台的追光,笼罩着她们。朋友举起人造雪喷雾,用力一按——
“噗嗤——”
细密、雪白、轻盈的泡沫状“雪花”瞬间喷涌而出,在灯光的照射下,纷纷扬扬,真的像一场迷你的、梦幻的初雪。
冰凉的“雪粒”落在荔枝裸露的肩头、手臂上,带来一阵细微的、刺激的凉意,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又咯咯地笑起来。
“看镜头!荔枝!美呆了!”朋友兴奋地指挥着。
荔枝微微仰起脸,玫红色的丝绒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脸颊的绯红更加动人。
细密的“雪花”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上,粘在精心打理过的发丝间,甚至有一两片调皮地沾在她饱满的红唇边。
荔枝努力摆出或俏皮或温柔的表情,在朋友们的手机镜头前旋转、轻笑。
人造雪冰冷的触感持续刺激着皮肤,混合着酒精带来的微醺暖意,一种奇异的、放纵的快乐像气泡一样在她心底升腾、炸开。
这一刻,工作的重压、情感的纠葛,似乎都被这片虚假的、美丽的“雪”暂时覆盖、冻结了。
拍完最后一组照片,回到家已是凌晨三点。朋友们横七竖八地倒在沙发和地毯上沉沉睡去,轻微的鼾声此起彼伏。
荔枝却毫无睡意,酒精带来的兴奋感还在血管里隐隐作祟。她蜷在单人沙发里,捧着手机,指尖飞快地滑动屏幕,挑选着刚才拍下的照片。
路灯的光晕,飞舞的“雪花”,玫红丝绒裙摆旋开的弧度,还有她脸上那种混合着微醺与肆意的笑容……最终,她选中了九张最能展现这氛围感的照片,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只犹豫了一瞬——一种想要分享这片刻虚幻美好的冲动压倒了一切。
指尖落下。
配文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和一个表情:“圣诞快乐!南方限定版初雪❄️”。
发送成功。
她放下手机,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带着一种做完“坏事”般的隐秘快感。
窗外的城市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困意终于袭来,眼皮沉重得几乎粘在一起。
然而,手机屏幕却在下一秒,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在昏暗的房间里,那骤然亮起的光线刺得荔枝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微信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声,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突兀。
心脏毫无防备地重重一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她几乎是屏住呼吸,一把抓起手机。
发信人:柠檬。
时间显示:就在她朋友圈发出的三分钟后。
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怎么还没睡?你肠胃不好,熬夜第二天会难受死。”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映在荔枝骤然睁大的瞳孔里。凌晨三点!他居然还没睡?而且几乎是秒回!
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愕和震动瞬间攫住了荔枝,像细密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让荔枝握着手机的指尖都微微发麻。
残余的酒精仿佛瞬间蒸发,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几个字在眼前跳动,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灼热温度。
荔枝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试图压下那突如其来的心慌意乱。手指有些僵硬地在屏幕上敲击,发出单调的哒哒声:
“没什么,约了几个朋友烧烤,一会就睡了。” 按下发送,她又鬼使神差地追了一句:“你怎么还没睡?”
几乎是立刻,柠檬的回复就顶了上来,简短得没有任何解释:“睡不着,习惯了。”
“哦,早点睡吧。” 荔枝几乎是凭着本能打出了这行字,发送。
然后,手机从骤然失去力气的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沙发坐垫上,屏幕的光兀自亮着,幽幽地映着她失神的脸庞。
黑暗中,荔枝一动不动地蜷缩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唯有胸腔里那颗心,在死寂的房间里,怦、怦、怦……跳得又重又急,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着她的耳膜。
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变得模糊。荔枝猛地抬手捂住了嘴,将那声猝不及防的哽咽死死堵在喉咙里。肩胛骨却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习惯了?什么习惯?习惯在深夜清醒?习惯……在深夜,关注着她的朋友圈?这个认知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她心尖都在发颤。
分手后所有的疏离、拒绝、刻意维持的距离,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凌晨三点精准抵达的、带着体温的关切击得粉碎。
那晚酒后摇摆不定的天平,那被压抑在忙碌和疲惫之下的隐秘期待,此刻如同潮水般汹涌回卷,带着无法抗拒的力量,清晰地、坚定地,把荔枝那颗动荡不安的心,朝着某个方向推去——那个有他在的方向。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不敢确认的希冀,如同黑暗房间里突然划亮的一根火柴,在她心底摇曳着燃起。微弱的光晕里,映出一个让荔枝心跳失序的念头:是不是……我们,还有机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立刻又被更强大的不安和自我保护的本能压了下去。
算了,随缘吧。
荔枝闭上眼睛,把脸更深地埋进沙发柔软的靠垫里,丝绒裙的面料摩擦着脸颊。
随缘吧。
荔枝反复默念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念一道抵御心潮的咒语。
可那咒语如此苍白,根本无法平息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黑暗中,荔枝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手机屏幕,屏幕上还停留着柠檬最后那句“习惯了”。
指尖的触感冰凉,心底却像有一小簇火苗,被那三个字无声地引燃了,固执地、微弱地燃烧着,驱散了一室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