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圣诞夜的悸动后,似乎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刻意的平静。
荔枝依旧忙碌,被汇演、考级、难缠的家长轮番轰炸。
柠檬的微信也依旧会来,频率却似乎低了些,内容也更加克制,多是些寻常的问候,不再有深夜的“心灵感应”,也不再出现那个“路口,老地方”的定位。
仿佛那晚凌晨三点的秒回和那句“习惯了”,只是酒精与夜色共同编织的一场幻梦。
荔枝的心,在短暂的剧烈偏移后,又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扯着,缓缓摆回了看似安全的“随缘”区域。
她刻意不再去翻看那晚的朋友圈,不再去想柠檬深夜未眠的侧脸轮廓。
工作成了最好的麻醉剂,她用排练、教案、与家长周旋填满每一分钟,疲惫到沾床即睡,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不期然被搅乱的心湖重新抚平。
只是偶尔,在排练厅巨大的镜子前示范动作时,看到镜中自己穿着练功服的倒影,玫红色丝绒裙那晚在路灯下旋开的画面会毫无征兆地闪过脑海。
紧接着,便是柠檬那句“你肠胃不好”的叮嘱。每到这时,荔枝示范的动作便会不易察觉地僵硬一瞬,然后迅速垂下眼睫,用更严厉的指令盖过那一瞬间的失神。
新年刚过不久,一场规模不小的儿童舞蹈展演在市中心剧院举行。
荔枝带的两个班都有节目参演。
从下午走台到晚上正式演出,再到演出结束后的各种收尾工作、安抚兴奋过度的孩子和意犹未尽的家长,等她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出剧院后门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多。
寒冬腊月的夜风,凛冽得如同裹着冰碴,瞬间穿透了荔枝单薄的羽绒服。
荔枝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隐隐的绞痛——晚饭没顾上吃,只胡乱塞了几块饼干。
疲惫和寒冷像两把迟钝的锉刀,反复磋磨着她所剩无几的精力。手机早已耗尽了电量,自动关机,沉甸甸地躺在口袋里。
荔枝只想快点拦一辆出租车,回到那个可以蜷缩起来的、属于自己的小窝。
荔枝站在剧院后门相对僻静的街道旁,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清。
远处主干道上的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却鲜有车辆拐进这条支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胃部的隐痛有加剧的趋势,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就在荔枝几乎要被这无望的等待和身体的不适压垮,眼眶开始不争气地发热时,两道熟悉而平稳的车灯光束,由远及近,缓缓地、无声地滑了过来。
车灯刺破黑暗,最终稳稳地停在荔枝面前的路沿旁。车身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熟悉。
荔枝的心,在看清那轮廓的瞬间,猛地沉了下去,随即又被一股难以名状的酸胀感狠狠攥紧。她僵立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驾驶座的车窗无声地降下。
柠檬的脸在路灯和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清晰地显露出来。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眼下带着淡淡的阴影,比记忆中更深邃了几分。
那双总是显得沉静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目光像带着实质的温度,穿透寒冷的夜风,直直落在她脸上。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一片寂静中,车载音响流淌出的旋律显得格外清晰——是荔枝歌单里单曲循环过无数遍的那首粤语老歌。
低沉温柔的男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低回婉转,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敲打在荔枝记忆的弦上,拨动起一片隐秘的回响。
荔枝只觉得喉咙发紧,一股酸涩的热流直冲眼眶。
她狼狈地别开脸,不敢再看那双眼睛,更不敢听那首此刻如同魔咒般的歌。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穿过。
柠檬的声音终于响起,在寂静的冬夜里,带着一种被冷风浸透的沙哑,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上车。”
语气平静,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句。
荔枝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旧牢牢锁住她微微发颤的侧影,补充道,那沙哑的声线里揉进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更深的东西
“或者……我继续每晚来当你的树洞。”
凛冽的寒风卷起地上枯槁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哀鸣。
路灯的光线似乎也被冻得更加惨淡,吝啬地洒下几缕,勉强勾勒着柠檬的轮廓。
柠檬的话语像投入寒潭的石子,在荔枝死寂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浪。她猛地抬起头,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眼底。
就在这抬头的瞬间,一点莹白,轻盈得如同天使的叹息,从墨黑的夜空中悠然飘落。
恰好落在柠檬浓密低垂的睫毛上。
那一点微小的、剔透的冰晶,在昏黄的光线下,折射出转瞬即逝的星芒。
它静静地栖息在那里,像一个脆弱而纯净的秘密。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风停了,远处车流的喧嚣消失了,连那首低回的歌也似乎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荔枝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绪,都被这睫毛上一点微凉的星芒所攫取。
透过那一点冰晶的折射,荔枝看清了柠檬眼底深处的东西——那并非她以为的疲惫或惯常的沉静,而是浓得化不开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专注。
那专注里沉淀着长久以来的等待,混杂着小心翼翼的克制,最终都凝聚成一种近乎执拗的、无声的询问,穿透冰冷的空气,直抵她的灵魂。
这专注的目光,这睫毛上无声落下的冰晶,像一道撕裂迷雾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荔枝内心长久以来刻意回避的角落。
那些下意识的抗拒,那些纠结反复的“随缘”,那些被工作疲惫掩盖的心慌意乱……所有摇摆的迷雾在这一刻被这目光和冰晶彻底驱散。
或许,荔枝抗拒的,从来就不是他。
而是她自己。
是她那颗在他每一次“心灵感应”般的出现时,在他递来温热奶茶的指尖触碰时,在他凌晨三点那句“习惯了”的秒回里……
一次次不由自主加速跳动、一次次向他偏移的心!
荔枝害怕的,是那份无法掌控的、再次为他心动的本能!那份本能,带着旧日温存的烙印和未知的刺痛,让她恐惧,让她只想仓皇逃避。
冰凉的雪花落在荔枝裸露的脖颈上,融化,带来一丝真实的寒意。
然而,胸腔里那颗被看清的心,却在寒意中剧烈地搏动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清晰。
荔枝望着他,望着柠檬睫毛上那点即将融化的星光,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体却像被那目光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了一小步,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