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荔枝掰着手指头、望眼欲穿的等待中，九月的日历终于翻到了最后一天。空气里弥漫着国庆长假即将到来的躁动气息。机构里的孩子们明显心不在焉，老师们也难掩疲惫下的期待。
就在这天下午，窗外的天空堆积起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一场酝酿已久的台风终于擦着城市边缘登陆。
狂风裹挟着骤雨，猛烈地拍打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雨水在窗玻璃上肆意流淌，模糊了外面喧嚣的世界。
教室里开了灯，光线被窗外的昏暗衬得有些惨白。荔枝正带着孩子们进行假期前的最后收尾工作，教室里充斥着整理书包的窸窣声和孩子们兴奋的低语。
突然，放在讲台上的手机屏幕，在雨声的伴奏下，再次顽强地亮起。
荔枝的目光扫过屏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是柠檬。
“荔枝老师，国庆快到啦，有什么安排呀？”
“荔枝老师”……这个过于正式、甚至带着点调侃意味的称呼，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
荔枝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极其短暂地、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抿紧，恢复成一条平直的线。
心底却泛起一丝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涟漪和淡淡的惊诧。他很少这样叫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才点开。
“没安排，在家呆着。” 荔枝回复得依旧简洁，带着点防御性的疏离，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
对面似乎就在等着她的回复，信息几乎是秒回，带着一种熟稔的、甚至有点赖皮的直接：
“那要不要出来？假期闷在家里多没意思。”
又是“出来”。这两个字像带着钩子，试图勾起她某些刻意压制的记忆。荔枝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他带着点期待又故作轻松的表情。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来，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她指尖用力，敲字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不要。” 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对话框顶端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儿，最终只发过来两个字：
“好吧。” 后面跟着一个耷拉着脑袋的沮丧小表情。
几乎一模一样的对话模式，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已经上演了无数次。
柠檬提出邀约，荔枝干脆拒绝。他退一步，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遗憾气息，然后等待下一次不知何时会发起的“进攻”。
这种循环往复，让荔枝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甚至有点懵。他到底图什么呢？这样一次次地被拒绝，难道不会觉得难堪和厌倦吗？
还是说……这对他而言，仅仅是一种习惯性的、甚至带点自我感动的坚持？她猜不透，只觉得心头那团乱麻似乎又缠紧了几分。
期盼已久的国庆假期终于在一片金灿灿的秋阳中拉开了帷幕。
荔枝也如愿以偿地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咸鱼生活。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面喧嚣的节日气氛，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地铺洒在散落着薯片袋、饼干盒和翻开的杂志的矮几上。
投影仪的光束投在对面墙壁上，光影变幻，映照着屏幕上上演的悲欢离合。
荔枝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单人沙发里，身上裹着一条厚厚的珊瑚绒毯子，像一只慵懒的猫。她抱着抱枕，下巴搁在上面，眼睛追着剧情，手边是吃到一半的薯片。
眼尾点痣留下的淡粉色印记几乎看不出来了，像一颗被遗忘的小星星。身体是放松的，慵懒的，像一块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海绵。
然而，每当夜幕降临，房间里只剩下屏幕的光源，那种被刻意压下的思绪便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涌动起来。
现在，她和柠檬之间，到底算什么呢？
分手了，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可这断断续续的联系，这锲而不舍的邀约，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若有似无地缠绕着，始终未曾彻底斩断。
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模糊不清的毛玻璃，既非恋人，又非彻底的路人。
这种暧昧不明的状态，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荔枝的心，让她感到窒息般的难受。
她渴望一种清晰，一种了断，无论是彻底结束，还是……重新开始。
这种不上不下的悬空感，最是折磨。
荔枝无数次在脑海中演练，要彻底做个了断。
想告诉柠檬，不要再联系了，就这样干干净净地消失在彼此的生活里。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个道理荔枝比谁都懂。她点开和柠檬的对话框，指尖在输入框里飞快地敲打：
“柠檬，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再联系了，这样对大家都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祝你幸福。”
文字冰冷、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荔枝反复读了几遍，觉得语气足够坚定，态度足够明确。指尖悬在那个绿色的发送键上，只需要轻轻一点，就能斩断这数月来所有的暧昧与纠缠，给自己一个彻底的清静和解脱。
可是……指尖却像被冻住了一般，迟迟无法落下。心口传来一阵细密的、难以忽视的抽痛。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海边堤坝上他递来冰凉的柠檬茶时指尖的温度；他解释自助餐厅那次“无视”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懊恼和委屈；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阻力，死死地拽住了荔枝的手指。
万一……万一他真的有话想说呢？万一他还在乎呢？万一……还有“万一”呢？心底那个微小的、不甘心的声音又在作祟。
荔枝烦躁地“啧”了一声，像是要甩掉这些恼人的念头，手指用力地按在删除键上。
刚刚打好的、带着凛冽寒气的文字，被瞬间清空，对话框恢复成一片空白，像从未被打扰过。
荔枝不甘心，又尝试换一种更温和、更迂回的说法：
“柠檬，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关心，只是我觉得，分手后我们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这样对彼此都更轻松些。希望你能理解。”
语气委婉了许多，但核心意思依旧明确。
然而，看着这行字，荔枝又觉得太软弱，太容易给对方留下遐想的空间，甚至可能被他误读为某种欲擒故纵的信号。
文字在输入框里飞快地成形、又被更快的速度删除。
对话框始终保持着空白，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荔枝此刻的优柔寡断、患得患失和那份难以启齿的、小女生般的纠结与怯懦。
屏幕的光映着荔枝紧蹙的眉头和咬得发白的下唇。最终，荔枝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颓然地按下了手机的熄屏键。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遥远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微弱的光带。
荔枝蜷起腿，双臂环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跳跃的光影。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为什么就这么难呢？说一句“别再联系了”，明明只需要几秒钟。
可心，却像被困在了一座无形的迷宫里，兜兜转转，找不到出口。旧情的丝线缠绕着理智的锋芒，每一次试图斩断，都先勒痛了自己。
荔枝痛恨这种拖泥带水的自己，痛恨这颗摇摆不定、被柠檬轻易搅乱的心，更痛恨这无边无际、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的暧昧迷雾
荔枝望着外面那个光影流动、喧嚣热闹的世界，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孤独的旁观者。
那句能斩断一切或重新连接的话，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底，像一块搬不动也放不下的石头。
夜还很长，而她的心，依旧在左右摇摆的钟摆上，找不到停靠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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