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头像变黑那天,我正把脸颊贴在医院冰凉的取药窗口上。
朋友圈照片下弹出柠檬的消息:“怎么了?”
纱布遮住眼尾泪痣时,手机又在掌心震动——
“在干嘛,要不要出来走走?”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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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裹挟着海水的湿气,沉甸甸地拂过荔枝汗湿的额角,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混沌与疲惫。路灯昏黄的光晕在脚下拖出两道长长的、时而交错又时而分离的影子。
刚才那场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吹风”,耗尽了荔枝最后一点强撑的精神。此刻,她只想一头扎进自己那张柔软的大床,让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掉所有的感官和思绪。
走到一个岔路口,荔枝的脚步自然地慢了下来,准备拐进通往家里的那条林荫道,身旁的柠檬似乎也下意识地跟了两步,然后停住。
昏黄的光线下,他轮廓的侧影显得有些模糊,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我送你回去吧?女生一个人不安全。”
这句话像一根微小的刺,轻轻扎了荔枝一下。
她几乎是立刻顿住了脚步,侧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他。路灯的光落进她的眼底,映出清晰的疏离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不用了。”荔枝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干脆,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你回去吧,已经很晚了。”
送回家?那是男朋友才该做的事情。现在,他们之间横亘着“前任”这个冰冷又明确的标签。
这标签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划清了所有的边界和可能。任何逾越的举动,任何残留的、带着过去温情的关心,都只会显得不合时宜,甚至……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暧昧意味。
荔枝不需要这种界限不清的示好,更不想给自己,或者给对方,传递任何错误的信号。
柠檬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彻底,甚至没有一丝犹豫的余地。
他站在原地,似乎愣了一下。
昏暗中,荔枝看不清他确切的表情,只感觉他周身的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那点若有似无的、属于他个人的清爽皂角味,也被夜风吹散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发出一个极轻的、模糊的音节:“……嗯。”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客套的告别,荔枝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只是干脆地转过身,背对着他,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那条熟悉的归家之路,步伐不快,却异常坚定,仿佛每一步都在踩碎过去残留的幻影。
荔枝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的背上,像夏夜粘腻的空气,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重量和温度,固执地追随着她。
那目光如芒在背,让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只想快点逃离这无形的笼罩。
路灯的光线被茂密的香樟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不断变幻的光斑。她一直走到下一个拐角,身影即将没入更深沉的树影时,才用尽全身的自制力,克制住了回头的冲动。在拐角处,她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飞快地向后瞥了一眼。
路口空荡荡的,昏黄的灯光下,只有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曳的树影,在地面上画出诡谲的图案。
柠檬的身影,连同那令人不适的目光,都已消失不见。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并肩而行,只是一场被夜色浸染的恍惚梦境。
真的分开了,像两条短暂交汇又各自奔流的溪水,在这个寻常的路口,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平静地、毫无留恋地分道扬镳。
荔枝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汹涌而至的疲惫,这疲惫感如此沉重,瞬间压弯了她的肩膀,连呼吸都带着沉滞的沙砾感。
推开家门,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淡淡花香扑面而来。父母似乎已经睡了,客厅里一片静谧。
荔枝甩掉脚上磨人的鞋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点细微的刺感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她甚至懒得开大灯,只借着壁灯微弱的光晕,摸索着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带走皮肤上沾染的夜露和尘土,却冲不散骨子里透出的倦怠。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眼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嘴唇干涩起皮。
荔枝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空洞,刚才在江边说了些什么?柠檬又说了些什么?那些话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零碎的光影和声音的片段——摇曳的碎金江面,冰凉的柠檬茶杯壁,他低垂的侧脸,还有那句关于“姐夫骗人”的解释……细节如同流沙,越想抓住,流失得越快。脑子像被塞满了吸饱水的、沉甸甸的棉絮,停止了运转。
荔枝草草地擦干身体,胡乱套上柔软的旧睡衣,头发还在湿漉漉地滴着水。
推开卧室门,空调送出恰到好处的凉风,身体接触到柔软床垫的瞬间,所有的意志力轰然倒塌。她甚至没力气把头发擦得更干一点,只是拉过薄被的一角胡乱盖在腰间,侧过身,将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枕面上。
窗外城市遥远的喧嚣如同背景的白噪音。意识如同沉入粘稠温暖的深海,迅速地被无边无际的黑暗温柔吞噬。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泡泡般浮起又破灭:昨晚……像一场梦……
再醒来时,强烈的阳光已经穿过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刺眼的光带。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无声地舞蹈。
荔枝茫然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光影纹路,足足有好几秒,大脑一片空白。她挣扎着坐起身,薄被滑落,露出穿着皱巴巴睡衣的身体。
几点了?她摸索着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刺眼的屏幕光让她不适地眯起眼——上午十点四十七分。竟然睡了这么久?
混沌的思绪如同退潮后的沙滩,缓慢地显露出来。昨晚……海边……柠檬……谈话……回家……碎片化的记忆如同蒙着水雾的玻璃,模糊不清,难以拼凑。
她只记得那种沉重的疲惫感,记得自己拒绝了他送回家,记得路口分开时那种如释重负又空落落的感觉……具体说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抹去,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空白和一种奇异的、仿佛宿醉未醒的恍惚感。真的像一场光怪陆离、醒来即忘的梦。
荔枝习惯性地解锁手机,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微信图标上那个小小的红色数字“0”显得有些刺眼。
鬼使神差地,她的手指悬停在了那个沉寂的头像上方——那个属于柠檬的、曾经无比熟悉的头像。
点开。
对话框停留在昨晚她发送的那个干脆的“好”字上,再无下文。
然而,就在她的目光触及那个头像的瞬间,荔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了,骤然停止了跳动!
头像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张他喜欢的二次元,也不是任何有意义的图案。那是一片纯粹的、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像无星无月的子夜,像深不见底的墨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眼帘。
荔枝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点进了他的朋友圈,动作快得几乎不像她自己。
朋友圈的背景图也变了!整张图片弥漫着一种强烈的孤独感和……令人情绪低落的emo氛围。
荔枝彻底愣住了,她维持着点开朋友圈的姿势,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怎么了?
他怎么了?
昨晚……分开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虽然气氛有点怪,但……不至于这样吧?
这片突如其来的、浓墨重彩的黑暗……是什么意思?
一个更让她心头发冷、指尖发麻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是因为我?
昨晚……海边……我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记忆的迷雾沉重得如同铅块,任凭她如何用力回想,也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和令人心慌的空白。
她只记得自己絮絮叨叨抱怨了很多工作生活的不如意,记得自己似乎对他的解释回应得有些冷淡甚至带点讽刺……然后呢?分开时拒绝他送回家,态度很坚决……仅此而已吧?
难道……是因为这个?
因为拒绝了他送回家,伤到他了?所以用这种换头像换背景的方式……表达不满或者……难过?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荔枝立刻感到一阵荒谬和强烈的自我怀疑。
不至于吧?他们都已经分手了,而且是他主动提的。拒绝前任送回家,不是很正常、很界限分明的事情吗?他有什么理由因为这种事……变成这样?
可是……那片漆黑的头像和emo的背景,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问号,又像一个冰冷的嘲讽,沉甸甸地压在荔枝心头。
时间点如此巧合——就在他们昨晚见面分开之后!这让她无法说服自己这一切与自己毫无关联。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光线渐渐暗了下去,那片令人窒息的黑色头像也随之变得模糊。荔枝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回过神来。荔枝盯着那个对话框,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键盘上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
一个句子在输入框里飞快地成形:
“你怎么了……”
不行!太突兀了!太……关心了!这不符合她现在该有的立场。他们之间,早已失去了互相关心的资格和理由。他的喜怒哀乐,他的头像背景是明是暗,与她何干?
她用力地删掉那几个字。
又打:
“昨晚……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更糟!显得她心虚,甚至……自作多情。万一人家根本不是因为她呢?她岂不是像个笑话?
再删。
手指在删除键上悬停着,微微颤抖。对话框里空空如也,如同她此刻混乱又无措的心绪
最终,那一点点残存的、属于成年人的体面和界限感占了上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退出了那个对话框。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苍白茫然的脸。
算了。不管是不是因为她,她都没有立场,也没有必要去问。
就这样吧。
荔枝将手机屏幕朝下,重重地扣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闷响。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片令人心头发慌的黑色。然后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浴室。冰凉的水拍在脸上,带来短暂的刺痛和清醒。荔枝看着镜中那个眼下青黑、眼神带着一丝惊惶未定的自己,用力地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