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柠檬茶与未完成的海风 下

未曾饮尽的柠檬茶

八月下旬的暑气,如同一个滚烫的、巨大的蒸笼盖,严严实实地扣在城市上空,行道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蔫蔫地垂着,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霾。蝉鸣声嘶力竭,从清晨响彻到日暮,钻进人的骨头缝里,搅得人心神不宁。

暑假班已进入最后的倒计时,孩子们的精力仿佛也被这酷暑点燃,越发难以管束。荔枝感觉自己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在下一声喧闹中彻底断裂,连续早起且高强度的工作带来的疲惫感如影随形,大脑里像是灌满了粘稠的浆糊,思考变得极其缓慢而费力。

就在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下,那个沉寂了几天、却仿佛从未真正消失的头像,再次跳动起来。

“下班没?今晚天气不错,挺凉快,老地方?吹吹风?”

柠檬的信息简洁依旧,带着一种近乎顽固的执着。

荔枝盯着屏幕,指尖停留在键盘上方,久久没有动作。

疲惫像潮水般一波波涌上来,冲刷着她摇摇欲坠的意志,理智在疲惫的泥沼里微弱地抗议:

别去了,回家躺着不好吗?这人反反复复,谁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可另一种更原始、更混沌的力量,混合着对室外新鲜空气的渴望,以及那被反复撩拨却从未满足的好奇心,最终占了上风。

那点“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的念头,像黑暗中一点微弱的萤火,引诱着她。

“嗯,下班过去。” 荔枝回复,敲下这几个字似乎耗尽了她最后一点思考的气力。

夏日的白昼被拉得格外漫长,当荔枝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来到目的地时,天边的晚霞已燃烧到最浓烈的时刻,大片大片的橘红、绛紫和玫瑰金铺满了西边的天空,又慷慨地泼洒在宽阔的江面上,被粼粼的波光揉碎、荡漾,宛如流动的熔金。

白天的燥热被浩荡的江风驱散了不少,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鱼腥味,温柔地拂过裸露的皮肤,卷起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带来一种久违的、沁入心脾的凉意,远处,货轮低沉的汽笛声悠长地回荡在水面,几只晚归的水鸟掠过波光,留下细碎的剪影。

荔枝远远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柠檬靠在他们曾经坐过的那张面向海的长椅椅背上,面对着翻涌着碎金的海水。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灰色运动短裤,脚边放着一个便利店的小塑料袋,里面露出两杯饮料的轮廓。

夕阳的余晖给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连发梢都染上了点点金芒。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视线在空中相接。

没有预想中的尴尬寒暄,他只是朝她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转回头去看海面,仿佛她的到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荔枝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长椅的木条传递着白天储存的微温,海风毫无阻隔地吹拂过来,带着水汽的清凉,吹动她汗湿的鬓角和轻薄的裙摆,也稍稍吹散了她心头那点莫名的紧张和连日来的燥郁。

“给。”柠檬没看她,只是弯腰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杯插着吸管的柠檬茶,递了过来。

杯壁上凝结着细密冰凉的水珠,瞬间濡湿了她的指尖。

“谢谢。”荔枝低声接过。

冰凉的触感从手心蔓延开,驱散了些许疲惫带来的燥热,她咬着吸管,吸了一大口,冰镇的红茶混合着柠檬的酸涩和恰到好处的甜,带着清新的茶香,瞬间激活了她有些麻木的味蕾,也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酸甜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荔枝忍不住满足地轻轻喟叹了一声。

然后,便是沉默。

巨大的、只有风声和水声的沉默,如同无形的潮水般蔓延开来,包裹住长椅上的两个人。

他们并排坐着,目光都投向远方那片被夕阳点燃的、辉煌壮丽的海面,仿佛被那绚烂的光影摄去了魂魄。耳边只有江水拍打堤岸的哗哗声,晚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模糊的人语和船笛声。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粘稠的张力,像拉满的弓弦,绷得紧紧的。

荔枝捏着冰凉的柠檬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滑落的水珠。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心跳在胸腔里敲着不规则的鼓点。

这沉默太诡异了。

明明是他主动约的她,现在却像个闷葫芦?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身旁的人。柠檬只是安静地看着海面,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手里也拿着一杯柠檬茶,吸管被他咬得扁扁的,偶尔无意识地在杯底的冰块间搅动一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尴尬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荔枝感觉自己的脚趾在凉鞋里不安分地蜷缩着。

不行,得说点什么。再这样下去,她怕自己会因为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而跳起来逃走。

可是说什么?质问他为什么反复约自己?问他到底想干什么?那些尖锐的问题堵在喉咙口,却怎么也冲不破那层无形的屏障。

最终,她选择了最安全、也最符合她当下混沌状态的方式——絮絮叨叨,碎碎念念。

她开始小声地、没什么条理地抱怨起来,像是对着海水,又像是对着身边这个沉默的听众:

“累死了……暑假班简直不是人干的活……每天六点起,晚上回去脑子都是木的……”

“昨天班上那个小魔王,又把一整瓶红颜料打翻在地上了,我的新裙子!才穿了一次,彻底报废了……”

“我妈还打电话来念叨,说我瘦了,脸色差……能不差吗?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还有啊,社区那个核酸点,排队排得老长,太阳又毒,差点没把我晒晕过去……”

“哦对了,昨天买的薯片,居然是番茄味的!我最讨厌番茄味了!气死我了……”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显而易见的疲惫,语速却很快,像是在急切地倾倒着积压在心底的琐碎情绪。

话题跳跃着,从工作到生活小意外,再到零食的乌龙,毫无逻辑可言。

荔枝甚至不敢看柠檬的反应,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裙摆上被江风吹动的小小褶皱,还有凉鞋里露出的、沾了点尘土的脚趾。

她感觉自己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偶,一旦开始说话,就停不下来。

或许,她只是太需要倾诉了,需要一个树洞,来盛放这一个月来的压抑和疲惫,而身边这个人,恰好出现,又恰好沉默。

柠檬一直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他依旧保持着看向江面的姿势,但荔枝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姿态似乎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他偶尔会轻轻吸一口柠檬茶,冰块在杯子里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当荔枝说到讨厌的番茄味薯片时,她似乎听到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低微、几乎被风声淹没的短促气音,像是……忍住了笑意?

终于,荔枝那股倾诉的冲动渐渐平息下来,空气再次被风声和浪声填满。

她有些窘迫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可能像个喋喋不休的傻瓜,脸颊更烫了,她拿起柠檬茶,用力吸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试图浇灭脸上的热度。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柠檬,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被江风吹得有些飘忽,却清晰地钻进了荔枝的耳朵:

“那天……在自助餐见到你,没跟你打招呼。”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依旧落在远处渐渐暗淡下去的江面尽头,“是因为……当时桌上有好几个长辈,都认识我们。”他微微侧过脸,眼角的余光似乎扫了荔枝一下,又飞快地移开,“我怕……怕我主动跟你说话,或者有什么接触,他们会……会在背后议论你,对你影响不好。”

这个解释像一块小石子,投入荔枝原本因为倾诉而稍稍平静的心湖。

荔枝猛地转过头,看向他。夕阳最后的余晖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看不清他确切的表情。

荔枝张了张嘴,惊讶、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交织在一起。怕别人说她闲话?所以选择完全无视她?这个理由听起来如此……冠冕堂皇,又如此……疏离冷漠。

“呵,”荔枝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点讽刺意味的轻笑,她扭回头,也看向变得深蓝的江面,“说得好像……没有长辈在,你就会跟我打招呼似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自助餐那晚巨大的尴尬和难堪,此刻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柠檬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沉默了几秒,晚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而且,”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些,“那天我问过你姐夫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我问他你会不会去,他很肯定地告诉我,你不会去的,他说你那天有其他安排。”

“什么?!”荔枝这次是真的愕然了,她倏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向柠檬,“我姐夫……他跟你这么说的?”

“嗯。”柠檬点了点头,终于也侧过脸,目光坦然地迎上荔枝惊疑的视线。昏暗的光线下,她似乎看到他眼中也有一丝清晰的无奈和……被愚弄的痕迹?“他当时说得信誓旦旦。所以……我也没想到你会去。”

原来如此!

一股被串联起来的荒谬感瞬间席卷了荔枝。难怪那天在餐厅门口四目相对时,彼此眼中都是见了鬼一样的惊愕!

原来他们俩,都被那个看似大大咧咧的姐夫给摆了一道!她想起姐夫当时的样子,想起他乐呵呵地说“别害羞”……原来他才是那个幕后推手!

“我姐夫……”荔枝哭笑不得地摇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心底那点因为柠檬“无视”她而生的怨气,似乎因为这个乌龙,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啼笑皆非的无力感。

“他也没跟我说会有那么多人去,更没提你会在!只说是带我去吃个饭……我要是知道……”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两人之间紧绷的空气,因为这个共同的“受害者”身份,似乎悄然松动了一丝。

海风更大了些,带着夜晚水边特有的凉意,吹得荔枝裸露的胳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

柠檬看着她的小动作,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里那杯几乎没怎么喝的柠檬茶,放在了两人中间的长椅空隙处。

塑料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滚落,在木条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这个小动作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却像投入湖面的一粒微尘,在荔枝混沌疲惫的心底漾开一丝几乎可以忽略的涟漪。

“所以,”荔枝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凉风,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你今晚约我出来,就是为了……解释这个?”荔枝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惑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她以为,经历了这么久的沉默和波折,他终于愿意坐下来,好好聊聊他们之间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

聊为什么会分手,聊那些没说出口的误会,聊彼此的感受……这才是她心底深处,隐隐期待的“意义”。

可结果,只是解释一个乌龙事件?

柠檬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中那杯柠檬茶,吸管被他无意识地咬得更加扁平。

远处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在渐渐沉入墨蓝的江面上投下破碎跳跃的光影。货轮的汽笛声再次悠长地响起,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

“嗯。”良久,他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不清,“觉得……还是说清楚比较好。”他的手指在冰凉的杯壁上轻轻敲了敲,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就……这样?

荔枝看着他低垂的侧影,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指节泛白的手。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混合着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的复杂情绪,像退潮后的海水,缓慢地、沉重地漫过她的四肢百骸。

连续高强度工作累积的透支感,在这一刻,因为眼前这场“毫无意义”的见面,被无限放大,她的大脑像被塞满了湿透的棉花,沉重、滞涩,思考变得异常艰难。

刚才自己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好像抱怨了工作,抱怨了裙子……具体细节?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甚至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应他那番解释的了。只记得江风很凉,柠檬茶很冰,还有……心底那点隐隐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

荔枝有很多问题想问,话到嘴边就像尖锐的刺,梗在喉咙里。

——为什么分手后突然又联系我?

——为什么反复约我?

——当初分手,真的只是微信里说的那些原因吗?

——你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后悔?

每一个问题都沉甸甸的,带着伤口的余痛和不甘。

可是,看着身边这个沉默的、似乎将所有情绪都封存在那杯冰凉柠檬茶里的男人,看着他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疏离的侧脸,所有的问题都失去了冲口而出的勇气。

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他主动靠近,他挑起话题,他安排约会。而她,习惯了被动接受,习惯了在他营造的节奏里亦步亦趋,习惯了小心翼翼藏起自己的棱角和不安,努力扮演一个温柔、体贴、甚至有些拘谨的“小淑女”。

初次恋爱,她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琉璃器皿,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一切都摔碎了,那种缺乏安全感的紧绷,几乎贯穿了恋爱的始终。

可现在呢?

分手像一把粗暴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那根紧绷的弦。

虽然最初的断裂伴随着疼痛,但断裂之后,那层小心翼翼的“淑女”伪装,似乎也随之脱落了,荔枝不再需要时刻揣摩他的心思,不再需要担心自己的言行是否“得体”,不再需要压抑自己偶尔想大口啃鸭脖、想不顾形象嗦螺蛳粉的“女汉子”本性。

就像此刻,在这海风习习的夜晚,在他面前,她可以毫无顾忌地絮絮叨叨抱怨生活琐事,可以干脆利落地拒绝他“去家里”的邀请,可以带着点讽刺地回应他的解释……她展现的,就是那个最真实的、有点小暴躁、有点小迷糊、累了会抱怨、生气了会怼人的自己。

这种感觉……其实……挺爽的。

荔枝低头,看着自己搁在长椅上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指关节因为这段时间频繁地搬教学用具而显得有些粗糙。

她忽然把双脚从凉鞋里解放出来,赤脚踩在长椅前微凉、带着些许沙粒粗糙感的石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直窜上来,带来一种奇异的、真实的踏实感,她甚至无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脚趾,感受着石板细微的凹凸不平。

这个动作,在过去恋爱时,在他面前,是绝不会做的,她一定会规规矩矩地穿着鞋,连脚踝都包裹得严严实实。

原来,离开了柠檬,离开了那层小心翼翼的恋爱滤镜,做回自己,是这种感觉。虽然疲惫,虽然混沌,虽然这场见面依旧让荔枝困惑……但至少,她不用再装了。

“算了。”荔枝忽然轻轻吐出两个字,像是在对柠檬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海面上越来越密集的灯火,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反正……都过去了。”

夜风卷起她的发梢,带来远处夜市模糊的喧嚣。

柠檬依旧沉默着,只是握着柠檬茶的手指,似乎又收紧了一些。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荔枝赤着的脚上,那双脚白皙小巧,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此刻正毫无顾忌地踩在冰凉粗糙的石板上,甚至无意识地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海边的风似乎更大了些,带着夜晚水汽的深重凉意。远处,城市的霓虹在深蓝的天幕下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倒映在流淌的江水中,被波浪揉碎又重组。货轮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长椅上,两个人影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各自沉默。

柠檬茶杯壁上的水珠无声地滑落,在木条上洇开一小片更深、更冷的湿痕。

两杯饮料,并排放在他们中间的空隙处,谁也没有再碰一下,吸管寂寞地立在融化的冰块里。

时间在风声水声中缓慢流逝,这场历经波折才得以实现的、分手后的第一次单独见面,似乎也走到了尾声。

它没有解开过去的结,也没有指向任何明确的未来。

它像一阵吹过江面的晚风,来了,又去了,只在人心底留下一点微凉的、难以言喻的余味,和一片更深沉的、关于“意义”的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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