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第三次约荔枝去江边吹风时，海浪正把月光揉成碎银。

“上次没打招呼是怕长辈说你闲话。”柠檬的吸管在杯底划着圈。

我望着他T恤上熟悉的洗衣液痕迹，突然把赤脚踩进微凉的沙里——

原来分手后，我终于敢做那个啃鸭脖嗦螺蛳粉真实的自己。

就像此刻潮水漫过他偷偷挪近的鞋尖，

而我们中间隔着两杯谁也没碰的奶茶。

八月的蝉鸣像是被烈日烤得滚烫的铁片，尖锐而不知疲倦地摩擦着空气，暑气蒸腾，整座城市仿佛被罩在一个巨大的、粘稠的玻璃罐子里，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滞重感。

荔枝的暑假班已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清晨六点，闹钟如同催命符般响起，她挣扎着从浸透了汗水的凉席上爬起，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

连续一个月的早起晚睡，加上疫情反扑带来的停课、复课、紧急核酸、家长沟通的反复折腾，早已将她掏空，身体里像塞满了被水泡发的棉絮，沉甸甸又软绵绵，脑子更是终日笼罩着一片混沌的迷雾，思考变得极其费力，每一天都像在泥泞中跋涉，只凭着惯性机械地向前挪动。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眼下晕着浓重青黑的脸，连叹气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终于捱到了八月中旬一个相对清闲的周末傍晚，机构窗外，天空被夕阳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暑气稍稍退却，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被炙烤后特有的干燥气息，荔枝正瘫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堆待整理的结课资料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荔枝！”老板笑眯眯地踱步过来，声音洪亮，打破了沉闷的安静

“看你最近累得够呛，犒劳犒劳大家！咱们搞个团建，今晚就去搓顿好的！”

“好啊好啊！”几个年轻同事立刻兴奋起来。

老板大手一挥，颇有气势：“就海底捞了！我听说荔枝念叨好久没吃了？”

荔枝一愣，有些意外老板竟然记得自己随口的一句抱怨，随即疲惫的脸上也挤出一点笑意：“是啊，好久没吃了。”

“那就这么定了！下班就出发！”

然而，当荔枝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出机构大门，汇入晚高峰喧嚣的人流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老板没说具体时间。

直到晚上八点多，她才收到集合通知：“九点，海底捞门口见！”

“九点？！”荔枝看着手机屏幕，差点哀嚎出声。

这个时间点，对习惯了早起的暑假班生物钟来说，无异于一场酷刑。

可看着群里同事们刷屏的“收到”和欢呼的表情包，她也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在群里回复一个开心的表情包，然后顶着沉沉夜色和依旧闷热的晚风，汇入城市的霓虹灯海。

海底捞的热闹是另一个维度的喧嚣，翻滚的红油锅底蒸腾起灼热的水汽，牛羊肉卷在漏勺里翻腾，扯面师傅的表演引来阵阵喝彩，服务生穿梭不息，背景音乐混杂着鼎沸的人声，像无数根细针扎着荔枝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她强打精神，应付着同事们的谈笑，筷子在沸腾的锅里无意识地搅动，食物吃在嘴里味同嚼蜡，只剩下辛辣和油腻在舌尖盘旋。

时间在火锅蒸腾的热气和嘈杂的声浪中粘稠地流淌，当她终于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在午夜十二点的钟声里推开家门时，整个人已濒临散架的边缘，还好明天是周日，不用上班。

浴室里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疲惫，却洗不去骨头缝里透出的倦怠，她甚至来不及吹干头发，胡乱套上睡衣，几乎是脸刚沾到枕头，意识便彻底沉入了无边无际的、厚重的黑暗深渊。

再睁开眼时，强烈的日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斑。房间里异常安静，荔枝茫然地眨了眨眼，意识像沉船般艰难地浮出水面，她摸索着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刺得她眯起了眼——下午一点二十七分。

竟然睡了这么久？一种脱离掌控的恍惚感攫住了她。

她习惯性地解锁屏幕，点开微信，置顶的工作群和同事私聊框里没什么新消息，手指无意识地往下滑，一个沉寂许久的头像，带着一个小小的红色数字“1”，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是柠檬，发送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六分。

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加速跳动起来。

血液涌上脸颊，带来一阵熟悉的燥热。她盯着那个头像，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带着一种近乎宿命般的预感，点开了那条信息。

“早，今天要干嘛？要不要来我家喝奶茶？我点了两杯很好喝的奶茶。”

文字简单，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邀请一个普通朋友，可落在荔枝眼里，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圈圈混乱的涟漪。

去他家？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带来一种混杂着惊愕、疑惑和强烈警惕的酥麻感。

奶茶？多么轻巧的借口，柠檬是自己住的，这点她很清楚。

一个独居的男生，突然邀请分手数月的前女友去家里“喝奶茶”？这背后的含义，像一层薄纱笼罩下的未知轮廓，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和抗拒。

荔枝骨子里是个极其传统的女孩，在她根深蒂固的观念里，正式拜访男方父母之前，贸然踏入一个男生的私人领域，是一种轻浮、不庄重甚至近乎失礼的行为。

过去恋爱时，她从未单独去过柠檬的住处，每一次踏入那扇门，都伴随着极其慎重的理由和清晰的边界感，更何况现在？他们之间那层脆弱的关系早已断裂。

她若去了，别人会怎么想？会怎么看她？会不会觉得她不知分寸，甚至……没有家教？光是想象那些可能投射过来的目光，就足以让她如芒在背。

荒谬！太荒谬了！一股带着强烈戒备的冷意瞬间驱散了初醒的混沌，这莫名其妙的热情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是无聊至极的消遣？还是某种她不愿深想的、带着轻佻意味的试探？阴谋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呼吸都有些发紧。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姿态，荔枝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每一个字都透着斩钉截铁的疏离：

“不去。很忙。下午要去验核酸，还要去超市采购下周的零食，没空。”

信息发送成功，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已送达”标记亮起。

她盯着那行字，像是筑起了一道坚固的堤坝，将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和那点不合时宜的好奇死死拦住。

她把手机丢回床头柜，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名字连同那个不合时宜的邀约一起隔绝在外。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有空调运转发出低低的嗡鸣，荔枝掀开薄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试图用身体的行动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她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窗帘，刺目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入，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她眯起眼，看着窗外被烈日炙烤得发白的街道，稀疏的行人步履匆匆。

验核酸，买零食……刚才回复的借口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好吧，那就去做，用具体的、忙碌的日常，去填满这突然被扰乱的空白。

她走进浴室洗漱，冰凉的水拍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醒，可当她正对着镜子梳理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时，手机在卧室里又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又是他。

一种近乎无奈的预感攫住了她，她走回去，拿起手机。屏幕上躺着柠檬新的回复，似乎对她斩钉截铁的拒绝毫不在意，又像是早有预料般抛出了另一个选项：

“哦，那晚上呢？总该忙完了吧？老地方，去吹吹风？今晚应该挺凉快的。”

还是那个地方，那个第一次约她，他放了鸽子；第二次约她，临时取消的地方，吹风，像是一个被反复提及却从未真正抵达的咒语。

荔枝的手指悬在冰冷的屏幕上，拒绝的话语几乎要脱口而出。

太奇怪了，这接二连三、锲而不舍的邀约，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执着，与她认知中那个分手后理应界限分明、各自安好的剧本截然不同。

这反常的热情像一团迷雾，让她既困惑又隐隐不安，阴谋论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他到底想干什么？

然而，这一次，在那强烈的戒备和疑虑之下，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她自己忽略的好奇心，像黑暗角落里顽强探出的一线青苔，悄然滋生。

也许是连日来的疲惫让她精神防线变得薄弱，也许是这反复的邀约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奇特的引力，她盯着那行字，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模糊的碎片：江风拂面的微凉，远处船灯在水面拖曳的光影，还有……他曾经坐在她身边时，身上那点清爽的皂角味。

鬼使神差地，手指落了下去，敲下一个字：

“好。”

发送，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重重跳了一下，像是自己亲手推开了某扇未知的门。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荔枝和柠檬之间设置些小小的障碍，傍晚时分，天空开始堆积起厚重的铅灰色云层，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荔枝换好衣服，准备出门赴约的前一刻，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亮起，是柠檬发来的消息，附着一张窗外雨幕淋漓的照片：

“下大雨了，改天吧，安全第一。”

照片里，密集的雨线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织成一张白茫茫的网，街道湿漉漉地反射着破碎的光，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荔枝站在门口，看着那条信息，心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涌起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凉风猛地灌了进来，扑在脸上，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外面雨势滂沱，天地间一片混沌的水汽。

果然，又取消了，第二次邀约，依旧未能成行。

这像是一场被反复预告却始终无法上演的戏剧。

荔枝关好窗，拉上窗帘，将风雨隔绝在外，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单调的运转声，她慢慢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抱着一个软垫，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电视黑漆漆的屏幕。

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荒诞感沉沉地压了下来，这算什么呢？她问自己，他这忽远忽近、忽冷忽热的态度，到底想什么？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抱枕柔软的绒面，心底那点被反复撩拨又落空的好奇，像被雨水打湿的羽毛，沉甸甸地坠着。

柠檬茶与未完成的海风 上

柠檬茶与未完成的海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