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荔枝像一只被抽打后更加拼命旋转的陀螺,将自己更深地投入到了暑假班最后的收尾工作中。孩子们的喧闹声、家长们的询问声、整理资料的琐碎事务……这些喧嚣成了最好的麻醉剂,暂时麻痹了心头的疑虑和那片黑色头像带来的莫名压抑。
她刻意不去点开微信,不去看那个沉寂的角落。那个漆黑的头像,也如同它突兀的出现一样,再也没有任何动静,没有新的消息,没有朋友圈更新,像一个被遗忘在通讯录深处的、沉默的黑洞。
终于,在一个同样闷热难耐的午后,荔枝送走了最后一位蹦蹦跳跳、甜甜说着“荔枝老师再见,假期快乐!”的小朋友。当机构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里面残留的喧嚣和冷气时,一股巨大的、近乎虚脱的轻松感瞬间席卷了她。
结束了!为期近两个月的暑假班炼狱,终于画上了句号!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整整七天的、珍贵无比的小假期!
像沙漠旅人望见了绿洲,荔枝站在灼热的阳光下,眯起眼,感受着汗水顺着鬓角滑落的微痒,第一次觉得这燥热的空气都透着自由的味道。
假期的第一天,荔枝没有像往常一样睡到日上三竿。她起得不算太晚,洗漱时,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盥洗镜里自己的脸上。视线最终停留在左眼眼尾下方,靠近太阳穴的位置——那里有一颗小小的、颜色略深的痣。
这颗痣从小就有,家里人总觉得它位置“不好”,带着点“哭相”或者“劳碌命”的意味,念叨了不知多少年,劝她找机会点掉。
以前荔枝总觉得无所谓,甚至觉得是种特色。但此刻,也许是假期带来的轻松感,也许是经历了这段时间的疲惫后,对“焕新”有了一种莫名的渴望,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点掉它吧?就当……告别过去一段时间的晦暗,给自己一个新的开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迅速变得清晰而坚定。她立刻拿起手机,查了查本地口碑较好的皮肤科,幸运地预约到了当天下午的号。
下午两点,阳光正烈,荔枝独自一人走进了市立医院皮肤科所在的楼层。
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人群的体味和各种药味,扑面而来。走廊里挤满了人,孩子的哭闹声、老人的咳嗽声、导诊台护士略显疲惫的应答声、叫号系统冰冷的电子音……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人的耳膜。
空气粘稠而滞重,中央空调似乎也无力驱散这庞大空间里郁积的燥热。
荔枝攥着挂号单,找了个角落靠墙站着,等待叫号。
墙壁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到皮肤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她看着眼前形形色色、或焦急或麻木的面孔,心里那点关于点痣的小紧张,在这样庞大的、关乎生老病死的场景里,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荔枝掏出手机,对着挂号单和自己脚下医院光洁却略显陈旧的地砖,随手拍了一张照片。没有露脸,只是一个记录此刻情境的视角。然后,点开朋友圈,配了极其简单的文字:“告别一颗小记号。” 发送。
几乎是朋友圈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刚落下不到三秒!握在掌心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微信提示音!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在嘈杂的环境里也显得格外清晰,吓得荔枝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她手忙脚乱地点开微信。
那个沉寂了数日、漆黑一片的头像,赫然出现在消息列表的最顶端!旁边是一个鲜红的数字“1”。
点开。
柠檬的名字下,只有一行字,却带着一种急促的、不容忽视的关切:
“你怎么了?生病了?怎么在医院?” 后面甚至罕见地跟了一个小小的、带着惊讶表情的符号。
荔枝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骤然紧缩。
她盯着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周围拥挤嘈杂、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环境,一种极其荒谬又难以言喻的感觉瞬间攫住了她。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发消息过来?而且……是这种带着明显担忧的语气?他不是应该……继续沉寂在他那片黑色的世界里吗?
荔枝深吸了一口气,医院浑浊的空气涌入肺腑。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两秒,才敲下回复:
“噢,没有啊。” 她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随意,“有颗痣不太好看,去问问医生能不能去掉。” 信息发送出去,她下意识地又补了一个表示轻松的表情符号。
几乎是秒回。
“哦哦。” 只有两个简单的字,后面连那个表情符号都没了。语气瞬间恢复了那种平淡无波的状态,仿佛刚才那句带着明显情绪的询问从未发生过。
就在这时,冰冷的电子叫号声清晰地响起:“请28号患者,荔枝,到3号诊室就诊!”
“到我了。” 荔枝飞快地又打了两个字发送过去,像是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脱身理由。她将手机塞回包里,不再看屏幕,深吸一口气,朝着3号诊室走去。
诊室里光线明亮,带着一种近乎无菌的洁净感。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看起来很年轻,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温和但透着职业性审视的眼睛。他示意荔枝坐下,打开强光检查灯,凑近仔细看了看她眼尾那颗小小的痣。
“位置有点靠近眼睛,不过不算太深。可以点,用激光。” 医生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不用紧张,很快,有点像被小橡皮筋弹一下的感觉。”
荔枝躺在窄窄的治疗床上,冰凉的皮革触感透过薄薄的裙子传递上来。头顶是刺眼的无影灯,强光让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荔枝能清晰地听到仪器启动时细微的嗡鸣声,越来越近,一股浓烈的、类似烧焦羽毛的气味钻入鼻腔。紧接着,眼尾的皮肤传来一下尖锐、短暂却极其清晰的刺痛!像一根烧红的细针瞬间扎了进去!
“嘶……” 荔枝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放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皮革。
“好了。” 医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完成任务的轻松,“小问题。别担心。”
荔枝睁开眼,感觉被点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还有一丝持续不断的灼热感。
医生递给她一小块方形的纱布和一小管药膏:“回去贴上这个,保护一下创面。药膏每天薄薄涂一层,促进修复。记住,” 医生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些,“伤口结痂前,绝对别碰水!别吃生冷刺激的东西,海鲜、牛羊肉、辛辣重口的调味料都忌口!酱油、醋这些颜色深的调味料也尽量别沾,不然色素沉着,留个明显的印子就不好看了。”
“好的,谢谢医生。” 荔枝小心地接过纱布和药膏,指尖触碰到医生微凉的手指,感觉到自己掌心里全是汗。
走出诊室,那股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更浓了。
荔枝走到走廊尽头的取药窗口,排队等着拿医生开的消炎药膏。脸颊因为刚才的刺痛和紧张,还有些微微发烫。她将脸贴在取药窗口冰凉的金属台面上,试图汲取一点凉意。眼尾被纱布覆盖的地方,那点灼痛感依旧清晰。
荔枝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柠檬最后那句平淡的“哦哦”,以及她回复的“到我了”。对话框一片沉寂,仿佛刚才那几句带着温度的短暂交流,只是医院嘈杂背景里一个不真切的幻觉。
假期的第一天,就在医院特有的气味、眼尾的刺痛和那片黑色头像带来的短暂扰动中,仓促地画上了句号。
接下来的几天假期,荔枝彻底践行了“快乐咸鱼”的最高宗旨。她把家里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调调到舒适的温度,穿着最宽松柔软的旧T恤和短裤,在地板上铺开瑜伽垫,再堆上松软的抱枕和薄毯,打造了一个专属的“咸鱼安乐窝”。零食、水果、冰镇饮料触手可及。
荔枝翻出积压已久的小说、漫画,追着更新缓慢的剧集,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做,只是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空调出风口飘动的红丝带发呆,听着窗外忽大忽小的蝉鸣,感受着时间如同粘稠的蜂蜜,缓慢地、慵懒地从身边流淌而过。
眼尾那块小小的纱布,像一个微型的休止符,提醒着她需要暂时的安静和修复。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创口,享受着这难得的、无所事事的宁静。世界被暂时隔绝在窗帘之外。
然而,每到傍晚时分,当夕阳的金辉开始染红天际,房间里光线渐暗,一种奇异的“仪式感”总会准时降临。
手机屏幕会在某个时刻亮起,伴随着一声熟悉的、不高不低的微信提示音。
荔枝往往正陷在柔软的抱枕堆里,或者刚把一瓣冰凉的橘子塞进嘴里。她懒洋洋地伸手摸过手机,甚至不用看,心里已经有了清晰的预感。
点开。
那个漆黑的头像,像一张沉默的名片。
下面跟着一句几乎一成不变的问候:
“在干嘛,要不要出来走走?” 偶尔会变成“出来透透气?”或者“楼下新开了家糖水铺,去试试?”
荔枝盯着那条信息,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停留片刻。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狭长的、金红色的光带。空气里浮动着晚餐时分各家各户飘来的饭菜香气。
荔枝动了动因为久躺而有些僵硬的脖子,感受着空调凉风拂过皮肤的惬意。
然后,她的手指落下,敲下同样干脆利落的回复:
“不要。”
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借口。就是最直接、最核心的拒绝。
发送。屏幕暗下去。她把手机丢回旁边的抱枕堆里,继续看她的漫画,或者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瘫着。
然而,对方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或者说……固执。如同设定好的程序。
几秒或者几十秒后,手机屏幕再次顽强地亮起。
“为什么?出来走走啦,锻炼身体,整天躺着不好。”
后面有时会跟一个表示鼓励的、奔跑的小人表情。
荔枝看着那行字,有时候会撇撇嘴,有时候会翻个白眼。锻炼身体?她现在最需要的锻炼就是手指翻页的灵活度和颈椎的耐受力!她拿起手机,再次敲下:
“不要。”
两个字,发送。比上一次更加斩钉截铁。
荔枝甚至能想象出屏幕那头,柠檬看着这两个字时可能出现的表情——也许是皱眉,也许是无奈地耸耸肩?管他呢。她现在只想当一条安静的、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咸鱼。
前任的关心?不需要。前任的邀约?更不需要。
对话往往就此终结。漆黑的头像不再跳动。房间里重归安静,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她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窗外的天色,就在这短暂而重复的“不要”声里,一点一点,彻底暗沉下去。
第二天傍晚,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漆黑头像,同样的问候:“在干嘛,要不要出来走走?”
同样的回复:“不要。”
“为什么不出来活动下?”
“不要。”
第三天,第四天……一直到假期的第六天傍晚。
荔枝正蜷在沙发的一角,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胡萝卜抱枕,下巴搁在抱枕顶端。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蜿蜒流下,将外面霓虹闪烁的街景晕染成一片朦胧流动的光斑。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屏幕发出的幽蓝光线,无声地播放着一部节奏缓慢的老电影。雨声沙沙,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般的静谧和慵懒。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突兀地亮起,像一颗坠落的星星。
她懒懒地瞥了一眼,又是他。这次的信息似乎有了一点微小的变化:
“下雨了,空气很好。真的不出来走走?带伞就行。”
荔枝看着那条信息,又转头看向窗外。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织成细密的银线,街道湿漉漉地反射着清冷的光。
空气里似乎真的能想象出雨后那种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她抱着胡萝卜抱枕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指尖陷进柔软的绒布里。荔枝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被这雨夜和邀约撩动的心弦。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荔枝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电视屏幕幽蓝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最终,她还是敲下了那个早已刻在肌肉记忆里的回复:
“不要。”
发送。
这一次,漆黑的头像沉寂的时间似乎比前几次都长了一些。
久到荔枝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正准备把手机丢开时,屏幕又亮了一下。
没有追问“为什么”。
没有试图说服。
只有一个简单的、带着点认命意味的字:
“好吧。”
然后,彻底沉寂下去。像一滴水落入深潭,连涟漪都很快消失无踪。
荔枝看着那个“好吧”,又看了看窗外连绵的雨幕。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单调而持续。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空茫。这样的对话,在过去恋爱时,是绝不会出现的。那时荔枝总是迁就他的时间,他的喜好,即使自己很累,也会尽量答应他的邀约,努力扮演一个“体贴”的女友。而现在,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理直气壮,甚至懒得去想一个体面的理由。
他也不再像过去那样,会带着点撒娇或者强势地继续磨她,只是平静地接受,然后退开。
分手后的对话,似乎真的剥去了一层小心翼翼的外壳,露出了更直接、更本质,也……更疏离的筋骨。
她放下手机,将脸更深地埋进胡萝卜抱枕柔软微凉的绒毛里,嗅着上面淡淡的洗衣液香气。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一首无始无终的催眠曲。眼尾被纱布覆盖的地方,那点灼痛感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点轻微的紧绷感。假期,连同这反复上演的、毫无意义的“推拉”,都快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