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余生每分每秒
本书标签: 现代  双女主  校园     

第十五章:重逢序曲

余生每分每秒

出租车引擎的轰鸣声撕破了午后的宁静,也撕碎了墨琂颜心中那点因艺术成功而滋生的、虚幻的平静。她攥着那张被泪水洇湿、字迹歪扭的求救纸条,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几乎要嵌进那脆弱的纸张里。

“救救我 李老师晚上锁门 好黑 我怕”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心脏!莉莉?那个躲在秀敏身后、眼神怯懦的小女孩?李老师?是那个笑容和蔼的张主任手下的保育员?锁门?黑暗?恐惧?

刚才保育院活动室里明亮的阳光,孩子们表面上的嬉闹,瞬间在她脑中扭曲、褪色,蒙上了一层阴森恐怖的阴影!秀敏紧张兮兮递给她纸条时那双充满恐惧的大眼睛,此刻像烙印般灼烧着她的神经!她太大意了!只看到了表面的温饱,却忽略了孩子们沉默下的战栗!阳光之家!这名字此刻听来是如此的讽刺和令人作呕!

“师傅!再快点!” 墨琂颜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冰冷杀意。

出租车一个急刹,再次停在“阳光之家”那栋鹅黄色的建筑前。墨琂颜推开车门,几乎是冲了下去。她没有走向正门,而是绕到侧面,找到了上次探视时秀敏指给她看的、孩子们晚上睡觉的那排平房宿舍。

她贴着墙壁,屏住呼吸,锐利的目光扫视着。窗户很高,装着防盗网。她尝试推了推宿舍区的侧门——纹丝不动,从里面锁住了。午后的保育院很安静,大部分工作人员似乎都在主楼。她绕到宿舍楼后面,那里有一小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杂物。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扇窗户上——窗玻璃比其他窗户更脏,窗框边缘的油漆剥落得厉害。最关键的是,那扇窗户的防盗网……似乎有一根竖着的铁条,锈蚀得特别严重,底部与窗框连接处已经松动、歪斜,露出了一个成年人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的缝隙!

墨琂颜的心猛地一沉!她几乎可以想象,在某个漆黑的夜晚,一个惊恐的孩子被锁在房间里,听着外面死寂的黑暗,恐惧啃噬着心灵,最终,像莉莉这样胆大的孩子,或许会偷偷爬下床,试图从这个缝隙里向外张望,或者……传递出绝望的求救信号!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席卷了她!她拿出手机,对着那扇窗户、那个锈蚀的防盗网缝隙、以及宿舍楼周围的环境,从不同角度连续拍摄了十几张清晰的照片。然后,她快速退回到主楼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换上了一副平静而略带焦急的表情,走向前台。

“你好,请问张主任在吗?我是墨琂颜,秀敏的家属。刚刚离开发现秀敏有件很重要的东西落下了,想麻烦找一下。” 她的语气尽量自然。

前台工作人员认识她,很快联系了张主任。几分钟后,张主任那标志性的、带着职业化热情的笑容出现在门口:“墨小姐?怎么了?落下什么了?我让保育员去找找。”

“是一个小发卡,对她很重要。” 墨琂颜随口编造,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过张主任身后的大厅和通往宿舍区的走廊,“能麻烦您带我去她宿舍看看吗?可能掉床上了。”

张主任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但很快被笑容掩盖:“哎呀,孩子们刚午睡起来,宿舍有点乱……这样吧,我让李老师去找找,您在这边稍等……”

“李老师?” 墨琂颜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心脏猛地一跳!她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不用麻烦了,张主任。我自己去确认一下就好,很快。秀敏说那个发卡是她妈妈留下的唯一东西了,找不到她会一直哭……” 她适时地流露出担忧和急切。

张主任看着墨琂颜坚持的眼神,又想到这位“家属”最近似乎和某个艺术杂志有点关系(墨琂馨曾以家属身份和杂志社沟通秀敏照片的隐私保护问题),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墨小姐这边请,动作轻点,别吵醒还在睡的孩子。”

墨琂颜跟在张主任身后,穿过一条光线有些昏暗的走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潮湿衣物混合的、不太舒服的气味。她刻意放慢脚步,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两侧紧闭的宿舍房门。大部分门都关着,门上贴着写有孩子名字的小卡片。她注意到其中一扇门的门锁……似乎比其他的更新一些,也更厚重一些?门把手上方,还有一个额外的插销孔!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锁门!莉莉纸条上说的,是真的!

来到秀敏和另外两个女孩住的房间。房间不大,摆着三张小床,还算整洁,但光线不足,有些压抑。张主任象征性地帮着在床边和桌子下看了看:“没有啊,墨小姐,是不是落在活动室了?”

墨琂颜假装低头寻找,目光却迅速扫过房间角落、床底等地方,同时竖起耳朵。隔壁房间隐约传来低低的啜泣声,还有一个女人压低嗓音的、不耐烦的呵斥:“哭什么哭!再哭晚上还关你小黑屋!”

声音很模糊,但墨琂颜的听力在极度紧张下变得异常敏锐!呵斥声……像是那个李老师?小黑屋?!

她强忍着冲出去的冲动,直起身,对张主任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可能是我记错了,麻烦张主任了。我再回去找找看。” 她表现得像一个粗心的家长,匆匆离开了宿舍区。

走出“阳光之家”大门,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站在路边,看着那栋鹅黄色的建筑,只觉得它像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她拿出手机,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拨通了墨琂馨的电话。

“姐!” 电话一接通,墨琂颜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冰冷和急切,“立刻!帮我联系最好的、处理儿童权益和福利机构问题的律师!要快!另外,想办法查一下‘阳光之家’保育院,特别是那个叫‘李老师’的保育员!我怀疑这里存在虐待儿童,甚至非法拘禁!”

电话那头的墨琂馨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和妹妹语气中的森然吓了一跳:“琂颜?!怎么回事?你慢慢说!你在哪里?安全吗?”

“我没事!” 墨琂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将莉莉的纸条、锈蚀的防盗网、可疑的门锁、以及听到的呵斥声,简明扼要地告诉了墨琂馨,“姐,证据!我们需要证据!但秀敏和其他孩子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一天都不行!”

“明白了!” 墨琂馨的声音瞬间变得严肃而果决,“律师我立刻找!我有朋友认识‘儿童权益保护协会’的人!至于调查……交给我!你保护好自己,别打草惊蛇!等我消息!”

挂断电话,墨琂颜靠在路边的树干上,胸口剧烈起伏。愤怒如同岩浆在血管里奔涌,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必须保护秀敏、撕开这虚伪“阳光”的责任感和紧迫感!艺术的成功?外界的赞誉?在此刻都变得如此苍白!没有什么比那个叫她“琂颜姐姐”、把她们当作唯一依靠的孩子更重要!

墨琂馨的行动力再次展现了惊人的效率。仅仅两天后,墨琂颜就在姐姐的安排下,与一位在儿童权益领域颇有声望的周律师,以及一位来自“儿童权益保护协会”、经验丰富的调查员王女士,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碰了面。

墨琂颜将那张皱巴巴的求救纸条、她拍摄的防盗网锈蚀缝隙照片、以及她听到的疑似呵斥声的细节,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表情凝重:“墨小姐,您提供的线索非常有价值。莉莉的纸条是直接证据,虽然字迹稚嫩,但结合您拍摄的防盗网安全隐患和您听到的线索,已经构成了对‘阳光之家’涉嫌非法拘禁和虐待儿童的合理怀疑。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福利机构严禁体罚、虐待、非法限制未成年人的人身自由。‘关小黑屋’、‘锁门’这种行为,如果查实,是严重的违法行为!”

王女士补充道:“我们会立刻启动非正式调查程序。首先,我们会以协会例行检查的名义,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尽快实地走访‘阳光之家’,重点查看宿舍区的安全设施、监控覆盖情况(如果有的话),以及随机与孩子们进行安全访谈。同时,我们会尝试秘密接触那位叫莉莉的孩子和其他可能知情的孩子,获取更直接的证词。这个过程需要非常小心,避免孩子受到二次伤害或机构方的威胁。”

“那秀敏……” 墨琂颜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关于秀敏的抚养权,” 周律师接过话头,眼中闪烁着专业的光芒,“这正是我要说的重点。墨小姐,您之前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您未婚,非亲属关系,曾经被福利机构拒绝。但现在,情况发生了重大变化!”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调出几份文件和新闻报道的截图。

“第一,您作为艺术家‘Y.Y.’的社会声誉和影响力显著提升。主流媒体的正面报道,苏文山教授等权威人士的高度评价,您在艺术领域取得的成就,这些都是强有力的社会形象背书,证明您是一位有责任感、有社会影响力、且经济状况稳定的公民。” 屏幕上闪过《城市艺志》、《艺网》以及几家主流媒体对墨琂颜展览的报道截图,标题醒目。

“第二,您有稳定的经济来源。画作的销售、稿酬等收入,可以证明您具备独立抚养秀敏的经济能力。” 周律师调出一份墨琂馨提供的、经过模糊处理的银行流水摘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周律师的声音带着一丝振奋,“您对秀敏的持续关心和实际付出!长达数月的定期探视记录,为孩子购买画材、衣物等开销凭证,以及这次——您敏锐地发现了保育院可能存在的侵害风险,并积极寻求法律途径保护孩子!这充分证明了您与孩子之间建立了深厚的情感纽带和事实上的抚养关系!这比任何血缘证明都更有说服力!”

他指向屏幕上《未成年人保护法》和《收养法》的相关条款:“法律的核心原则是‘儿童利益最大化’。在评估抚养权归属时,孩子的身心健康、情感需求、稳定的生活环境,是首要考量因素!‘阳光之家’现在涉嫌严重侵害儿童权益,其环境已被证明对孩子存在潜在危险!而您,墨小姐,无论从情感联系、经济能力、社会评价,还是保护孩子免受侵害的积极行动上,都充分证明了您是更有利于秀敏健康成长的抚养人!”

墨琂颜的心跳骤然加速!一股混杂着希望、激动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冲击着她!社会声誉?经济能力?情感纽带?这些曾经将她拒之门外的冰冷条件,此刻竟然成了她争取秀敏的武器?

“您的意思是……我现在申请抚养秀敏……有希望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是有希望,而是希望非常大!” 周律师斩钉截铁地说,“我们会双管齐下!一方面,配合王女士这边的调查,坐实‘阳光之家’的问题,这将是我们申请变更抚养权、甚至要求临时安置秀敏的最有力武器!另一方面,我们会立刻着手准备材料,正式向法院提起申请,要求将秀敏的监护权变更为由您抚养!同时,鉴于保育院目前存在的风险,我们会申请法院在案件审理期间,先行将秀敏交由您临时照料!这叫‘诉前行为保全’!”

峰回路转!

柳暗花明!

墨琂颜紧紧攥着手中的水杯,冰凉的杯壁也无法冷却她心中燃起的熊熊火焰!艺术赋予她的力量,在此刻终于显现出它最实际、最珍贵的价值——它不再仅仅是宣泄痛苦的出口,而是成为了她守护所爱之人的利剑和盾牌!

“周律师,王女士,拜托你们了!” 墨琂颜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需要我做什么,我一定全力配合!”

接下来的日子,墨琂颜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她一边配合律师整理各种证明材料——艺术成就的报道、收入证明、探视记录、为秀敏购买的物品清单……一边在墨琂馨的协助下,将工作室旁边一个闲置的、稍小一点的储藏室紧急收拾出来,粉刷一新,布置成温馨的儿童房。她买了小床、书桌、画架,墙上贴上了可爱的动物壁纸。她要给秀敏一个真正的、安全的家!

与此同时,儿童权益保护协会的调查也在秘密而高效地进行。王女士以“例行安全检查”和“儿童心理关怀项目”的名义进入了“阳光之家”。她的专业和细致很快发现了问题:宿舍区部分窗户防盗网确实存在严重锈蚀安全隐患;个别房间(包括莉莉所在的房间)门锁有额外加固的痕迹;更重要的是,在单独、安全的环境下,莉莉和另外两个孩子怯生生地证实了“李老师”会在她们“不听话”时,把她们单独锁在没有灯的房间里“反省”,有时甚至是一整夜!其中一个孩子还展示了手臂上不易察觉的陈旧淤青,说是被李老师“不小心”掐的。

这些调查结果,连同莉莉的原始求救纸条、墨琂颜的照片,迅速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周律师雷厉风行,立刻向法院递交了变更监护权申请和紧急临时安置申请,并附上了厚厚的证据材料。

法院的效率出乎意料地高。或许是证据确凿,案情涉及儿童安全,法官在审查材料后,迅速批准了临时安置申请!

当墨琂颜和周律师、王女士带着法院的文件,再次踏入“阳光之家”时,气氛截然不同。张主任脸上的职业笑容彻底消失,脸色煞白,看着那份盖着法院红章的文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那位被点名的“李老师”更是面如土色,被王女士和随后赶到的协会工作人员直接带走配合调查。

墨琂颜没有理会张主任的辩解和哀求,她的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当看到保育员阿姨牵着秀敏的小手,从活动室门口走出来时,墨琂颜再也控制不住,几步冲了过去!

“秀敏!”

“琂颜姐姐!” 秀敏看到墨琂颜,大眼睛里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挣脱保育员的手,像一颗小炮弹般冲进墨琂颜怀里,死死抱住她的脖子!

“姐姐来接你了!我们回家!” 墨琂颜紧紧抱着怀里温软的小身体,声音哽咽,眼眶瞬间红了。这一次,不是探视,是真正的带她离开!

秀敏把小脸深深埋在墨琂颜颈窝,小小的身体因为激动和安心而微微颤抖。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问姨母,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墨琂颜。

办理完简单的手续,墨琂颜抱着秀敏,在周律师和王女士的陪同下,昂首走出了那栋鹅黄色的建筑。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所有阴霾。

回到那间被布置得温馨可爱的儿童房,秀敏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好奇地摸摸小床,看看书桌,坐在专属的小画架前,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这是秀敏的家吗?” 她仰着小脸,充满期待地问。

“是!这里就是秀敏和姐姐的家!” 墨琂颜蹲下身,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滑落,却是喜悦的泪水。

深夜,哄睡了因为兴奋和新环境而迟迟不肯闭眼的秀敏,墨琂颜坐在工作室的角落里,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力量感。她拿起手机,翻看着姐姐发来的信息,其中一条是墨母的:“琂颜,听说你把秀敏接回家了?太好了!缺什么跟妈说,妈明天就给你送过去!孩子受苦了……”

她放下手机,目光落在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攀援》上。藤蔓扭曲向上,新绿点点。她拿起画笔,蘸取了更明亮一些的翠绿,在藤蔓顶端,一片新叶的旁边,细致地勾勒出一个小小的、依偎在藤蔓旁、仰望着上方天空的孩童侧影。姿态安宁,充满希望。

就在此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墨琂馨发来的一条新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新闻链接。

墨琂颜随手点开。是仁川本地一家小媒体几个月前的报道,标题是:《仁川特校康复中心:用爱与科技点亮希望》。报道内容很官方,介绍了中心引进的先进康复设备和创新疗法。墨琂颜的目光快速扫过,正准备关掉,手指却猛地顿住!

在报道配发的几张展示康复训练的照片中,其中一张的角落里——

一个穿着宽松康复服的女人,正借助着一条高高的平行双杠,极其艰难地尝试着迈步。她的双腿显然无力,大部分重量都压在支撑着双杠的手臂上,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物理治疗师站在她侧前方,双手虚扶在她腰间,神情专注而带着鼓励。

虽然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后影,虽然低着头,但那清瘦的侧脸轮廓,那束在脑后、因为汗水而沾湿了几缕的熟悉发型……

顾清梧!

真的是她!

墨琂颜的呼吸瞬间屏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她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模糊却无比熟悉的身影!她……在走路?不,是尝试走路!借助器械,如此艰难,如此痛苦……但她在尝试!她在动!

报道的日期是三个月前。也就是说,这几个月,她一直在那里,在仁川,在那个远离城市喧嚣、可能条件也相对艰苦的岛上特校康复中心,默默地、艰难地进行着康复训练?她真的……没有放弃那点“渺茫的希望”?她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和挫败?她……现在怎么样了?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淹没了墨琂颜!有震惊,有心痛,有难以言喻的酸楚,甚至……还有一丝被刻意压抑了太久、此刻却猝不及防翻涌上来的、尖锐的思念和……愤怒?

她猛地将手机扣在桌子上!屏幕暗了下去,但那个颤抖着、在双杠间挣扎的身影,却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站起身,在狭窄的工作室里烦躁地踱步。画布上那片新勾勒的孩童侧影,此刻也无法抚平她内心的波澜。她想冲去仁川,想当面质问她,为什么?为什么当初那么决绝地离开?为什么把秀敏送走?为什么……不告诉她,她还在坚持?她更想看看她,看看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真的……好一点了?

但理智死死地拉住了她。抚养权官司还在进行中,秀敏刚刚接回来,需要她的陪伴和稳定。更重要的是……顾清梧那封“绝笔信”里冰冷的字句犹在耳边:“你不必寻我,不必挂念。” 她有什么立场去?去了,又能说什么?质问?关心?还是……原谅?

一连几天,墨琂颜都有些心神不宁。画画时,笔触会不自觉地带上烦躁。面对秀敏无忧无虑的笑脸时,心底却总有一个角落沉甸甸的。那个在双杠间挣扎的身影,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时刻萦绕着她。

墨琂馨察觉到了妹妹的异常,试探着问:“琂颜,你是不是……看到仁川那边的消息了?”

墨琂颜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

“我……托朋友稍微打听了一下,” 墨琂馨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顾老师……确实在仁川特校康复中心。情况……比想象中好一点。听说……经过大半年的强化训练,配合手术和一些神经刺激疗法,她……恢复了一些腿部的微弱知觉,现在能借助助行器,在平地上非常缓慢地、短距离地移动几步了……虽然离真正走路还很远,但……总算看到点进展了。过程……听说非常痛苦。”

能移动几步了……

总算看到点进展了……

非常痛苦……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投入墨琂颜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她想象着顾清梧咬着牙,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疼痛和挫败感,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在治疗师的帮助下爬起,只为了那微不足道的“几步”……心口堵得发慌。

“她还……” 墨琂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她还订了那本登了你专访的艺术杂志……是我那编辑朋友告诉我的,订阅地址留的是康复中心的地址……”

墨琂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订了杂志?她……看到了?看到了那些关于她的报道?看到了那些浸透了她血泪的画作?她……会怎么想?是骄傲?是愧疚?还是……依旧觉得她的艺术之路是“不被拖累”的结果?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腾,最终化为一片无声的沉寂。墨琂颜依旧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拿起画笔,走到《攀援》面前,蘸取了最浓重的深灰,在藤蔓的根部,用力地涂抹、堆积,仿佛要将那些翻涌的情绪,都狠狠压进画布里。

时间在忙碌与心绪不宁中滑过。秀敏的临时安置很顺利,小丫头很快适应了新环境,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像一棵终于移栽到沃土里的小苗,焕发出勃勃生机。法院关于正式变更监护权的开庭日期也定了下来,周律师信心十足。

一个秋高气爽的周末下午,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墨琂馨提议带秀敏去市中心的儿童公园玩。

“琂颜,你也去吧,别总闷在工作室里。秀敏念叨好几天想坐旋转木马了。” 墨琂馨一边给秀敏扎着小辫子,一边劝道,“就当散散心,也带秀敏多接触接触外面的小朋友。”

秀敏立刻扑闪着大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墨琂颜:“姐姐,一起去嘛!秀敏想和姐姐一起坐木马!”

看着秀敏亮晶晶的眼神,墨琂颜无法拒绝。这段时间她的心绪不宁,或许出去透透气也好。她点点头:“好,一起去。”

儿童公园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五颜六色的游乐设施,奔跑嬉戏的孩子,构成了一幅生机勃勃的画面。秀敏像只出笼的小鸟,兴奋地拉着墨琂颜的手,小手指着远处的旋转木马:“姐姐!木马!坐那个!”

墨琂颜租了一辆公园专用的、带遮阳棚的儿童轮椅,小心地将秀敏抱上去坐好。秀敏的腿没有问题,但公园很大,她怕孩子累着,也为了方便推着她到处玩。

“坐稳了哦,我们出发!” 墨琂颜推着轮椅,墨琂馨在一旁笑着陪伴,三人朝着旋转木马的方向走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是青草和棉花糖的甜香。秀敏坐在轮椅上,开心地晃着小脚,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墨琂颜推着她,感受着微风拂面,看着孩子纯真的笑脸,心中那些沉郁的块垒似乎也被这温暖的阳光融化了一些。

就在她们绕过一片开满金盏菊的花坛,即将到达旋转木马前的空地时——

墨琂颜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花坛另一侧、一条相对僻静的、铺着塑胶步道的康复训练区。

她的脚步,如同被无形的冰钉瞬间钉在了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时间,空间,周围所有的喧嚣,瞬间被抽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身影!

在十几米开外,那条安静的塑胶步道上。

一个穿着浅灰色宽松运动服的女人,正极其艰难地、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动着。

她的双手,死死地抓着一个金属的、高度齐腰的四脚助行器。两条腿如同灌了铅,又仿佛不是自己的,每一次抬起都伴随着剧烈的颤抖和全身力量的紧绷。她必须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助行器上,才能勉强支撑着不倒下。左腿似乎比右腿更不听使唤,每一次迈出,都伴随着一个明显的、向内侧拖拽的滞涩动作,然后才能极其缓慢地、沉重地落下。

她的头微微低垂,脖颈因为用力而绷出清晰的线条,汗水早已浸湿了她的鬓角和后背的衣衫,在浅灰色的布料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她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每一次迈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艰难。

一个穿着印有“仁川特校康复中心”字样蓝色马甲的年轻物理治疗师,寸步不离地跟在她侧后方,双手虚扶在她腰间,神情专注而带着鼓励,随时准备在她失去平衡时给予支撑。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她汗湿的侧脸上,勾勒出那无比熟悉的、清瘦而坚毅的轮廓。

顾清梧!

真的是她!

墨琂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巨锤狠狠击中!骤然停止跳动,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擂动起来!咚咚咚!撞击着她的胸腔,震耳欲聋!

她怎么会在这里?!

在仁川的她,怎么会出现在市中心的儿童公园?!

无数的疑问和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但所有的思绪都在看清顾清梧此刻状态的瞬间,化作了尖锐的心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她见过她站在讲台上自信从容的样子,见过她在公寓里温柔沉静的样子,也见过她躺在病床上苍白绝望、坐在轮椅上麻木空洞的样子……但眼前这个,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与僵硬无力的双腿搏斗、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汗如雨下却依旧不肯放弃的身影……是她从未见过的!

如此脆弱!如此笨拙!却又……如此强大!如此震撼!

墨琂颜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原地。推着轮椅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个缓慢移动的身影上,无法移开分毫。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周围孩子们的嬉笑声、旋转木马的音乐声,都变成了模糊遥远的背景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似乎是感应到了那道过于强烈的目光,那个在助行器上艰难挪动的身影,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仿佛承受着千斤重负的艰难,顾清梧抬起了头。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流过苍白的脸颊。她的眼神因为过度的专注和疲惫而显得有些涣散,但当她抬起头的瞬间,那涣散的目光便如同被磁石吸引,猝然间穿越了十几米的距离,穿越了斑驳的光影,穿越了无声流动的人群——

精准地、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墨琂颜的眼底!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炸裂!

千言万语!千般思绪!万种情绪!如同被压抑了亿万年的熔岩,在目光交汇的刹那轰然爆发!

墨琂颜的眼中,瞬间翻涌起滔天巨浪!震惊!心痛!难以置信!被抛弃的委屈!独自支撑的愤怒!看到她如此艰难的心酸!还有……那深埋在心底、从未熄灭、此刻却被这猝不及防的重逢狠狠撕裂开的、尖锐到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的思念和爱意!所有的一切,如同狂乱的色彩,在她的琥珀色瞳仁里疯狂地旋转、撞击!

顾清梧的瞳孔在看清墨琂颜的瞬间,骤然收缩!仿佛被一道强烈的电流击中!她的身体猛地一僵,本就艰难维持的平衡瞬间被打破!抓着助行器的手因为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剧烈情绪波动而剧烈颤抖!支撑着身体的力气仿佛在瞬间被抽空!她脚下一个趔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倒!

“顾老师!” 旁边的物理治疗师惊呼一声,眼疾手快地用力扶住了她,才避免了她摔倒。

顾清梧靠在治疗师身上,剧烈地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但她根本没有在意身体的失衡,她的目光依旧死死地、带着一种近乎贪婪和绝望的穿透力,牢牢地锁在墨琂颜身上!

那目光里,充满了比墨琂颜眼中更加复杂、更加汹涌、更加痛苦的情绪!有猝不及防的震惊!有深入骨髓的愧疚!有看到对方安然无恙(甚至气质更加卓然)的欣慰!有对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羞耻!有无法言说的思念!更有一种……被对方眼中那翻涌的、混杂着愤怒和痛楚的光芒狠狠灼伤的、深入骨髓的痛!

是她!

真的是她!

那个她以为此生再难相见、只能在画报上默默仰望的人!

那个被她亲手推开、用最残忍的方式伤害了的人!

那个……她深爱入骨、也愧疚入骨的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推着的……是轮椅?轮椅上坐着的是……秀敏?!

巨大的信息量和情感的冲击如同海啸,瞬间将顾清梧淹没!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只能发出嘶哑的、破碎的气音。抓着助行器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惨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姨母——?!”

一声清脆而充满惊喜的童音,如同投入凝固湖面的石子,骤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秀敏坐在轮椅上,顺着墨琂颜僵直的目光,终于也看到了十几米外那个依靠在治疗师身上、脸色苍白、正死死看着她们的女人!

孩子纯净的眼睛里,没有大人之间那些复杂的爱恨纠葛。她只认出了那是她日夜思念的姨母!那个说去治病、会来接她的姨母!

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小小的秀敏!她完全忘记了琂颜姐姐之前的叮嘱(“姨母在治病,暂时不能打扰”),也完全没注意到两个大人之间那几乎要将空气点燃的诡异气氛。她只知道,姨母来了!就在那里!

“姨母!姨母!” 秀敏激动地挥舞着小手,声音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挣扎着就想从轮椅上站起来扑过去,“姨母!秀敏在这里!秀敏好想你!”

这一声充满童真的呼喊,如同惊雷,狠狠劈在顾清梧的心上!也瞬间惊醒了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墨琂颜!

墨琂颜猛地回过神!看到秀敏挣扎着要下轮椅,她下意识地弯下腰,用力按住了秀敏小小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严厉:“秀敏!坐好!别乱动!”

她的目光,却依旧如同被焊住一般,死死地盯着顾清梧。眼神里翻涌的情绪并未平息,反而因为秀敏的呼喊而更加汹涌!那里面有质问,有控诉,有“你看到了吗?这就是被你送走的孩子!”的无声呐喊!

顾清梧在秀敏那一声声充满依赖和思念的“姨母”呼喊中,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中瞬间涌起巨大的痛楚和难以言喻的愧疚!她看着秀敏那张充满喜悦的小脸,看着墨琂颜护着秀敏时那下意识流露出的保护姿态,再想到自己当初亲手将她送进那个地方的决定……巨大的自我憎恶和悔恨几乎要将她吞噬!她猛地低下头,避开了秀敏纯真的目光,也避开了墨琂颜眼中那几乎要将她凌迟的锐利光芒,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耸动起来。

物理治疗师敏锐地察觉到顾清梧情绪的巨大波动和身体的极度不稳,连忙低声劝道:“顾老师,您情绪太激动了,这样不行,我们先休息一下……” 他试图扶着顾清梧往旁边的休息椅走去。

顾清梧却猛地抬起头!她的脸上泪水和汗水交织,眼神里充满了痛苦、狼狈,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她看着墨琂颜,嘴唇剧烈地翕动着,似乎想解释,想道歉,想呼唤她的名字……但最终,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只化作一个无声的、破碎的口型。

然后,她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和勇气,猛地转过头,不再看她们,任由治疗师半扶半抱着,踉踉跄跄地、几乎是逃离般地,朝着与她们相反的方向,艰难地挪动脚步。助行器落在塑胶步道上,发出沉重而凌乱的“哒、哒”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墨琂颜的心尖上。

“姨母!姨母你去哪里?!” 秀敏看到顾清梧要走,急得在轮椅上直起身,带着哭腔大喊,“姨母别走!秀敏在这里!”

顾清梧的背影猛地一僵!但她没有回头,反而更加快了(对她而言)脚步,那背影在墨琂颜的视线里,显得如此仓皇,如此狼狈,如此……孤独绝望。

墨琂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助行器上挣扎着、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瘦削背影,看着她被汗水浸透的后背,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佝偻的肩背……心脏像是被无数根细密的针反复穿刺!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愤怒吗?委屈吗?恨吗?

是的,都有。

但此刻,更强烈的,是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心痛和……一种深沉的、无力的悲哀。

她赢了官司,接回了秀敏,在艺术上获得了认可,变得强大。可当她看到顾清梧如此艰难地、一步步试图从泥沼中爬出,却又在看到她时如同惊弓之鸟般仓皇逃离……她心中那堵用愤怒和委屈筑起的高墙,仿佛在瞬间被一种更汹涌的浪潮冲垮了根基!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追上去,想要喊住她,想要……问一句“你还好吗?” 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脚步也如同灌了铅,沉重得无法抬起。

“姐姐……” 秀敏带着哭腔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小丫头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充满了不解和委屈,“姨母……姨母为什么走了?她是不是……不喜欢秀敏了?”

墨琂颜猛地回过神,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蹲下身,用力将秀敏小小的、颤抖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她将脸埋在孩子柔软的发顶,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秀敏乖,姨母……很喜欢秀敏。她只是……只是病还没完全好,看到秀敏太高兴了,又怕自己……照顾不好秀敏。”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秀敏的肩膀,望向顾清梧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翻涌着痛楚、怜惜,以及一种逐渐沉淀下来的、更加清晰的力量。

“秀敏不怕,” 她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泪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像是在对秀敏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更像是在对着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宣告:

“姐姐在。”

“姐姐会守护好秀敏。”

“姐姐……也有能力,守护好……想守护的一切了。”

夕阳的金辉,将公园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轮廓。墨琂颜抱着秀敏,站在原地,身影在拉长的光影中,显得如此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历经风雨后、磐石般的坚韧。那条月白的发带,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如同无声的旗帜。

上一章 第十四章:无声的守望 余生每分每秒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十六章:缠绕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