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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缠绕共生

余生每分每秒

仁川的风,带着海水的咸涩和初冬的清寒,吹拂过墨琂颜工作室敞开的窗户。窗外,城市在薄暮中渐次亮起灯火,如同散落在大地上的星辰。室内,暖气开得很足,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奶香——那是秀敏睡前喝的热牛奶留下的味道。

墨琂颜没有开大灯,只亮着画架旁一盏孤零零的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她和面前那幅接近完成的画作。

画布上,不再是扭曲挣扎的藤蔓或压抑的深渊。色调是前所未有的沉静与开阔。大片的、带着微妙冷暖变化的灰蓝色铺陈出深邃的底色,如同暮色四合时宁静的海面,又像沉淀了所有喧嚣后的心境。在这片沉静的蓝灰之上,几条虬劲的藤蔓蜿蜒向上。它们不再是单一的深红或暗紫,而是呈现出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更加内敛坚韧的棕褐色与墨绿色交织。藤蔓的姿态依旧带着曾经被摧折的痕迹,盘绕的节点粗壮如疤,但整体却透出一种沉稳的力量感,如同古老的根系深深扎入大地,又坚定地向着光的方向伸展。

最引人注目的,是藤蔓顶端舒展的叶片。不再是星星点点的脆弱新绿,而是更加饱满、舒展的翠绿与嫩黄交织,在灯光的映照下,仿佛蕴含着蓬勃的生命力。叶片之间,几朵极其微小、却异常精致的花朵悄然绽放——花瓣是纯净的钛白,花蕊是极其细微的一点柠檬黄,如同黑暗中悄然点亮的、充满希望的星盏。

这幅画,墨琂颜命名为《共生》。

她握着画笔,蘸取了一点点稀释的钴蓝,极其细致地在其中一片舒展的叶片边缘,勾勒出最后一道流畅而充满韧性的轮廓线。笔尖落下,收回。画布上,那片叶子仿佛在光影中轻轻颤动了一下,拥有了呼吸。

她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身体里最后一丝紧绷的弦也松开了。放下画笔,她后退两步,静静地看着这幅凝聚了她此刻心境的《共生》。沉静,坚韧,伤痕犹在却已化为力量,在沉静中孕育着蓬勃的生机和微小的、却无比璀璨的希望。这不再是对痛苦的宣泄,而是对生命韧性的礼赞,对伤痕的接纳,以及对未来的……某种无声的确认。

“姐姐?” 秀敏软糯的声音从连接儿童房的门边传来。小丫头穿着印着小兔子的珊瑚绒睡衣,揉着惺忪的睡眼,抱着一个旧旧的布偶兔子,赤着小脚丫站在门口,“姐姐还在画画吗?”

墨琂颜眼中的沉静瞬间化为温柔,她走过去,蹲下身,将秀敏抱起来:“怎么醒了?做噩梦了?”

秀敏摇摇头,小脑袋依赖地靠在墨琂颜肩上,小手无意识地卷着她垂在胸前的月白发带:“秀敏想喝水。” 她顿了顿,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姐姐,你画的叶子真好看,像真的会动一样!”

墨琂颜的心头一暖,抱着秀敏走到厨房,给她倒了杯温水。看着小丫头咕咚咕咚喝水的认真模样,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充盈着她的心田。抚养权官司在上周尘埃落定。周律师和王女士提供的铁证如山,“阳光之家”的丑闻被彻底揭露,李老师被依法处理,张主任被问责。法院最终判决,将秀敏的监护权正式变更为墨琂颜所有!那份盖着法院鲜红印章的判决书,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书桌抽屉里,却像一道坚固的壁垒,守护着她们这个小家。

墨家父母的态度也发生了彻底的转变。墨母几乎每周都要过来,带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新衣服、玩具给秀敏,变着花样给她们做饭。墨父虽然依旧话语不多,但会默默坐在客厅,看秀敏画画,听她奶声奶气地背诗,偶尔还会指着墨琂颜画架上某处色彩,问一句:“这个蓝……叫什么名字?” 虽然问题依旧带着他特有的严肃,但那眼神里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足以融化经年的寒冰。他甚至托人从国外买了一套顶级的油画颜料,放在工作室的角落,没有多言。

“秀敏,” 墨琂颜将空杯子放好,抱着秀敏走回儿童房,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小床上,盖好被子,“明天是星期六,姐姐带你去海边玩,好不好?像上次那样。”

“真的吗?” 秀敏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睡意全无,“太好啦!我们叫上姨母一起去!好不好?” 她的小脸上充满了期待,“秀敏画了好多画想给姨母看!姨母的病好了吗?她可以和我们一起去海边了吗?”

姨母……

顾清梧……

墨琂颜掖被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自从公园那次猝不及防的重逢,那个依靠助行器艰难挪动、汗流浃背又仓皇逃离的身影,就如同一个无声的烙印,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墨琂馨后来打听到,那次是仁川康复中心与本市一家综合医院合作的一个短期交流项目,顾清梧作为恢复效果较好的案例,被带来参加几天的强化训练和评估,恰好那天下午由治疗师陪同去公园进行户外适应性训练。评估结束后,她又回到了仁川。

这几个月,墨琂颜没有主动联系她。顾清梧也没有任何消息。她们之间,隔着一条由痛苦、误解、决绝和沉默划下的深深鸿沟。秀敏的期盼,像一根柔软的刺,时不时轻轻扎一下墨琂颜的心。她看着女儿清澈的大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好,姐姐试试联系姨母。如果姨母能来,我们就一起去。”

秀敏开心地笑了,抱着兔子玩偶,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嗯!姐姐晚安!”

“晚安,宝贝。” 墨琂颜亲了亲她的额头,关上床头的小夜灯,轻轻退出了房间。

回到工作室,站在《共生》前,墨琂颜拿起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那个早已烂熟于心、却数年未曾拨出的号码上悬停了许久。海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得窗棂发出轻微的呜咽声。她最终没有按下拨号键,而是编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信息:

> **明天下午三点,带秀敏去东港老灯塔那边的沙滩。如果你方便,可以过来。秀敏很想你。**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信息发出,如同石沉大海。墨琂颜将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调色板上,不再看它。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城市的灯火,心绪如同窗外的风,起伏不定。

第二天,天气出奇的好。深冬的寒意被灿烂的阳光驱散,天空是澄澈的宝石蓝,没有一丝云彩。海风依旧带着凉意,却清爽宜人。

墨琂颜给秀敏穿上了厚厚的羽绒服,戴上了毛茸茸的帽子和围巾,把她包裹得像只可爱的小熊。她自己则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高领毛衣,深灰色羊毛长裤,依旧是那条月白的发带束着长发,外面套了一件驼色的长款呢大衣。她没有开车,而是推着那辆轻便的儿童轮椅——秀敏可以自己走,但海边风大路远,有备无患。

东港老灯塔下的这片沙滩,并非热门的旅游景点。沙质不算细软,礁石嶙峋,海浪拍打着岸边,激起白色的泡沫。但胜在人少,开阔,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野性美。远处,那座红白相间的老灯塔矗立在礁石上,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

秀敏一到沙滩就兴奋起来,挣脱了轮椅,迈着小短腿在潮湿的沙滩上奔跑,捡拾着被海浪冲上来的贝壳和小石子,小脸红扑扑的,笑声清脆如铃。

“姐姐!你看!这个贝壳好漂亮!像小扇子!”

“姐姐!这里有只小螃蟹!它跑得好快!”

“姨母什么时候来呀?”

墨琂颜推着空轮椅,跟在秀敏身后,目光却不时地投向通往沙滩的那条蜿蜒小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点五十分,两点五十五,三点……

海风似乎更大了些,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角。秀敏跑累了,回到她身边,小手牵住她的衣角,仰着小脸,大眼睛里充满了期盼,小声问:“姐姐,姨母……会来吗?”

墨琂颜的心,随着时间流逝和秀敏的期盼,一点点沉下去。或许……她不会来了。或许那封短信她根本没看到。或许她看到了,却选择了再次逃避。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等待,准备蹲下身安慰秀敏时——

远处的礁石小径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深蓝色长款羽绒服、围着灰色围巾的身影。

她没有坐轮椅。

她也没有依靠物理治疗师。

她的双手,紧紧地、稳稳地抓着一个银色的、高度及腰的四脚助行器。她的步伐,缓慢,沉重,每一步踏在崎岖不平的沙砾小径上,都显得异常艰难。左腿依旧带着明显的拖拽感,身体的重心随着步伐微微摇晃。但她走得异常专注,异常坚定。

海风吹乱了她的短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瘦却不再苍白的脸颊。她的目光,如同锁定目标的航标,穿越了海风,穿越了礁石,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距离,牢牢地锁定在沙滩上那对一大一小、正望向她的身影上。

是顾清梧!

她来了!

她用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走到了她们面前!

墨琂颜感觉自己的呼吸在那一刻骤然停止!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在下一秒疯狂地鼓动起来!她看着那个在阳光下、在海风中、依靠着助行器却挺直脊背一步步走来的身影,眼眶瞬间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热意!

秀敏也看到了!小丫头瞬间瞪大了眼睛,小嘴张成了“O”型,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姨母!姨母!真的是姨母!姨母来了!” 她再也按捺不住,松开墨琂颜的衣角,像只欢快的小鸟,迈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着顾清梧的方向飞奔过去!

“秀敏!慢点!” 墨琂颜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追随着女儿小小的身影,也追随着那个正停下脚步、松开一只手扶着助行器、微微弯下腰张开双臂迎接孩子的身影。

秀敏像一颗小炮弹,结结实实地撞进了顾清梧张开的怀抱!巨大的冲击力让顾清梧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她立刻用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助行器,才堪堪稳住身形。

“姨母!姨母!秀敏好想你!好想好想你!” 秀敏紧紧抱住顾清梧的腰,小脸埋在她怀里,声音带着哭腔,更多的却是巨大的喜悦,“姐姐说带我来海边等姨母!姨母你真的来了!你的病好了吗?你可以走路了!太好了!”

顾清梧紧紧地、用力地回抱着怀里温软的小身体,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她闭着眼,将脸深深埋进秀敏带着奶香和阳光气息的发顶,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瞬间濡湿了孩子的帽子。

“好了……姨母……好多了……” 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带着巨大的释然和深入骨髓的愧疚,“对不起……秀敏……对不起……让秀敏……等久了……”

墨琂颜推着轮椅,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到她们面前。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摆,她的目光沉静如水,落在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落在顾清梧布满泪痕却带着如释重负神情的脸上,落在她紧紧抓着助行器、指节泛白的手上。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解和隔阂,在亲眼目睹了顾清梧如何一步步走到这里、如何用尽全力拥抱秀敏的瞬间,仿佛被这海风和阳光悄然吹散、融化。剩下的,只有一片沉静的、带着淡淡酸楚和更深沉理解的心湖。

顾清梧终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近在咫尺的墨琂颜。她的脸上混杂着泪水、汗水(显然是走得太用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有深深的愧疚,有卑微的祈求,有如释重负的坦然,更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将眼前这个人刻进灵魂深处的凝视。

四目再次相对。没有公园初遇时的震惊和尖锐,只有一片历经沧桑后的沉静和翻涌着千言万语的沉默。

海浪声,风声,秀敏依偎在顾清梧怀里满足的咕哝声,交织在一起。

“琂颜……” 顾清梧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艰难地挤出,“我……对不起……”

墨琂颜静静地注视着她,没有打断。她的眼神平静,如同面前这片包容一切的大海。

“对不起……” 顾清梧的泪水再次滑落,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我当初……太自以为是……太懦弱……我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做了最自私、最残忍的决定……我伤害了你……也伤害了秀敏……我……” 她哽咽着,几乎无法继续,“我以为推开你们,就是最好的结局……我以为我承受所有的痛苦和骂名,就能换你们轻松的未来……我错了……大错特错……”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道:“在仁川……那些复健的日子……生不如死……无数次想放弃……但每次……每次看到你寄来的画……看到杂志上你的报道……看到你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强大……” 她的目光落在墨琂颜发间那条熟悉的月白发带上,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我……我才明白……我当初错的有多离谱……你根本不需要我‘牺牲’自己来成全……你有自己的翅膀……比我想象的……更坚韧,更强大……”

“而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需要依靠的助行器,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却坦然的弧度,“这副样子……离‘好’还差得远……可能永远都需要这东西……可能永远都走不快……跑不动……我依然是个……负担……”

“所以,” 她抬起头,直视着墨琂颜沉静的眼眸,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孤注一掷的恳求,却又有着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勇气,“我今天来……不是奢求你的原谅……更不是想重新成为你的负担……我只是……想亲口对你说声对不起……想让你和秀敏知道……我还在……还在努力地……一点一点地……从泥潭里往外爬……”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怀里的秀敏身上,声音轻柔了许多:“也想……亲口告诉秀敏……姨母很想她……姨母……没有不要她……”

海风卷起细沙,掠过三人的脚边。夕阳开始西沉,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了绚烂的金红色,也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金色的沙滩上。

墨琂颜一直安静地听着。听着顾清梧用颤抖的声音,剥开自己最深的伤口,坦诚她的懦弱、自私、错误和……依然深藏的爱与愧疚。看着她汗湿的鬓角,看着她紧紧抓着助行器支撑身体的手,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卑微与勇敢的光芒……

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瓦解。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走上前一步。一步,就拉近了两步之间那看似咫尺、却曾相隔天涯的距离。

“顾清梧,” 墨琂颜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历经沉淀后的力量和穿透力,在海风中稳稳地传递过去,“你看着我。”

顾清梧下意识地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墨琂颜的目光沉静而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灵魂深处:“你说你错了。错在自以为是,错在替我决定什么是‘好’,错在低估了我的爱和我的能力。” 她的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那么现在,你告诉我,你还想继续错下去吗?”

顾清梧愣住了,眼中充满了茫然和不解。

墨琂颜的目光扫过她身边的助行器,再看向她怀里依偎着的秀敏,最后,重新落回她那双盈满泪水、带着困惑和一丝微弱希冀的眼眸上。

“你以为的‘负担’,” 墨琂颜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在我这里,是割舍不下的牵挂,是共同走过的岁月,是无论如何也想守护的人!” 她指了指顾清梧的助行器,“这个东西,它代表你受过的伤,你走过的路,它不是你人生的全部定义!它更不是你推开我的理由!”

她的目光如同火炬,灼灼地燃烧着:“顾清梧,你听清楚:我不需要你自以为是的牺牲!不需要你替我规划的未来!更不需要你为了‘不拖累’而把自己放逐到孤岛!”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却更加清晰有力:“我想要的,从来都很简单——是无论顺境逆境,无论健康疾病,都紧紧抓住彼此的手,一起面对!是像家人一样,互相扶持,互相‘拖累’,也绝不放手!”

“你问我原不原谅?” 墨琂颜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复杂、带着泪光却又无比坚定的弧度,“我告诉你,顾清梧,我恨过你,怨过你,但从未停止过爱你。也从未停止过相信,那个在讲台上光芒四射、在公寓里温柔沉静、在痛苦中也不放弃挣扎的你,值得拥有幸福,也值得被爱——被我爱!”

“现在,” 墨琂颜的目光如同最璀璨的星辰,牢牢锁住顾清梧,一字一句,如同宣告,也如同最深的邀请,“看着我,回答我——”

“现在的你,是否还愿意,像当初在雨中为我撑伞时那样,把选择权交给我?是否愿意,放下你那可笑的自卑和固执,相信现在的墨琂颜,有足够的力量和决心,与你一起承担未来的一切风雨?是否愿意……重新牵起我的手,让我们这个被命运打散的家……重新完整?”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夕阳的金辉将墨琂颜的身影勾勒得无比挺拔、强大。她的话语,如同惊涛拍岸,带着席卷一切的力量,狠狠撞碎了顾清梧心中最后一道名为“自我放逐”的堤坝!

巨大的震撼和排山倒海般的情绪,如同海啸般瞬间将顾清梧淹没!她看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强大到令人心折的墨琂颜,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爱意、坚定和……包容一切的等待,听着她掷地有声的质问和邀请……

所有的自卑,所有的顾虑,所有的“为你好”的借口,在那双清澈、坚定、燃烧着火焰的琥珀色眼眸注视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殆尽!

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不再是痛苦的泪水,而是被巨大的幸福、被深沉的救赎感、被迟来的领悟彻底冲刷灵魂的泪水!

她猛地松开了紧紧抓着助行器的手!助行器失去了支撑,“哐当”一声倒在沙滩上!

失去支撑的身体瞬间向前倾倒!

但她没有摔倒!

因为就在她松开助行器的瞬间,墨琂颜已经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地、用力地,将她颤抖的身体拥入了怀中!

一个结结实实的、温暖的、带着海风气息和彼此泪水的拥抱!

顾清梧的身体在墨琂颜的怀里剧烈地颤抖着,如同寒风中终于找到归宿的孤鸟。她用尽全身力气回抱住墨琂颜,将脸深深埋进她带着熟悉清香的颈窝,失声痛哭!那哭声里,是积压了太久的痛苦、愧疚、思念、委屈,更是卸下所有重担后的巨大释然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愿意……琂颜……我愿意……” 她泣不成声,声音破碎却无比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虔诚和力量,“对不起……对不起……谢谢……谢谢你还愿意……要我……谢谢你……没有放弃……对不起……”

秀敏被夹在两个大人之间,小脸上先是有些懵懂,随即被巨大的喜悦感染,也伸出小手,紧紧抱住了墨琂颜和顾清梧的腿,小脸在她们身上蹭着,咯咯地笑起来:“姨母不哭!姐姐不哭!我们在一起啦!”

夕阳的金辉如同熔化的金液,将相拥的三人彻底笼罩。她们的身影在沙滩上紧紧依偎,拉成一道长长的、仿佛再也无法分割的剪影。远处,老灯塔静静矗立,如同永恒的见证。

墨琂颜紧紧抱着怀里颤抖哭泣的顾清梧,感受着她温热的泪水濡湿自己的颈窝,感受着她身体的重量和依靠,感受着秀敏小小的手臂环抱着她们的温暖。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而完整的幸福感,如同涨潮的海水,缓缓淹没了她的心田。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顾清梧泪痕斑驳、却因为哭泣而微微泛红的侧脸上。那双曾经盛满疲惫和绝望的琥珀色眼眸,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粘在眼睑上,微微颤抖。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墨琂颜低下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和失而复得的珍重,轻轻地、轻轻地吻上了顾清梧的唇。

这个吻,不再是年少时在昏暗公寓里带着冲动和探索的初吻。

也不是情浓时日常相处的甜蜜轻吻。

它带着海风的咸涩,带着泪水的苦涩,带着经年累月的思念和痛楚,更带着穿越风雨、跨越生死、在废墟之上浴火重生后,更加深沉、更加包容、更加永恒的承诺与爱意。

这个吻,很轻,很柔,如同羽毛拂过。

却又很重,很深,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烙印在一起。

顾清梧的身体在唇瓣相触的瞬间猛地一僵!随即,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更加柔软地、彻底地依偎进墨琂颜的怀抱里,生涩而热烈地回应着。泪水滑落,混合在彼此的唇齿间,咸涩中带着回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海浪声,风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世界只剩下她们彼此交融的呼吸、心跳,和这个迟来了太久、却终于跨越一切阻碍的吻。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如同舞台的聚光灯,温柔地洒在她们身上。墨琂颜微微弯着腰,将顾清梧紧紧拥在怀中,低头吻着她。顾清梧则依靠在她身上,仰着头,闭着眼,泪水滑过脸颊,双手紧紧抓着墨琂颜后背的衣料,如同抓着唯一的浮木。小小的秀敏依偎在她们腿边,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两个大人,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偷偷捂着小嘴,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画面就此定格。

如同一幅名为《永恒》的油画。

良久,墨琂颜才缓缓抬起头,结束了这个悠长的吻。她的额头轻轻抵着顾清梧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两人都微微喘息着,脸上带着泪痕,眼神却如同被最清澈的海水洗涤过,清澈明亮,映照着彼此的身影,也映照着天边绚烂的霞光。

顾清梧看着近在咫尺的墨琂颜,看着那双她深爱入骨的眼眸里,此刻盛满的温柔、包容和坚定的光芒,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和力量感,如同温润的泉水,缓缓流淌过她饱经创伤的身心。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极其轻柔地拂过墨琂颜被海风吹乱、沾在颊边的发丝,珍重地、小心翼翼地将它别回耳后。她的指尖,最终停留在墨琂颜发间那条月白的发带上,轻轻摩挲着那柔软的布料,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它……还在。” 顾清梧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却温柔。

“嗯,” 墨琂颜的唇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目光落在顾清梧汗湿的鬓角和依旧有些苍白的唇上,“它见证过开始,也见证过破碎,现在……该见证我们的重生了。”

秀敏摇了摇墨琂颜的衣角,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姐姐,姨母,我们堆沙堡吧!像上次一样!”

“好!” 墨琂颜和顾清梧同时应道,相视一笑,眼中尽是温柔。

顾清梧想弯腰去抱秀敏,身体却晃了一下。墨琂颜立刻稳稳地扶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轻松地将秀敏抱了起来,放在顾清梧的臂弯里。顾清梧的手臂虽然还有些无力,但稳稳地托住了孩子。

“姨母抱!” 秀敏开心地搂住顾清梧的脖子。

“姨母抱。” 顾清梧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充满了力量。她抱着秀敏,在墨琂颜的搀扶下,慢慢走到一处干燥的沙地坐下。

墨琂颜将轮椅推过来,把带来的小桶和小铲子递给秀敏,又细心地帮顾清梧将羽绒服裹紧些,挡住海风。然后,她也坐了下来,紧挨着顾清梧。

夕阳的余晖将三人的身影温柔地笼罩。秀敏兴奋地用小铲子挖着沙子,嘴里叽叽喳喳地指挥着:“姨母堆塔!姐姐挖护城河!” 顾清梧笨拙却极其认真地用手拢着沙子,堆砌着并不规则的“城堡”。墨琂颜则用铲子挖出一道浅浅的沟壑,引来海水。

没有过多的话语。海浪声是最好的伴奏。顾清梧偶尔会因为手臂乏力而停下,墨琂颜便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活。秀敏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沙兔子”,献宝似的捧给顾清梧看。顾清梧笑着夸奖,低头亲了亲秀敏的额头。墨琂颜看着她们,拿起手机,将这一幕定格。

画面里,金色的夕阳下,顾清梧抱着秀敏坐在沙滩上,秀敏举着“沙兔子”笑得开心,顾清梧低头看着她,侧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墨琂颜的身影在照片的边缘,她的目光没有看镜头,而是温柔地落在顾清梧和秀敏的身上,嘴角噙着一抹宁静满足的笑意。背景是辽阔的大海和那座沉默的老灯塔。

“看!我们的家!” 秀敏指着那个小小的、粗糙的沙堡,又指了指照片里的三个人,骄傲地说。

“嗯,我们的家。” 墨琂颜收起手机,看着顾清梧,声音温柔而坚定。

顾清梧抬起头,迎上墨琂颜的目光,眼中泪光闪烁,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和安定。她伸出手,轻轻地、紧紧地握住了墨琂颜放在沙地上的手。她的手心微凉,带着沙砾的粗糙感,却传递着无比真实的温度和力量。

墨琂颜反手,将她的手更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夕阳沉入海平线,最后一抹金红被深沉的靛蓝取代。几颗早亮的星辰在天幕上闪烁。海风带着凉意,但依偎在一起的三人,却感觉不到寒冷。

“我们回家吧?” 墨琂颜轻声问。

“好,回家。” 顾清梧点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充满了安宁。

墨琂颜扶着顾清梧慢慢站起,帮她重新拿起助行器。顾清梧尝试着走了几步,步伐虽然依旧缓慢沉重,却异常稳定。墨琂颜推着空轮椅,秀敏牵着顾清梧助行器的一角,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间。

三个身影,在逐渐亮起的星光和远处灯塔的指引下,沿着蜿蜒的沙滩,朝着家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走去。她们靠得很近,身影在沙滩上重叠、交织,仿佛缠绕共生的藤蔓,再也无法分割。

墨琂颜侧过头,看着顾清梧在星光下依旧清瘦却挺直的侧影,看着她专注而坚定地迈出每一步,看着她偶尔低头看向秀敏时眼中流露出的温柔,再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那真实而坚定的温度……

夜色温柔,海潮低语。前方的路还长,但她们的手紧紧相握,她们的身影紧紧相依。如同那幅名为《共生》的画——伤痕化为力量,在沉静中孕育着永恒的希望与微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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