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秀敏一步三回头、被保育员阿姨牵走的小小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墨琂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深沉的痛楚和凝重。她看到了保育院表面整洁下的拥挤和刻板,看到了其他孩子眼中或麻木或警惕的眼神。这里或许能提供温饱和基本的教育,但绝给不了秀敏一个“家”的温暖和安全感。
回到那间充满松节油气味的工作室,墨琂颜站在巨大的画布前。看着画面上那些扭曲挣扎的人形、冰冷的枷锁、缠绕的荆棘藤蔓……再想到秀敏画纸上那三个紧紧拉手的火柴人,一股更加汹涌的、复杂的情绪在她胸中翻腾!
她抓起一支大号的画笔,饱蘸了浓稠的、如同黑夜般深沉的佩恩灰!她走到画布前,在角落那个象征秀敏的、脆弱的柠檬黄孩童剪影周围,狠狠地、用力地涂画!用厚重的深灰,堆砌起更加巨大、更加压抑、更加密不透风的牢笼阴影!将那抹微弱的柠檬黄,彻底吞噬!
但同时!她拿起一支小号的勾线笔,蘸取了极其纯净、极其明亮的钴蓝!在那深灰色的牢笼阴影之外,在画布的边缘,极其小心、极其珍重地,勾勒出一个小小的、张开双臂的、模糊的女性剪影!那剪影的线条虽然纤细,却带着一种无比坚定的、守护的姿态!如同黑暗中一道微弱却执拗的星光!
画室里,只有画笔划过画布的沙沙声,和她自己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在画布上流淌,痛苦在色彩中沉淀。墨琂颜的画风,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最初的狂暴宣泄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内敛、却更具爆发力的表达。她开始尝试更复杂的构图,更微妙的色彩关系。那些象征痛苦和毁灭的深红和浓黑,不再是无序的铺陈,而是被巧妙地组织成一种具有内在张力的结构。象征压迫的深灰,也不再是简单的块面,而是通过不同的笔触和肌理,表现出冰冷、坚硬、窒息等不同的质感。
她开始大量使用刮刀,不仅在堆砌厚重的肌理,更是在制造破坏和伤痕。她会在一层颜色半干时,用刮刀狠狠刮掉一部分,露出底层的色彩,形成如同撕裂伤口般的痕迹。或者在堆积的颜料上刻画出深深的、如同命运刻痕般的线条。
她开始尝试将象征的元素进行重组和深化。那缠绕的、荆棘般的深红藤蔓,不再仅仅是痛苦的象征,它们开始扭曲、缠绕、向上攀爬,尽管姿态扭曲痛苦,却透出一种顽强求生的意志!在画面的某些角落,在那片压抑的深灰色块和荆棘藤蔓的缝隙中,她开始加入极其微小、却异常鲜活的点——用极其纯净的翠绿或湖蓝点出的一小片新叶!用极其纤细的钛白勾出的一丝微光!这些微小的生命迹象和光芒,在沉重的黑暗和痛苦中,显得如此脆弱,却又如此倔强,如此……充满希望!
她的创作状态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连续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疯狂燃烧,而是进入了一种更加持久、更加专注的沉浸状态。她会在画布前长久地凝视、思考,有时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一动不动。然后突然抓起画笔或刮刀,在某个关键的位置落下决定性的一笔。她的眼神,在画画时,会变得异常锐利和专注,仿佛穿透了画布,直视着灵魂深处的某个地方。
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消耗是巨大的。她吃得很少,睡眠依旧不足,整个人瘦得形销骨立,颧骨高高凸起,眼下的乌青如同烙印。但她的眼神深处,那簇在痛苦废墟中点燃的火苗,却燃烧得越来越旺。那是一种超越了悲伤和愤怒的、更加纯粹的、对生命本质的追问和表达。
墨琂馨每次来,都能感受到妹妹身上这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她看着画布上那些一天天变得更加复杂、更加震撼人心的画面,心中充满了敬畏。她不再仅仅是心疼,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她不能让妹妹的心血和才华,埋没在这间破旧的工作室里!
她开始偷偷地用手机,拍摄妹妹画作的局部和完成图(在墨琂颜不在工作室或专注画画时)。她找到自己认识的、在本地一个小型艺术杂志做编辑的朋友,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照片发了过去,并附上了墨琂颜简单的背景介绍(隐去了顾清梧和秀敏的具体信息,只强调了她在经历重大人生变故后,将痛苦转化为艺术力量)。
起初,那位编辑朋友只是碍于情面,客气地表示“很有冲击力”、“会关注”。但随着墨琂馨持续发送过去的新作品照片,对方的态度渐渐变了。从最初的客套,到惊讶,再到由衷的赞叹!
“琂馨!你妹妹……是个天才!” 编辑朋友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这种原始的生命力!这种将痛苦转化为如此震撼视觉语言的爆发力!太罕见了!这绝对不是在学院里能学出来的东西!这是用灵魂在画画!我……我想做个她的专题!虽然我们杂志不大,但我觉得她的作品值得被看到!你……能说服她接受采访吗?”
墨琂馨又惊又喜,但更多的是忐忑。她知道妹妹将自己封闭起来,拒绝与外界接触的状态。她试探着在送饭时,小心翼翼地向墨琂颜提起了这件事。
“琂颜……那个……我有个朋友,在《城市艺志》做编辑……她……她看到了你画的一些照片……” 墨琂馨观察着妹妹的脸色,声音放得很轻,“她……她觉得非常震撼,想……想给你做个专题报道……你……愿意吗?”
墨琂颜正在调色板前混合着一种极其复杂的灰紫色,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看向墨琂馨,眼神里没有什么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疲惫和……疏离。
“照片?” 她的声音很平静,“你拍的?”
“我……我只是觉得……画得这么好……不该只有我看到……” 墨琂馨有些心虚地解释。
墨琂颜沉默了几秒,目光重新落回调色板,继续搅拌着颜料,淡淡地说:“随便吧。你想发就发。采访……就算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期待或兴奋,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她的世界,此刻只有眼前这块画布,只有如何将内心那些无法言说的东西,准确地表达出来。外界的评价和关注,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墨琂馨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理解。她能感觉到,妹妹此刻的心,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只对艺术敞开一道缝隙。她没再强求,只是将编辑朋友想要刊登作品和写评论文章的事情告诉了墨琂颜,并强调会隐去她的真实姓名和具体背景(暂时用“Y.Y.”这个化名)。墨琂颜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城市艺志》是一本发行量不大的艺术杂志,主要面向本地的艺术爱好者和从业者。当那期以“废墟中的呐喊:新锐画家Y.Y.的痛苦与重生”为题的专题刊出时,并未引起太大的轰动。但杂志内页刊登的几幅墨琂颜画作的高清局部图和整体效果图,以及那位编辑朋友(化名“艺评人林风”)饱含激情的评论文章,却在小范围的圈子里投下了一颗震撼弹!
“……Y.Y.的作品,摒弃了所有技巧的炫耀和形式的浮华,直指生命最本真的痛苦内核。她的画布是战场,色彩是刀剑,笔触是嘶吼!那些浓烈到刺目的红与黑,那些冰冷坚硬的灰,那些在绝望缝隙中挣扎的微光……共同构建了一个充满原始张力和悲剧美感的视觉世界。她的画,不是在取悦眼睛,而是在撞击灵魂!让我们看到,在极致的苦难废墟之上,生命如何以最扭曲、最痛苦、却也最顽强的姿态,开出惊心动魄的艺术之花!……”
文章或许有些溢美之词,但那些画作本身所蕴含的、赤裸裸的痛苦力量和顽强的生命力,却无法作假。一些嗅觉敏锐的画廊主、收藏家和独立策展人,开始通过杂志社,打听这位神秘的“Y.Y.”。
墨琂馨小心翼翼地处理着这些询问,暂时都以“艺术家目前处于封闭创作期,无意接触外界”为由婉拒了。但她将外界的反应,一点一滴地告诉了墨琂颜。
墨琂颜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画画时,眼神似乎更加专注,下笔也更加果决。外界的涟漪,似乎并未真正触及她封闭的内心世界,但或许……也在那冰层之下,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让她知道,她的痛苦,她的呐喊,并非无人听见。
与此同时,另一个变化也在悄然发生。
墨琂馨在一次回父母家时,终于忍不住,将妹妹这半年多来的遭遇——顾清梧的车祸和瘫痪、顾清惠的去世、秀敏成为孤儿、她们抚养秀敏的艰辛、福利中心的刁难和拒绝、顾清梧最终将秀敏送走并自行住院、以及妹妹如何在巨大的打击下,在破败的工作室里,将所有的痛苦倾泻在画布上,甚至作品开始被小范围关注……这些如同重石般压在她心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母。
她做好了迎接父亲雷霆震怒、母亲哭天抢地的准备。
然而,客厅里陷入了一片长久的沉默。
墨父坐在他惯常坐的那张厚重的红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财经报纸,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他紧抿着嘴唇,脸上的皱纹仿佛一夜之间加深了许多,那惯常的、不怒自威的严厉线条,此刻显得有些僵硬和……松动。他没有看墨琂馨,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复杂难辨。
墨母则早已泪流满面,用手帕捂着嘴,发出压抑的啜泣声。“我的琂颜……我苦命的孩子……怎么会这样……她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啊……” 她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墨琂馨看着沉默的父亲和哭泣的母亲,鼓起勇气,将手机里翻拍的、墨琂颜在工作室里的几张照片(侧影或背影)和几幅画作的局部照片,递了过去。
“爸,妈……你们看看……这是琂颜现在……这是她画的画……”
墨母颤抖着手接过手机,看着照片里女儿那瘦得脱了形的侧脸,看着她在简陋破败的环境里,对着巨大画布专注作画的背影,看着画布上那些触目惊心、充满了痛苦和力量感的色彩和笔触……眼泪更是汹涌而出。
墨父的目光,也终于从虚空中收回,落在了手机屏幕上。他看着女儿那明显清减憔悴却眼神异常专注的侧脸,看着那在破败环境中依然挺直的脊背,看着画布上那些他看不懂、却本能地感受到巨大冲击力和某种……悲壮感的画面……
他紧抿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那双锐利了一辈子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心痛,有震惊,有不解,但似乎……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震撼和……骄傲?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机递还给墨琂馨,然后缓缓站起身,背着手,走向了书房。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惫。
几天后,墨琂馨再次回父母家。临走时,墨母红着眼睛,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装精美的保温桶和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她手里。
“这……这是妈熬了一下午的燕窝粥,你……带给你妹妹,让她补补身子……她太瘦了……” 墨母的声音带着哽咽,目光里充满了心疼和祈求,“这信封里……是……是你爸……让给你的……说……说给你妹妹……买点好的颜料……别……别委屈了自己……”
墨琂馨接过保温桶和那个厚实的信封,感觉手上沉甸甸的。她看着母亲眼中闪烁的泪光,瞬间明白了什么。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楚涌上心头。父亲……虽然依旧没有说一句软话,但这默许的帮助,这通过母亲传递的、笨拙的关心,已经是他能表达的最大限度的……和解与认可了。
“妈……爸他……” 墨琂馨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去吧……好好照顾琂颜……” 墨母摆摆手,转过身,偷偷抹眼泪。
当墨琂馨将还温热的燕窝粥和那个厚厚的信封放在工作室那张旧桌子上,并轻声告诉墨琂颜“是妈熬的粥……钱……是爸让给的……”时,墨琂颜正在画布前调色。
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背对着墨琂馨,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过了很久,才用沾着颜料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在调色板的边缘,敲了两下。
嗒。嗒。
很轻的两声。却像是什么东西,在坚冰深处,悄然松动的声音。
墨琂馨看着妹妹依旧清瘦却挺直的背影,看着她重新专注于画布的姿态,轻轻舒了一口气。她知道,有些伤痕需要时间,有些坚冰需要温度。但至少,希望的微光,已经悄然透进了这片曾被绝望笼罩的废墟。
墨琂颜的目光,重新落回画布上。
此刻,占据画布中央的,不再是扭曲的人形或冰冷的枷锁。而是一株巨大的、占据了几乎整个画面的——藤蔓。
那不是现实中任何一种具体的藤蔓。它由无数粗粝、扭曲、带着尖锐倒刺的深红、暗紫和浓黑的线条交织缠绕而成,如同无数条痛苦挣扎的血管和神经!这些藤蔓虬结盘绕,姿态狰狞而痛苦,充满了被暴力摧折、撕裂的痕迹!它们从画面底部如同深渊般的浓黑中疯狂地向上攀爬、挣扎,仿佛要挣脱那吞噬一切的黑暗!
藤蔓的大部分枝干是枯萎的、断裂的、布满了如同伤疤般的深灰色结痂。象征着那场毁灭性的车祸,象征着顾清梧的瘫痪和绝望,象征着她们被强行撕裂的关系,也象征着墨琂颜自己曾经被摧毁的信念和希望。
然而!
就在这些枯槁、断裂的藤蔓之间,在那些狰狞的伤痕和倒刺的缝隙中,在画面接近顶端、靠近那片被刻意留出的、象征着虚无或天空的灰白色区域——
几点极其微小、却异常鲜活、充满生机的翠绿新芽,正顽强地探出头来!
那新芽是如此稚嫩,如此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它们被挤压在粗粝的枯藤和尖锐的倒刺之间,显得如此孤立无援。但它们又是如此倔强!那抹纯净到几乎透明的翠绿,在周围一片沉郁、痛苦、充满毁灭感的色调中,如同黑暗中最执拗的星火!它们向着上方那片灰白,努力地伸展着!尽管姿态扭曲,尽管前路渺茫,却充满了不屈的生命力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希望!
墨琂颜站在画布前,久久地凝视着那几点微弱的翠绿。她的眼神专注而沉静,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和痛苦,只剩下一种沉淀后的、深邃的悲悯和力量。
窗外,夜色已深。工作室里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在画布上投下她长长的影子。
她缓缓抬起手,没有去拿画笔或刮刀。而是伸向自己的发间——那里束着一条深蓝色的新发带。她轻轻解下它。
然后,她走到墙角那个旧纸箱旁,从箱底,翻出了那条被她洗净、小心收好的——月白发带。
发带有些旧了,边缘甚至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恢复了它原本的洁白。
她拿着那条月白发带,走回画布前。她抬起手,极其缓慢地、珍重地,将这条曾经象征着她“清冷仙气”的过往、也见证了她最狼狈痛苦时刻的发带,重新束在了自己凌乱的发间。
洁白柔软的发带,轻轻拂过她沾着些许颜料的脸颊。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几点在枯藤断壁间挣扎求生的翠绿新芽上。眼神里,翻涌着无尽的痛楚,却也燃起了更加清晰、更加坚定的——微光。
她拿起一支最小号的勾线笔,蘸取了最纯净、最明亮的钛白。她走到画布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在其中一片最稚嫩的翠绿新芽的尖端,极其细致地点上了一滴……微小到几乎看不见、却异常璀璨的——白色光点。
如同暗夜尽头,悄然亮起的……启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