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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断藤独立,画中新生

余生每分每秒

那声撕裂肺腑的嘶吼,耗尽了她最后一丝挣扎的气力,也彻底抽空了公寓里仅存的、虚假的平静。墨琂颜瘫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如同被抽走了脊椎的提线木偶,只剩下躯壳在绝望的深渊里剧烈地痉挛、颤抖。滚烫的泪水早已决堤,模糊了视线,砸落在散落的信纸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绝望的印记。咸涩的液体流进嘴角,混合着喉咙深处涌上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清梧……”

“秀敏……”

破碎的音节从她呜咽的喉咙里挤出来,不成语句,只剩下最原始的痛苦哀鸣。她死死盯着那几行刺目的字——“勿念。清梧 绝笔”——每一个笔画都像淬了毒的针,反复扎刺着她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脏。顾清梧走了。带着她自以为是的牺牲和成全,带着她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懦弱,走了。甚至没有给她一个当面质问、痛斥、或者哪怕只是……最后看一眼的机会。

她把秀敏送走了。那个失去了母亲、刚刚开始依赖她们、把她们当作唯一港湾的孩子,被她亲手送进了那个挂着“阳光”招牌的冰冷机构。那句撕心裂肺的“姨母——放学——你会来接我吗——”仿佛还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恐惧和不解,狠狠鞭笞着墨琂颜的灵魂。

“啊——!!!”

又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胸腔深处迸发!不再是悲鸣,而是裹挟着滔天愤怒和无处宣泄的毁灭欲!墨琂颜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濒临绝境的困兽,猛地从地上弹起!

视线所及的一切,都成了她愤怒的宣泄口!

她一把抓起床头柜上那个顾清梧曾经珍爱的、印着学校Logo的陶瓷马克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墙壁!

“砰——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响!白色的瓷片如同破碎的星辰,四散飞溅!褐色的茶渍在浅色的墙纸上晕开一片丑陋的污迹。

但这远远不够!远远不够平息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怒火和痛苦!

她转身冲向客厅!目光锁定了茶几上那个碍眼的、印着“阳光之家”虚假笑容的宣传册页!就是它!就是它蛊惑了清梧!就是它成为了拆散她们的帮凶!

“滚——!”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嘶吼,墨琂颜抓起那本册页,双手狠狠撕扯!坚韧的铜版纸在她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疯狂地撕!用力地扯!将那些虚假的、刺眼的笑容,将那些精心布置的游乐场、阅览室的图片,撕成碎片!再狠狠抛向空中!

纸屑如同肮脏的雪片,纷纷扬扬落下,覆盖在冰冷的地板上。

还不够!

还不够!

她看到了玄关处顾清梧那双孤零零摆放着的、沾着些许尘土的软底布鞋——那是她为了方便穿脱特意买的。一股难以言喻的憎恶和悲伤涌上心头!她冲过去,抓起鞋子,像扔掉什么致命的病毒,狠狠扔向门外!

鞋子砸在走廊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又无力地滚落在地。

她的目光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沙发——那里曾依偎着她们共读的身影;餐桌——那里曾摆放着简单的晚餐,有过短暂的温馨;窗台——顾清梧曾长久地坐在轮椅上,望着外面灰暗的天空……

每一个地方,都残留着顾清梧的气息,残留着那个被强行抹去的“家”的幻影!每一个角落,都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天真,她的无能为力,她的被抛弃!

“滚!都滚开!都给我消失——!”

墨琂颜彻底失控了!她像一阵毁灭的旋风,在狭小的公寓里横冲直撞!她推翻椅子!将沙发上的靠垫狠狠摔在地上!她冲到厨房,抓起那些廉价的碗碟,一个接一个地砸向地面!

“砰!”“哗啦!”“哐当——!”

破碎声此起彼伏!瓷片、玻璃碴飞溅!厨房瞬间一片狼藉!酱油、醋、残留的米粒混杂在一起,流淌在肮脏的地板上,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她抓起案板上的菜刀,高高举起,对着冰冷的灶台,却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手臂,刀尖“当啷”一声磕在台面上。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混着泪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和那条早已歪斜的月白发带。公寓里如同被飓风席卷过后的废墟。破碎的瓷器、散落的纸屑、翻倒的家具、流淌的污渍……一片狼藉,触目惊心。

而这满目疮痍,正是她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

力气终于耗尽。所有的愤怒、嘶吼、破坏,都像是抽干了她的灵魂。她像一具被掏空的躯壳,踉跄着退后几步,背靠着冰冷的、同样沾着污渍的墙壁,身体顺着墙面缓缓滑落,最终瘫坐在一堆狼藉之中。

四周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她自己粗重而破碎的喘息声,在死寂的空间里回荡。极致的疯狂之后,是更深沉、更无望的死寂。愤怒的火焰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她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板上,双臂紧紧环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肩膀不再剧烈耸动,只是偶尔无法控制地抽动一下。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死水般的麻木和寒冷。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刚才那场毁灭性的爆发中燃烧殆尽,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废墟。

时间失去了意义。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灰,再由深灰透出惨淡的鱼肚白。晨曦微弱的光线,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斜斜地照射进来,落在她蜷缩的身影上,落在满地的狼藉上,勾勒出一种凄凉的、破败的美感。

她一动不动。像一座凝固的、悲伤的雕像。

直到——

“琂颜?!琂颜!开门!是我!姐姐!”

急促的敲门声和墨琂馨带着哭腔的呼喊,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墨琂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琂颜!你开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顾老师……顾老师给我打电话了!她告诉我了!你开开门!让姐姐看看你!” 墨琂馨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焦急和恐慌,敲门声更加急促。

顾清梧……给姐姐打电话了?

告诉她了?

告诉她她走了,把秀敏送走了,把她……抛弃了?

一股冰冷的嘲讽涌上墨琂颜麻木的心头。她扯了扯嘴角,却感觉脸部肌肉僵硬得无法动弹。顾清梧……她倒是安排得“周全”。连后路,连谁来“收拾残局”,都想好了。

门外的墨琂馨似乎真的急了,开始用力拍打门板:“琂颜!你再不开门,我叫物业撬门了!琂颜——!”

墨琂颜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空洞的苍白。眼睛里布满了可怖的红血丝,眼神涣散,失去了所有的焦距。嘴唇干裂,沾着凝固的血迹和灰尘。那条月白的发带歪斜地挂在发间,沾着泪痕和污渍,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洁净。

她像个提线木偶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顿地挪到门边。手指颤抖着,摸索着门锁,费了好大劲才打开。

门打开的瞬间,墨琂馨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客厅里如同被洗劫过!满地狼藉!碎裂的瓷片、玻璃碴、纸屑、翻倒的家具、流淌的污渍……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酱油醋味和一种绝望的气息。而她的妹妹,就站在这片废墟中央,脸色惨白如鬼,眼神空洞麻木,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破碎。

“琂颜!” 墨琂馨失声惊呼,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冲进去,不顾满地狼藉,一把将墨琂颜紧紧抱在怀里!“天啊!我的琂颜……你……你这是怎么了?别怕!姐姐来了!姐姐在这里!”

熟悉的、属于姐姐的温暖气息包裹过来。墨琂颜僵硬的身体在墨琂馨的怀抱里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那强行冰封的麻木外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巨大的委屈和依赖如同洪水找到了缺口,瞬间奔涌而出!

“姐……”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她干裂的唇间逸出,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她反手死死抱住墨琂馨,将脸深深埋进姐姐的颈窝,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小兽哀鸣般的呜咽。

“没事了……没事了……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墨琂馨心疼得无以复加,紧紧抱着妹妹,手不停地轻拍着她的后背,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能感受到妹妹身体里那种山崩地裂般的痛苦和绝望。

墨琂颜在姐姐怀里哭了很久。不是之前那种歇斯底里的嘶吼,而是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悲恸。泪水浸湿了墨琂馨的肩头。

直到哭得几乎脱力,墨琂颜才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细微的抽噎。墨琂馨小心翼翼地扶着她,避开地上的碎片,将她安置在唯一还算干净的沙发一角。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却发现暖水瓶也碎了,只能找到半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先喝点水。” 墨琂馨拧开瓶盖,递到妹妹唇边。

墨琂颜机械地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她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焦距,落在墨琂馨担忧的脸上。

“顾老师……昨晚给我打了电话,” 墨琂馨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她……她告诉我,她把秀敏暂时送去保育院了……她自己……去住院做康复了……她说……” 墨琂馨顿了顿,看着妹妹瞬间又绷紧的身体,艰难地继续,“她说……她不想再拖累你……让你……别找她……”

墨琂颜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嘲讽的弧度。果然。和她那封“绝笔信”里说的一模一样。自以为是的大爱,自以为是的牺牲,自以为是的……抛弃。

“信……” 墨琂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抬手指了指卧室的方向,“在……地上……”

墨琂馨立刻起身,走进卧室。很快,她拿着那张被泪水浸染过的信纸走了出来,脸上充满了震惊、痛心和一种复杂的愤怒。她快速浏览完那字字泣血又字字诛心的告别,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她……她怎么能这样?!” 墨琂馨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什么叫‘为你好’?什么叫‘拖累’?她问过你的想法吗?她凭什么替你做决定?还‘绝笔’?!她以为她是谁?演悲情剧吗?!还有秀敏!那么小的孩子!说送走就送走?!她……” 她看着妹妹死灰般的脸色,后面更难听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琂颜……你受苦了……”

墨琂颜没有回应姐姐的愤怒。她的目光再次变得空洞,越过墨琂馨,落在客厅那片狼藉上,落在窗外惨淡的天光上。身体里仿佛被彻底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黑洞,吞噬着一切感觉。悲伤,愤怒,委屈,似乎都随着那场爆发和刚才的痛哭流走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麻木和虚无。

她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安静地蜷缩在沙发角落里。墨琂馨跟她说话,她偶尔会发出一个模糊的单音,或者极其轻微地点点头,但眼神始终没有聚焦。墨琂馨试图喂她吃点东西,她机械地张嘴,吞咽,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墨琂馨帮她清理手上被碎片划破的细小伤口,她也没有丝毫反应,仿佛那身体不是她的。

墨琂馨看着妹妹这副样子,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她知道,巨大的创伤之后,这种麻木的冻结期,或许是心灵的一种自我保护。她不敢强行刺激她,只能寸步不离地守着,默默收拾着公寓里的一片狼藉。破碎的瓷片被小心扫起,污渍被一遍遍擦拭,翻倒的家具被扶正。公寓渐渐恢复了表面的整洁,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绝望和死寂,却无论如何也擦不掉。

这种行尸走肉般的状态,持续了整整三天。

墨琂颜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或者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偶尔被墨琂馨扶着去洗手间,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墨琂馨变着花样做她以前爱吃的菜,她只是机械地吞咽几口。墨琂馨试图跟她聊聊以前开心的事,聊聊艺术,她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第三天傍晚。

墨琂馨正在厨房里熬粥,试图让妹妹喝点热乎的。墨琂颜依旧蜷缩在沙发里,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客厅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被墨琂馨整理出来的杂物,其中有一个落满灰尘的硬纸箱。

纸箱没有封严,露出了里面画布的一角。

那是一种……非常熟悉的,亚麻布绷在木质内框上的质地和颜色。是空白的画布。

墨琂颜空洞的目光,在那露出的画布一角上停留了几秒。仿佛有一道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电流,瞬间穿透了她麻木的神经末梢。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一个模糊的、遥远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她一片荒芜的脑海——

大学明亮的画室里,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空气里漂浮着松节油和颜料特有的、有些刺鼻却又令人心安的气息。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束着月白的发带,站在巨大的画架前。画布上是未完成的风景,大片的、肆意流淌的钴蓝和翠绿。她握着画笔,笔尖饱蘸着浓稠的钛白,正小心翼翼地点缀着画面中流淌的溪水反射出的高光。那一刻,世界是安静的,只有画笔划过画布的沙沙声,和她自己平稳的心跳。烦恼、压力、家庭的隔阂、对顾清梧朦胧的情愫……一切都被隔绝在画布之外。那里只有纯粹的色彩、线条、光影,和她自己。

纯粹。

专注。

……自由。

一股尖锐的、带着锈迹的疼痛,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墨琂颜冰封的心脏!比之前所有的愤怒和悲伤都要尖锐,都要清晰!

画笔……

画布……

色彩……

她有多久……没有触碰它们了?

为了那份店员的工作?为了那点微薄的、却象征着“独立”的薪水?为了证明自己可以负担生活,可以照顾顾清梧,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

她放弃了什么?

她弄丢了什么?

那个在画布前心无旁骛、眼神清亮、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色彩和光影的墨琂颜……去哪里了?

顾清梧在信里说什么?

“去拿起你的画笔,重新找回那个在画布上挥洒灵气的墨琂颜!”

“我愿你如初见时那般,白衣胜雪,眼神清亮,不染尘埃。”

哈……

多么讽刺!

多么……残忍的提醒!

一股强烈的、近乎生理性的反胃感猛地涌上喉咙!墨琂颜猛地从沙发上弹起,踉跄着冲向洗手间!她趴在冰冷的马桶边沿,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呕出酸涩的胆汁和灼烧般的痛苦!

“琂颜!” 墨琂馨听到动静,惊慌地冲过来,拍着她的背,“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墨琂颜无力地摆摆手,身体因为剧烈的干呕而颤抖着。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眼神里只剩下空洞和痛苦的脸。头发凌乱,那条月白发带歪斜地挂着,沾着污渍。

这是谁?

这是墨琂颜吗?

那个曾经眼神清亮、气质出尘、被顾清梧在讲座上惊鸿一瞥的墨琂颜?

一股巨大的、无法忍受的自我憎恶瞬间攫住了她!她猛地伸手,一把扯下了头上那条沾着污渍的发带!仿佛要扯掉这最后一点与过去那个“清冷仙气”的自己相关的、虚伪的象征!

她看着手中那条曾经洁白、如今却肮脏不堪的发带,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憎恨!她扬起手,想把它狠狠扔进垃圾桶!

就在发带脱手而出的瞬间,她的动作僵住了。

发带轻飘飘地落下,掉在冰冷的地砖上。

墨琂颜死死盯着那条发带,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茫然。

扔掉它?

然后呢?

她还能扔掉什么?

扔掉这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吗?

顾清梧走了。秀敏被送走了。工作没了。“家”碎了。

她……还剩下什么?

除了这满心的痛苦、绝望和一片狼藉的废墟,她还剩下什么?

画笔……

画布……

那个念头,如同黑暗深渊里唯一闪烁的、微弱却顽固的磷火,再次顽强地浮现出来。

她猛地转身,冲出洗手间,踉跄着扑向客厅角落那个落满灰尘的纸箱!她像疯了一样,用力撕开纸箱的胶带!

灰尘弥漫开来,呛得她一阵咳嗽。但她毫不在意!她的目光贪婪地扫过箱子里的东西——

几卷用油纸小心包裹的空白画布。

几盒尚未开封的油画颜料,锡管因为久置而有些干瘪变形。

几支用旧的、笔毛却依然整齐的油画笔。

一个边缘磨损的木制调色板。

还有……一小罐亚麻籽油,一瓶松节油。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松节油那特有的、有些刺鼻却让她无比心安的味道,混合着亚麻布和颜料的气息,瞬间将她拉回了那个纯粹的艺术世界!那是她灵魂深处最熟悉、最渴望的归属!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冰凉光滑的画布表面,触碰着那些硬邦邦的颜料锡管,触碰着笔杆上熟悉的木质纹理……一种久违的、带着刺痛感的悸动,如同沉睡的火山,在她冰冷麻木的身体深处开始苏醒、涌动!

她需要画画!

她必须画画!

否则,她会被这无边的痛苦和虚无彻底吞噬!会在这片废墟里腐烂!

“姐……” 墨琂颜猛地抬起头,看向一脸担忧站在旁边的墨琂馨,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帮我……找个地方……能画画的地方……便宜的……安静点的……”

墨琂馨看着妹妹眼中那簇突然燃起的、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光芒,心头一震,随即涌上巨大的惊喜和心酸!她用力点头:“好!好!姐姐帮你找!立刻!马上!”

墨琂馨的行动力惊人。在金钱和人脉的双重作用下,不到两天时间,就在城市边缘一个老旧的、由废弃厂房改造的艺术区里,为墨琂颜租下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工作室。

工作室位于一栋红砖老楼的顶层角落。面积不大,大概二十多平米。墙壁斑驳,露出里面粗糙的砖块和水泥。窗户很大,但玻璃脏污,有几块甚至碎裂了,用透明胶带勉强粘着。角落里堆着前租客留下的破旧画架和一些废弃的杂物。唯一的优点是:层高够高,光线充足(虽然有些脏),租金极其便宜,而且足够偏僻安静。

当墨琂馨用钥匙打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时,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她有些忐忑地看着妹妹:“琂颜……这里条件太差了,要不我们再看看别的……”

墨琂颜却径直走了进去。她环顾着这个破败、空旷、充满工业废墟感的空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燃起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就这里。”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她不需要精致,不需要舒适。她需要的就是这种粗粝!这种空旷!这种如同她内心一般的破败和荒芜!这里,是埋葬过去最好的坟墓,也是孕育新生……唯一的温床。

接下来的日子,墨琂颜仿佛变了一个人。她不再麻木,不再瘫软,而是被一种近乎偏执的力量驱动着。她和墨琂馨一起,像两个不知疲倦的工蚁,开始清理这个废墟般的空间。

她们戴着口罩,挥舞着扫帚和拖把,清除着积年的灰尘和蛛网。她们将破旧的杂物一件件搬出去扔掉。她们用最便宜的白色涂料,一遍又一遍地粉刷着斑驳的墙壁。墨琂馨找来工人,勉强修好了破损最严重的窗户。墨琂颜则亲手,用找来的旧木板和钉子,叮叮当当地敲打,为自己拼凑出一个简陋却足够稳固的巨大画架。

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灰尘沾满了她的脸颊和头发。她的手臂因为用力而酸痛,手指被木刺扎破,渗出血珠。但她毫不在意。身体上的疲惫和疼痛,反而奇异地缓解了内心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她的、更深的痛苦。每一次挥动扫帚,每一次粉刷墙壁,每一次敲打钉子,都像是在用力地、狠狠地,将那些绝望、愤怒、被抛弃的委屈,砸进这冰冷的砖墙和地板里!

当工作室终于被清理、粉刷得焕然一新(虽然依旧简陋粗糙),当那个巨大的、由旧木板拼成的画架稳稳地立在房间中央,当一块绷好的、巨大洁白的亚麻画布被郑重地安放在画架上时——

墨琂颜站在空旷的工作室中央,面对着那块巨大的、空无一物的白色画布。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脏污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带。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涂料、松木屑和松节油混合的、有些刺鼻却又充满生机的气息。

墨琂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走到角落,打开那个从公寓带来的旧纸箱。拿出颜料盒,拿出画笔,拿出调色板。她拧开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瓶盖,那熟悉而浓烈的气味瞬间充盈了她的鼻腔,直冲大脑!

她拿起一支中号的猪鬃板刷,笔杆粗糙的木质纹理摩擦着她带着细小伤口的手指,带来一种久违的、踏实的触感。

她走到调色板前,没有犹豫,直接挤出了一大坨浓稠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深红(镉红)!接着是如同深渊般吞噬一切的黑色(象牙黑)!然后是大片大片压抑到令人窒息的、带着金属冷光的深灰(佩恩灰)!最后,是几滴如同绝望眼泪般的、刺目的柠檬黄!

她没有调和。直接用板刷饱蘸了浓稠的、未稀释的深红颜料!

然后,她站定在巨大的画布前。

面对着那片刺目的、象征着一切开始和结束的空白。

脑海中,瞬间翻涌起滔天的巨浪!

顾清梧在讲台上温润自信的侧影,与她车祸后躺在病床上苍白绝望的脸庞重叠!

秀敏天真无邪的笑脸,与她被抱进保育院大门前那双盈满泪水、写满绝望和不解的眼睛重叠!

墨家父亲威严冷漠的斥责,与母亲忧心忡忡的泪眼重叠!

福利中心王调查员那虚伪的诱导和冰冷的拒绝信!

律师那残酷而现实的“核心家庭”分析!

顾清梧掰开秀敏小手时那冰冷麻木的表情和她最后那句“放学你会来接我吗”的凄厉呼喊!

还有……那封字字诛心的“绝笔信”!

以及……这空荡冰冷的、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工作室!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绝望!所有的被抛弃感!所有的无力!所有的爱恨交织!所有的自我怀疑和憎恶!

如同积蓄了千年的熔岩,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灵魂深处迸发的嘶吼,伴随着墨琂颜全身力量的爆发!

她猛地挥动手臂!饱蘸着浓稠深红颜料的板刷,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狠狠地、重重地砸向那片空白的画布!

“唰——!”

一道粗犷、狂野、如同喷溅的鲜血般刺目的深红痕迹,瞬间撕裂了洁白的画布!颜料因为巨大的力量和浓度,在画布上堆积、流淌,像一道无法愈合的、狰狞的伤口!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墨琂颜仿佛化身为一头被痛苦彻底点燃的野兽!她不再思考构图,不再考虑技巧,不再追求任何美感!她只是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将调色板上那些浓烈到刺眼的颜色,一股脑地倾泻到画布上!

深红!大片的深红!像心口喷涌的血!

浓黑!压抑的浓黑!像吞噬一切的绝望深渊!

深灰!冰冷的深灰!像无法挣脱的体制高墙!

刺目的柠檬黄!像绝望中不甘熄灭的、最后一丝微弱的、却灼痛人眼的执念!

她用板刷狠狠地刮!用刮刀用力地铲!甚至直接用手掌去拍打、去涂抹!让那些粘稠的颜料在画布上混合、堆积、流淌、覆盖!她不是在画画,她是在搏斗!是在嘶吼!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灵魂里那些几乎要将她撑爆的黑暗和痛苦,狠狠地、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画布不再是画布,而成了她宣泄的战场,成了她痛苦的具象!那些混乱、狂野、充满破坏力的笔触和色彩,交织成一幅令人心悸的、充满了原始张力和毁灭气息的抽象画面!深红与浓黑纠缠撕咬,深灰如同冰冷的铁幕镇压一切,刺目的柠檬黄在其中挣扎、穿刺,却显得如此微弱和徒劳!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鬓角流淌下来,混合着溅到脸上的颜料,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留下狼狈的痕迹。她的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手臂因为持续的大力挥动而酸痛颤抖。但她停不下来!仿佛一旦停下,那些被她强行驱赶到画布上的痛苦和黑暗,就会立刻反噬,将她彻底吞噬!

墨琂馨提着保温桶和简单的日用品,轻轻推开工作室虚掩的铁门。当她看到里面的景象时,瞬间惊呆了!

墨琂颜背对着她,站在巨大的画架前。她的背影因为用力而紧绷,微微佝偻着,像一张拉满的弓。她身上那件廉价的白色T恤早已被汗水、灰尘和飞溅的颜料染得五颜六色,斑驳不堪。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颈后。她正用刮刀,狠狠地、近乎粗暴地将一大团混合了深灰和黑色的厚重颜料,用力刮涂在画布中央!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松节油和颜料的气息,混合着汗水的气味。画架上,那块巨大的画布早已面目全非!不再是洁白的平面,而是一片混乱、狂野、充满了爆炸性力量和压抑感的色彩漩涡!浓烈的红与黑如同血肉模糊的伤口,深沉的灰如同冰冷的枷锁,刺目的黄在其中扭曲挣扎……整个画面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痛苦和绝望,却又奇异地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生命力!

墨琂馨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看着妹妹那专注到近乎癫狂的背影,看着她每一次挥臂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动作,看着她脚下散落的颜料管和擦满颜料的废纸……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知道,妹妹没有倒下。她正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在画布上重生。

墨琂颜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刮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她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下巴滴落,砸在沾满颜料的地板上。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画布。

画布上,是一片混沌的、充满了破坏力和痛苦宣泄的战场。没有清晰的形象,没有优美的构图,只有狂野的笔触、堆积的颜料和刺目的色彩冲突。深红、浓黑、深灰、刺目的柠檬黄……它们纠缠、撕咬、覆盖、挣扎……构成了一幅令人心悸的抽象画面。

然而,就在这片混沌的、象征着毁灭和痛苦的色彩漩涡中心,在那厚厚的、如同枷锁般的深灰颜料之下,透过一些被刮刀刮开的、或颜料自然流淌形成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最初涂抹上去的、那道如同鲜血伤口般刺目的深红底色!

它被覆盖,被压制,被深灰和浓黑吞噬……但它并没有消失!它顽强地从缝隙中渗透出来,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如同被掩埋却不肯熄灭的火焰!

墨琂颜死死地盯着那片顽强透出的深红,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凝聚!那不是满意,也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被理解、被看见的悲怆!一种……终于找到了宣泄出口的、带着血腥味的畅快!

她的身体因为激动和疲惫而微微颤抖。良久,她才缓缓直起身,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积压在胸中许久的、那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她转过身,看到了站在门口、泪流满面的墨琂馨。

姐妹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

墨琂馨看到妹妹眼中那依旧浓重的疲惫和伤痛,但也看到了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清明。那不再是空洞的死寂。

墨琂颜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沾满各色颜料的手,指了指画布,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一个简单的手势,却道尽了一切。

墨琂馨用力点头,眼泪流得更凶,却带着欣慰。她走上前,将带来的保温桶放在旁边一张勉强擦干净的旧桌子上,轻声说:“先吃点东西。我熬了粥。”

墨琂颜没有拒绝。她走到墙角一个破旧但被擦洗干净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她沾满颜料的手。她用力搓洗着,看着五颜六色的污水流入下水道,仿佛也带走了一些附着在灵魂表面的污浊。

洗完手,她走到桌边,默默地坐下,打开保温桶。温热的、带着米香的白粥气息扑面而来。她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慢慢地送进嘴里。

温热的粥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她尝到了米粒的甘甜。

这是三天来,她第一次……尝到了食物的味道。

从那天起,那间简陋、粗粝、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气息的工作室,成了墨琂颜唯一的避难所和战场。

她不再需要墨琂馨时刻陪伴。她将自己彻底关进了这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里,与颜料、画布和内心无尽的痛苦为伴。

睡眠依旧很少。常常是画到筋疲力尽,才在角落里那张墨琂馨带来的简易行军床上和衣躺下,昏睡几个小时。醒来,无论白天黑夜,只要身体还能动,就会立刻扑向画布。

她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疯狂地宣泄。但画布上的世界,却变得更加深沉、更加复杂、也更加……痛苦。

最初的混沌渐渐沉淀。狂野的笔触下,开始出现一些扭曲的、挣扎的形态。有时,画面中心会出现一个模糊的、蜷缩的、仿佛被无形力量挤压变形的人形轮廓,用厚重的、冰冷的灰色和黑色堆砌而成,象征着顾清梧的瘫痪和绝望的自我封闭。那人形轮廓被无数条粗粝的、如同荆棘藤蔓般的深红色线条紧紧缠绕、束缚、穿刺!那些深红的“藤蔓”扭曲、狰狞,充满了痛苦和毁灭的力量,象征着车祸的创伤、制度的压迫、社会的偏见、以及……她们之间被强行撕裂的爱恨交织。

在画面压抑的角落,有时会出现一个小小的、用极其单薄脆弱的柠檬黄勾勒出的、蜷缩的孩童剪影。那剪影被笼罩在巨大的、如同牢笼般的深灰色块阴影下,象征着被送进保育院的秀敏的孤独和无助。孩童剪影的旁边,常常会有一只同样用柠檬黄画出的小鸟,被折断了翅膀,徒劳地扑腾着,却无法飞离阴影。

画面整体的基调,是沉重、压抑、充满了撕裂感和挣扎感的。色彩浓烈而冲突,笔触粗粝而充满力量,构图往往失衡、充满压迫感。她大量使用刮刀,制造出厚重的肌理和如同伤疤般的痕迹。她让颜料肆意流淌、混合、覆盖,形成无法预料的、如同命运般诡谲的效果。

这不再是追求美感的艺术,而是用灵魂和血肉进行的祭祀!是痛苦最赤裸的呈现!每一笔,每一刀,每一抹色彩,都浸满了她的血泪和呐喊!

墨琂馨每隔一两天会来一次,带来食物、生活用品和一些画材。她从不打扰妹妹的创作,只是默默地将东西放下,将上一次留下的空饭盒和垃圾带走。她看着画布上那些一天天变得更加复杂、更加触目惊心的画面,看着妹妹日渐消瘦却眼神越来越专注、越来越……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生命般光芒的侧脸,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楚和震撼。

她知道,妹妹正在经历一场残酷的蜕变。画布上的痛苦有多深,她内心的伤口就有多深。但至少,她还在画!她还在抗争!她没有倒下!

除了画画,墨琂颜唯一会主动离开工作室的事情,就是去看望秀敏。

第一次去“阳光之家”,是在她开始画画后的第五天。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最普通的牛仔裤和T恤,洗了脸,束起了头发——用的是一条墨琂馨带来的、新的深蓝色发带。那条沾满污渍的月白发带,被她洗净后,小心地收了起来。

站在那栋鹅黄色的、挂着“阳光之家”牌子的建筑前,墨琂颜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冷汗。巨大的愧疚感和恐惧感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害怕看到秀敏怨恨的眼神,害怕看到她在陌生的环境里变得沉默寡言,害怕看到她……过得不好。

在登记处,她说明了来意。工作人员用一种公式化的、带着些许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这个“非直系亲属”,最终还是让她在探视室等候。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墨琂颜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终于,门被推开了。一个保育员阿姨带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秀敏,你看谁来看你了?” 保育员阿姨的声音很温和。

秀敏抬起头。

当看清是墨琂颜时,她那双原本有些怯生生的大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惊喜,有委屈,有依赖,还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

“琂颜姐姐——!”

秀敏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小鸟,挣脱了保育员阿姨的手,迈着小短腿,飞快地扑了过来!一头扎进墨琂颜的怀里,两只小手紧紧地、死死地抱住了她的腰!

“琂颜姐姐!琂颜姐姐!你来了!你真的来看秀敏了!” 秀敏的声音带着哭腔,小脸埋在墨琂颜的衣服里,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墨琂颜的心瞬间被这毫无保留的依赖和思念填满了!巨大的酸楚和怜爱涌上心头!她蹲下身,紧紧回抱住怀里这个小小的、温软的身体,声音哽咽:“秀敏……对不起……姐姐来了……姐姐来看你了……”

“姨母呢?” 秀敏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墨琂颜,小脸上满是期盼,“姨母……病好了吗?她什么时候来接秀敏回家?秀敏……秀敏很乖的!老师都夸我了!秀敏自己吃饭,自己睡觉,还……还学会画画了!”

“姨母……” 墨琂颜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看着秀敏那双清澈的、充满期盼的大眼睛,那句“她在治病,暂时来不了”的谎言,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只能用力抱紧秀敏,将脸埋在她小小的肩头,掩饰自己瞬间涌出的泪水。

“姨母……还在治病。” 她最终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她……她也很想秀敏。等姨母病好了,姐姐……姐姐一定带秀敏回家!一定!” 她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对秀敏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真的吗?” 秀敏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闪烁的星星。

“真的!” 墨琂颜用力点头,擦掉自己的眼泪,也擦掉秀敏脸上的泪痕,“姐姐保证!拉钩!”

“拉钩!” 秀敏伸出小小的手指,勾住了墨琂颜的小指,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灿烂的笑容。

接下来的探视时间,秀敏像只快乐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跟墨琂颜说着保育院里的事情。哪个小朋友对她好,哪个老师凶,今天吃了什么,学了什么儿歌……她迫不及待地拿出保育院发的画纸和蜡笔,要给墨琂颜看她画的画。

画纸上,用稚嫩的笔触画着三个手拉手的火柴人。一个高一点,扎着马尾(代表顾清梧),一个矮一点,穿着裙子(代表秀敏),还有一个,头发画得长长的,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颜姐姐”。

“这是姨母!这是秀敏!这是琂颜姐姐!” 秀敏指着画,骄傲地说,“我们是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墨琂颜看着那幅简单却充满童真的画,看着那三个紧紧拉在一起的火柴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又带着尖刺的手紧紧攥住!温暖的是秀敏毫无保留的爱和期盼,刺痛的是这期盼在残酷现实面前的脆弱和渺茫。

“画得真好!” 墨琂颜强忍着心酸,笑着夸奖,将秀敏紧紧搂在怀里,“秀敏真棒!以后姐姐每次来,都教你画画,好不好?我们一起画好多好多画!”

“好!” 秀敏开心地拍手,依偎在墨琂颜怀里,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这一刻的温暖和依赖,是她在这个冰冷机构里唯一的慰藉。

探视结束,保育员阿姨来接秀敏回去。秀敏依依不舍地拉着墨琂颜的手,一遍遍地问:“琂颜姐姐,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很快!姐姐很快就来看你!” 墨琂颜蹲下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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