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康复中心冰冷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混合着绝望和一丝虚幻的、名为“希望”的尘埃。墨琂颜僵立在原地,手中那张被顾清梧攥得发皱的诊断报告单,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她的掌心,也灼烧着她方才因“神经功能有微弱反应”而短暂雀跃的心。
顾清梧摇着轮椅离去的背影,在嘈杂拥挤的医院走廊里切割出一道孤绝的轨迹。那瘦削的肩背挺得笔直,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拒绝接受任何搀扶或靠近。墨琂颜想追上去,双腿却如同灌了铅,沉重得挪不动分毫。顾清梧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这点渺茫到近乎不存在的希望……不值得。不值得你……再付出更多了。”如同冰锥,反复穿刺着她摇摇欲坠的意志。
那点微弱的神经反应,那丝医生口中“渺茫”的康复可能,在顾清梧眼中,并非救赎的光,而是另一座更沉重、更无望的十字架。它意味着长达一年甚至更久的、地狱般的住院复健,意味着天文数字的费用,意味着将秀敏彻底抛入无依无靠的境地,更意味着墨琂颜将被彻底拖入一个永无止境的、看不到任何光亮的深渊。
墨琂颜低头,目光死死钉在报告单上那些冰冷的字眼:“系统性强化康复治疗”、“高强度”、“周期至少6-12个月”、“费用预估……”。那些数字后面跟着的零,像一张张嘲讽的嘴,无声地撕裂着她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她终于明白,顾清梧独自前来,并非寻求希望,而是亲手为这最后一丝微光,掘好了坟墓。她要用彻底的放弃,来斩断所有可能的拖累。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报告单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墨迹。墨琂颜抬手用力抹去,指尖冰凉。她深吸一口气,带着医院里特有的、混杂着消毒水和衰败的气息,转身,朝着顾清梧消失的方向,一步一步,沉重地跟了上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脏碎裂的声响上。
回到那个熟悉的、如今却弥漫着窒息般沉寂的公寓,气氛更加凝重。顾清梧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轮椅转动的声音都消失了,仿佛里面空无一人。墨琂颜在门外站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放下在路上买的、顾清梧平时爱吃的清淡小菜,敲了敲门,哑声道:“清梧,饭放门口了。”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秀敏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压抑。她不再像往常一样缠着墨琂颜讲故事,只是安静地坐在小地毯上,抱着一个旧旧的布偶兔子,大眼睛里盛满了不安,怯怯地望着顾清梧紧闭的房门。
墨琂颜强打起精神,走到秀敏身边蹲下,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秀敏乖,姨母有点累,在休息。琂颜姐姐陪你玩,好不好?”
秀敏点点头,小手却紧紧抓着墨琂颜的衣角,小声问:“琂颜姐姐,姨母……是不是不要秀敏了?”
墨琂颜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用力将秀敏小小的身体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不会的!姨母最爱秀敏了!她只是……只是生病了,很难受。秀敏要乖,要坚强,好不好?”
秀敏在她怀里用力地点点头,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懂事和隐忍。这无声的依赖和恐惧,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墨琂颜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在粘稠的沥青中跋涉。顾清梧的房门依旧紧闭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出来,也是沉默地接受墨琂颜的照料,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拒绝任何关于未来、关于秀敏的交谈。墨琂颜几次鼓起勇气想和她商量,哪怕只是讨论一下那张诊断报告单上的“可能性”,都被顾清梧那死寂的眼神和一句冰冷的“别说了”堵了回去。
那份“阳光之家”的宣传册页,不知何时被顾清梧放在了客厅茶几最显眼的位置。每一次墨琂颜看到那印着孩子们虚假灿烂笑容的封面,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反胃。它像一个无声的宣告,一个冰冷的倒计时。
墨琂颜知道,顾清梧正在心里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惨烈的战争。一边是血脉相连、如同女儿般疼爱的秀敏,一边是残酷的现实和那点被她亲手判了死刑的、渺茫的康复希望,以及对墨琂颜未来彻底毁灭的恐惧。这场战争没有硝烟,却足以将一个人从内里彻底摧毁。
终于,在一个阴沉的午后,当墨琂颜哄睡了午觉中惊醒哭闹的秀敏,疲惫地走出小次卧时,她看到顾清梧的房门打开了。顾清梧摇着轮椅停在客厅中央,背对着她,面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死寂。
墨琂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不敢上前,也不敢出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良久,顾清梧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轮椅,面向墨琂颜。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琂颜……我决定了。”
墨琂颜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等待着那预料之中却又无法承受的判决。
“秀敏……”顾清梧的声音哽住,她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空洞,“……送去‘阳光之家’。”她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攒勇气说出后面的话,“我……去住院。接受那个……复健。”
墨琂颜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决定,还是像被重锤狠狠击中!她失声喊道:“不!清梧!我们可以再想办法!秀敏不能去那种地方!那……”
“这是唯一的办法!”顾清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和不容置疑的决绝,打断了墨琂颜的话。她的目光死死锁住墨琂颜,里面翻涌着痛苦、愧疚,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这是为了所有人好!为了秀敏!也为了你!”
“为了我?”墨琂颜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带着控诉,“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你自以为是的‘为我好’!我想要我们在一起!想要秀敏在我们身边!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顾清梧的嘴角扯出一个破碎而冰冷的弧度,带着无尽的嘲讽和悲哀,“看看我们!琂颜!看看这个‘家’!一个残废!一个为了照顾残废放弃一切、把自己熬干的傻瓜!还有一个失去父母、整天担惊受怕的孩子!这算什么家?!这根本就是个泥潭!只会把所有人都拖下去淹死!”
她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激动而尖锐:“秀敏在保育院,至少能吃饱穿暖,有同龄人,有正常的作息和教育!不用每天面对我这个连上厕所都要人帮忙的废物!不用看着你为了几块钱的画稿熬到天亮!她可以有……有希望!” 说到“希望”二字,她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虚弱。
“那我呢?清梧?”墨琂颜泪流满面,声音颤抖着质问,“你把我当什么?一个可以随时被丢开的包袱?还是你用来减轻负罪感的工具?你住院……我怎么办?秀敏怎么办?我们……”
“你自由了!”顾清梧几乎是吼了出来,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解脱,“琂颜!你自由了!我住院,不需要你陪护!那里有护工!费用……我会想办法!你不用管!你该去画画!去追求你的艺术!去开始你真正的人生!秀敏在保育院……你……你可以随时去看她!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安排吗?”
“最好的安排?”墨琂颜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眼前这个她深爱了多年、此刻却陌生得可怕的女人,心如刀绞,“你所谓的‘最好的安排’,就是亲手把我们拆散?把秀敏从一个有爱的地方,送到一个冰冷的机构?然后你自己去一个地方受苦,把我推得远远的?顾清梧!你太自私了!你只是在逃避!逃避你对我的责任!逃避你对秀敏的责任!你害怕了!你不敢面对我们一起的未来!”
“对!我是自私!我是害怕!”顾清梧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被戳穿痛处的狼狈和绝望的泪水,“我害怕看到你被我拖垮!害怕看到秀敏因为我失去童年!害怕我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只会拖累别人的废物!我受够了!受够了这种没有尊严、看不到尽头的日子!”她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哀求,“琂颜……算我求你……放手吧……让我按我的方式……结束这一切……对大家都好……”
剧烈的争吵耗尽了两人最后的气力。客厅里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哭泣声。秀敏不知何时被惊醒,她光着小脚丫,抱着兔子玩偶,怯生生地站在小次卧门口,大眼睛里蓄满了恐惧的泪水,小脸煞白地看着客厅里剑拔弩张的两个大人。
墨琂颜看到秀敏,所有激烈的言辞瞬间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边的心痛和无力。她冲过去,紧紧抱住瑟瑟发抖的孩子。
顾清梧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眼中的疯狂和痛苦渐渐褪去,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和一种尘埃落定的麻木。她知道,这场战争,她赢了。用最残酷的方式,斩断了所有可能将她拉回泥潭的藤蔓。
决定一旦做出,顾清梧的行动变得异常迅速和沉默。她不再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而是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一些简单的个人物品——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几本常看的书。她联系了康复医院,确认了入院日期。同时,她也联系了“阳光之家”的张主任,敲定了送秀敏过去的时间。所有的事情,她都避开了墨琂颜,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独自完成。
墨琂颜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她不再试图争辩,不再流泪,只是沉默地看着顾清梧忙碌。看着她在夜深人静时,坐在轮椅上,对着清惠的照片无声地流泪;看着她笨拙地整理着秀敏的小衣服,手指一遍遍抚过那些柔软的布料,眼神空洞而哀伤;看着她一次次拿起手机,又颓然放下,最终只是疲惫地靠在轮椅里,望着虚空发呆。
墨琂颜知道,顾清梧的心,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大半。剩下的,只是执行这个决定的躯壳。
送秀敏去保育院的前一天晚上,顾清梧摇着轮椅来到秀敏的小床边。秀敏已经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覆盖下来,小嘴微微嘟着,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旧兔子。
顾清梧伸出手,指尖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极其轻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秀敏柔软的头发、光洁的额头、温热的小脸。她的动作那么轻,那么慢,仿佛在描摹一件绝世珍宝的轮廓,要将每一寸都刻进骨血里。昏黄的床头灯下,她的侧影凝固成一个悲伤的剪影,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爱、愧疚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眷恋。泪水无声地滑过她苍白消瘦的脸颊,滴落在秀敏的被角,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墨琂颜站在门口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没有进去,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才将喉咙里那即将冲破而出的呜咽死死压了回去。她知道,这是顾清梧最后的告别。
第二天清晨,天空阴沉得如同浸透了水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公寓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顾清梧罕见地没有赖床,早早摇着轮椅出来。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略显宽大的衣服,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乌青,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秀敏也被早早叫醒。顾清梧脸上努力挤出一点笑容,声音是刻意放柔的沙哑:“秀敏,今天姨母和琂颜姐姐送你去一个新地方玩,好不好?那里有很多很多小朋友,有漂亮的玩具,还有会讲故事的老师。”
秀敏揉着惺忪的睡眼,小脸上带着困惑:“新地方?是幼儿园吗?秀敏不想去幼儿园,想在家陪姨母。”
顾清梧的心猛地一抽,强忍着翻涌的酸楚,继续哄骗道:“不是幼儿园,是一个……比幼儿园还好玩的地方!叫‘阳光之家’。就像……就像去参加一个很长很长的夏令营。等你学会了更多本领,变得更厉害了,姨母就去接你回家,好不好?”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秀敏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似乎被“夏令营”和“学本领”吸引了,懵懂地点点头:“那……秀敏要学画画!画得比琂颜姐姐还好!然后姨母就来接秀敏?”
“……嗯。”顾清梧的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极其艰难地发出一个单音,避开了秀敏清澈的目光。她将一个准备好的、印着卡通图案的粉色小书包递给秀敏,里面装着秀敏最喜欢的几件玩具和换洗衣物。“来,背上小书包,我们出发。”
墨琂颜站在一旁,看着顾清梧用谎言编织着一个美丽的泡泡,哄骗着天真无邪的孩子走向未知的分离。她感觉自己的心被一片片凌迟。她沉默地走上前,想帮秀敏整理一下衣领,手指却抖得厉害。
顾清梧却低声阻止了她,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琂颜,你……去超市帮我买点东西吧。清单……我写好了,放在厨房。” 她递过来一张折好的纸条,眼神带着恳求,也带着一种残忍的驱逐——她不想让墨琂颜亲眼目睹秀敏被送走的场景。
墨琂颜接过纸条,指尖冰凉。她看着顾清梧眼中那近乎哀求的决绝,最终,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秀敏一眼,仿佛要将这小小的身影刻进灵魂深处。然后,她一言不发,转身冲出了公寓门。她怕再待一秒,就会不顾一切地抱起秀敏,毁掉顾清梧这残忍的“安排”。
门在身后关上。墨琂颜没有去超市。她只是失魂落魄地走到楼下,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控制不住地滑坐在地。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恸哭在胸腔里撕裂。手中的纸条被攥成一团,上面潦草地写着几样无关紧要的东西。
楼上,公寓里。顾清梧看着墨琂颜消失在门口,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她靠在轮椅里,闭着眼,大口地喘息着,脸色惨白如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睁开眼睛,看向正费力地背着小书包、一脸期待的秀敏,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秀敏真棒。我们……走吧。”
顾清梧摇着轮椅,带着秀敏,缓慢地离开了这个曾经承载着她们短暂“三口之家”温情的牢笼。她没有叫出租车,而是选择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路,推着轮椅缓慢前行。秀敏迈着小短腿,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小手时不时扶一下冰冷的轮椅扶手。
一路无言。只有轮椅轮子碾压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和秀敏偶尔好奇张望时发出的、小小的惊叹。顾清梧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飘离。她不敢看秀敏,不敢看周围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更不敢去想接下来要面对的场景。
终于,那栋被粉刷成明亮鹅黄色、挂着“阳光之家儿童保育院”牌子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它矗立在街角,像一个精心包装好的糖果盒子,散发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虚假的温馨气息。
顾清梧在距离保育院大门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她看着那扇敞开的大门,看着里面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色彩鲜艳的滑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最后的力量,才重新摇动轮椅,带着秀敏,朝着那扇门缓缓驶去。
张主任早已笑容可掬地等在门口。看到她们,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顾女士,您来了!秀敏小朋友,欢迎来到阳光之家!”她弯下腰,试图去拉秀敏的手。
秀敏下意识地往顾清梧的轮椅后面躲了躲,小手紧紧抓住了轮椅的靠背,大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不安和恐惧。她仰头看着顾清梧:“姨母……这里……是夏令营吗?秀敏……有点怕……”
顾清梧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她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秀敏乖……不怕……这里的老师……都很好的……会……会照顾好秀敏……”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带着血沫。
张主任趁机上前,脸上堆满职业化的笑容,伸出手臂:“来,秀敏小朋友,跟阿姨进去看看你的新房间好不好?里面可漂亮了!还有很多新玩具和新朋友等着你呢!”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熟练,试图将秀敏从轮椅边拉走。
秀敏死死抓着轮椅的靠背,小身体抗拒地向后缩,声音带上了哭腔:“姨母!我不想去!我要回家!我要琂颜姐姐!姨母!” 她的小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大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紧紧抓住唯一的依靠。
顾清梧感觉自己的心被这哭声撕成了碎片。她几乎要崩溃,要不顾一切地抱起秀敏逃离这个地方!可是,理智那冰冷的手死死按住了她。她不能。她不能回头。回头就是更深的泥潭,是拉着所有人一起毁灭。
她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她伸出手,极其艰难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秀敏死死抓住轮椅靠背的小手。那小小的、温热的、带着颤抖的手指从她冰冷僵硬的手中滑脱。
“秀敏……听话……进去……” 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秀敏的手被彻底掰开,失去了唯一的支撑点。她呆呆地看着自己被掰开的手,又看看顾清梧那张冰冷陌生的脸,巨大的恐惧和委屈瞬间淹没了她。“哇——”地一声,她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
“姨母!不要丢下秀敏!秀敏会乖!秀敏会自己吃饭!自己睡觉!不要送秀敏走!姨母!求求你!” 她扑上来,想再次抱住顾清梧的腿,却被张主任眼疾手快地半抱住。
“乖孩子,不哭不哭……” 张主任一边安抚着,一边用力将哭闹挣扎的秀敏往保育院里带,“顾女士,您放心交给我们吧!孩子刚离开家都这样,过两天就好了!” 她的声音淹没在秀敏凄厉的哭喊声中。
秀敏被张主任半抱半拖着往里走,小小的身体拼命向后挣扎扭动,她哭得声嘶力竭,小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拼命扭过头,死死地盯着轮椅上一动不动的顾清梧,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绝望、不解和一种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深深伤痛。
就在被抱进大门的前一刻,秀敏突然停止了剧烈的挣扎,只是用那双盈满泪水、写满绝望和哀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清梧,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最后一句:
“姨母——放学——你会来接我吗——”
这声呼喊,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顾清梧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她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抠进轮椅的扶手,几乎要将其捏碎!她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着那副冰冷麻木的表情,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张主任趁机将哭得几乎脱力的秀敏迅速抱了进去。那扇象征着“阳光”和“希望”的鹅黄色大门,在顾清梧眼前,“咔哒”一声,缓缓关上。彻底隔绝了秀敏撕心裂肺的哭喊,也隔绝了顾清梧生命中最后一丝鲜活的色彩。
世界,瞬间死寂。
顾清梧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坐在轮椅上,面对着那扇紧闭的、冰冷的黄色大门。她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直到张主任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直到周围再没有任何人。
然后,她猛地摇动轮椅,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到了停在路边树荫下、那辆她提前叫好的出租车旁。司机帮忙将轮椅折叠放进后备箱,又扶着她艰难地坐进后座。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狭小的车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就在这一刻,顾清梧一直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如同被拉断的弓弦,彻底崩断!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麻木,瞬间土崩瓦解!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痛苦、愧疚、绝望和自我憎恶,如同溃堤的洪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她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身体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像寒风中一片凋零的枯叶。她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从指缝间汹涌而出,瞬间濡湿了整张脸和双手。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野兽般的、沉闷而破碎的呜咽。
她蜷缩在后座的角落里,身体因为剧烈的哭泣而不断抽搐。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情绪——秀敏最后那绝望的眼神和呼喊,墨琂颜痛苦控诉的脸庞,清惠临终前模糊的嘱托,自己这具残破无用的身体带来的无尽羞耻和绝望——此刻如同无数把烧红的利刃,反复切割着她的灵魂。
“……对不起……”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车厢,对着想象中清惠的方向,发出破碎的、泣不成声的哀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对不起……清惠……我没用……我守不住……我守不住秀敏……我……我是个废物……我是个懦夫……对不起……”
她的头一下下重重地磕在前座的靠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苦。巨大的自责和悔恨啃噬着她,让她恨不得立刻死去。她亲手将妹妹唯一的骨血送进了保育院,亲手斩断了墨琂颜所有的牵绊,也亲手将自己推向了更深的、名为“复健地狱”的深渊。她以为自己做出了最“理智”、最“为所有人好”的决定,此刻却只觉得这决定是如此的愚蠢、自私和残忍!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那个蜷缩成一团、哭得浑身颤抖、如同崩溃一般的女人,脸上露出些许同情和不安,但最终只是默默地发动了车子,朝着市康复医院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像一首为这场无声离别奏响的哀乐。
顾清梧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涸的刺痛;直到喉咙嘶哑得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直到身体因为极致的悲伤而虚脱般瘫软在座椅上。她双眼红肿,目光呆滞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街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
车子在医院住院部大楼前停下。司机帮她拿出轮椅,扶着她坐上去。顾清梧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司机将她推到住院大厅的导诊台前。
“我……办理住院……神经康复科……顾清梧……”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护士查看了预约信息,递给她一堆表格。顾清梧麻木地接过,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她趴在冰冷的导诊台上,一笔一划,极其艰难地填写着那些表格。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书写自己的墓志铭。姓名、年龄、病史、紧急联系人……
写到紧急联系人时,她的笔尖顿住了。墨琂颜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被她死死咬住嘴唇咽了回去。最终,她颤抖着,在那一栏里,极其缓慢地、歪歪扭扭地写下了“顾清惠”三个字。写完后,她盯着那个名字,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
护士并未察觉异常,收好表格,安排护工推着她去病房。
顾清梧被推进一间三人病房。靠窗的位置空着。护工将她安置好,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一位老太太轻微的鼾声。
顾清梧靠在病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让她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却异常清醒,清醒地回放着秀敏被抱进保育院大门前最后那个绝望的眼神和呼喊,回放着墨琂颜痛苦控诉的脸庞。
她知道,她欠墨琂颜一个交代。一个正式的、彻底的告别。一个斩断所有后路、让她彻底死心、去追寻自己人生的交代。
她挣扎着坐起身,从随身带来的那个旧旧的帆布包里,摸索出一个边缘已经磨损的、印着学校Logo的硬壳笔记本——那是她以前批改作业用的。她撕下几张印着红色竖线的稿纸。
笔尖悬在纸页上方,久久无法落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病房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她苍白而僵硬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落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秋风吹过枯叶。
> **琂颜吾爱:**
>
> **提笔千斤重,不知从何言。**
>
> **此刻,我已在康复医院安顿下来。窗外暮色四合,病房清冷。此情此景,恍如隔世。脑海中翻涌的,尽是初见时你白衣胜雪、执笔作画的清冷侧影,是画室里你被我笨拙点评后眼底倏然亮起的星火,是公寓里昏黄灯光下你依偎在我膝头看书时柔软的呼吸……这些画面,曾是我生命里最温暖的光,是我在无数个冰冷长夜中唯一可汲取的暖意。感谢你,琂颜,用你纯粹至善的爱,照亮了我本已灰暗沉寂的中年岁月,让我这具疲惫的躯壳,也尝到了心潮澎湃、灵魂震颤的滋味。遇见你,爱上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亦是命运予我最慷慨的馈赠。**
>
> **然而,命运翻云覆雨,从不吝啬于将美好碾碎。车祸、瘫痪、清惠离世、秀敏孤苦……一桩桩,一件件,如同巨石,将我们曾经构筑的小小桃源砸得粉碎。我眼睁睁看着你,从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艺术精灵,被生活磋磨成如今这般憔悴疲惫的模样。你为我放弃画笔,为我忍受白眼,为我擦洗身体,为我处理那些……令人难堪的污秽……你清澈眼底的光,被沉重的现实一点点磨灭。琂颜,每次看到你深陷的眼窝,看到你强撑的坚强,我的心……便如同被凌迟。**
>
> **我深知,我的存在,已成你生命不可承受之重。这副残破的躯壳,这无休止的拖累,正在一寸寸榨干你的青春、你的才华、你本应璀璨夺目的未来。我无法忍受自己成为你飞翔的枷锁,成为你追梦路上的深渊。**
>
> **所以,我选择离开。**
>
> **这决定,非因不爱你,恰恰是爱你至深。爱到……不忍再看你为我枯萎。**
>
> **琂颜,我深知你心中痛楚、委屈、甚至恨我。恨我自以为是,恨我擅自决定,恨我……抛弃了你和秀敏。这些,我都认。是我懦弱,是我自私,是我无法承受这无望的泥沼,更无法眼睁睁看着你被我一同拖入深渊。**
>
> **此刻,我只想对你说:**
>
> **活着,最重要。**
>
> **即使带着伤,含着痛,也要活下去。要活得潇洒,活得漂亮。去玩,去笑,去感受这世间一切的美好。去拿起你的画笔,重新找回那个在画布上挥洒灵气的墨琂颜!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在药瓶和尿布之间。你的美,不该被生活的尘埃遮蔽。我愿你如初见时那般,白衣胜雪,眼神清亮,不染尘埃。纵使前路荆棘,也要昂首前行,活出属于你自己的、光芒万丈的人生。这才是我心中,你该有的模样。**
>
> **至于秀敏……我已将她暂时托付给‘阳光之家’。此举非我所愿,实属无奈之下的剜心之痛。福利制度如铁壁,我身残力薄,无力抗衡。将她留在身边,只会让她在流言蜚语和困顿匮乏中枯萎。保育院虽冰冷,至少能予她温饱与教育。你……若有心有力,便替我多去看看她。若觉艰难,亦不必勉强。**
>
> **我此去康复,前路渺茫,痛苦自知。你不必寻我,不必挂念。从今往后,不必再以我为念。你的人生画卷,当由你一人执笔,浓墨重彩,肆意挥洒。**
>
> **姐姐会一直为你祈祷。愿你平安喜乐,前程似锦。**
>
> **勿念。**
>
> **清梧 绝笔**
最后一个字落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顾清梧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在冰冷的床头。她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一个素白的信封,没有封口。然后,她将这封浸透了血泪和绝望诀别的信,小心翼翼地压在公寓钥匙下面——那是她最后一点与那个“家”的联系。
做完这一切,她如同完成了人生最后一场仪式,身体和精神彻底垮塌下来。巨大的疲惫和心如死灰般的麻木席卷了她。她闭上眼,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沉入一个没有梦、也没有希望的深渊。
与此同时,墨琂颜在楼下冰冷的角落里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天色完全暗沉下来。寒风吹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却吹不散心头那彻骨的冰寒。
她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如同行尸走肉般挪回公寓。每一步都踩在空茫的心跳上。她掏出钥匙,指尖颤抖得几乎对不准锁孔。好不容易打开门,一股比外面更冷的、死寂般的空气扑面而来。
客厅里空无一人。顾清梧的房门敞开着,里面一片漆黑。轮椅……不见了。
墨琂颜的心猛地一沉!一种灭顶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跌跌撞撞地冲进顾清梧的房间,打开灯。
房间里空空荡荡。床上收拾得异常整洁,仿佛从未有人住过。顾清梧常看的书、常用的水杯、她喜欢的那个旧抱枕……都不见了。只有床头柜上,孤零零地放着一把银色的公寓钥匙。
钥匙下面,压着一个没有封口的、素白的信封。
墨琂颜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巨大的、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颤抖着,一步一步,如同走向刑场般,挪到床头柜前。
她的手指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几次才拿起那个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她知道,这一定是顾清梧留给她的。是判决书?是道歉信?还是……最后的遗言?
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才颤抖着抽出了里面那张印着红色竖线的稿纸。
当目光触及开头那熟悉的、带着顾清梧特有笔锋的“琂颜吾爱”四个字时,墨琂颜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她死死抓住冰冷的床头柜边缘,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才勉强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贪婪又恐惧地读下去。那些熟悉的字迹,此刻却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剜着她的心。
“……感谢你……照亮我灰暗沉寂的岁月……”
“……看到你深陷的眼窝……我的心如同被凌迟……”
“……我的存在,已成你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这副残破的躯壳……正在一寸寸榨干你的青春、你的才华……”
“……爱到……不忍再看你为我枯萎……”
“……活着,最重要。即使带着伤,含着痛,也要活下去……”
“……去拿起你的画笔,重新找回那个在画布上挥洒灵气的墨琂颜……”
“……我愿你如初见时那般,白衣胜雪,眼神清亮……”
“……秀敏……我已将她暂时托付给‘阳光之家’……”
“……我此去康复,前路渺茫,痛苦自知……”
“……你不必寻我,不必挂念……”
“……从今往后,不必再以我为念……”
“……勿念。清梧 绝笔……”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墨琂颜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她读着顾清梧深情的回忆,读着她字字泣血的“为你好”,读着她对秀敏的安排,读着她决绝的告别……巨大的悲伤、愤怒、被抛弃的委屈、撕心裂肺的疼痛,如同海啸般汹涌而至,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堤防!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终于冲破了墨琂颜死死压抑的喉咙,如同受伤野兽最后的悲鸣,骤然撕裂了公寓死寂的空气!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手中的信纸飘然滑落。
她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地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砸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溅开一朵朵绝望的水花。她失声痛哭,哭声压抑而破碎,充满了被整个世界遗弃的绝望和深入骨髓的痛楚。
顾清梧走了。
带着她自以为是的大爱和牺牲。
把秀敏送走了。
把她们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彻底拆散了。
只留下这一封冰冷的“绝笔”,和这把象征着牢笼钥匙的……公寓钥匙。
空荡冰冷的房间里,只剩下墨琂颜一个人,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对着那张飘落的信纸,对着这空无一人的牢笼,发出绝望而悲恸的哭嚎。那哭声,是她灵魂被彻底撕裂的声响,是她整个世界彻底崩塌的回响。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吞噬了最后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