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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制度高墙,领养无门

余生每分每秒

海风带来的短暂慰藉,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在狭小公寓的日常里。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沉重。

顾清梧坐在轮椅上,被安置在客厅窗边唯一能晒到太阳的位置。她腿上摊开着一本书,目光却长久地落在窗外那株在寒风中摇曳的梧桐枯枝上,眼神沉静,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疲惫。海边的微光在她眼中早已熄灭,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接受现实后的沉寂。额角的伤口结了深褐色的痂,像一道无法愈合的烙印。

墨琂颜系着围裙,在狭小的开放式厨房里忙碌。锅里煮着清粥,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侧脸。她动作麻利地切着榨菜丝,眼神却不时飘向窗边的顾清梧,带着小心翼翼的观察和无法掩饰的忧虑。秀敏坐在小餐桌旁,安静地玩着几块积木,小手笨拙地堆叠着,不时抬头看看轮椅上的姨母,大眼睛里带着懵懂的依恋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怯意。

“秀敏,来吃饭了。”墨琂颜将温热的粥和一小碟榨菜放在秀敏面前的小碗里。

秀敏乖巧地拿起小勺子,小口喝着粥。

墨琂颜端着一碗温度刚好的粥,走到顾清梧身边,蹲下身:“清梧,喝点粥?”

顾清梧的目光缓缓从窗外收回,落在墨琂颜脸上。她的眼神没有波澜,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墨琂颜用小勺舀起粥,细心地吹凉,送到顾清梧唇边。顾清梧机械地张开嘴,吞咽。整个过程沉默无声,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

喂完粥,墨琂颜拿出温热的湿毛巾,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极其轻柔地替顾清梧擦拭嘴角,又仔细擦拭她搁在轮椅扶手上、依旧冰凉的手。顾清梧安静地任由她动作,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灵魂已抽离。

门铃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房间里凝滞的寂静。

墨琂颜微微蹙眉,放下毛巾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职业套装、表情严肃的中年女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个工作证。

“您好,请问是顾清惠女士的姐姐,顾清梧家吗?”女人的声音公式化,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我是。您是?”墨琂颜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我是市儿童福利保障中心的调查员,我姓王。”女人出示了工作证,“关于顾清惠女士的女儿秀敏的抚养权及领养资格评估事宜,我们需要上门做一次家访,并和主要监护人顾清梧女士以及孩子本人谈一谈。”

“领养资格?”墨琂颜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窗边的顾清梧。顾清梧显然也听到了,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投向门口。

王调查员已经径直走了进来,目光迅速而锐利地扫过狭小却整洁的客厅,扫过轮椅上的顾清梧,扫过坐在餐桌旁怯怯看着她的秀敏,最后落在墨琂颜身上。

“顾女士您好。”王调查员走到顾清梧面前,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毫不掩饰,“我是福利中心的王调查员。关于秀敏的抚养问题,想必您也清楚您妹妹顾清惠女士目前的身体状况,短期内无法履行监护职责。我们这次来,主要是评估您作为孩子姨母,是否具备长期抚养和领养秀敏的资格和能力。”

顾清梧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泛白。她迎上王调查员审视的目光,声音低沉而沙哑:“评估需要做什么?”

“主要是一些家庭环境、经济能力、监护人健康状况以及孩子适应情况的了解和核实。”王调查员翻开文件夹,“我们需要单独和您谈谈,也需要和孩子单独交流一下,了解她的真实感受和意愿。”

“和我谈可以。”顾清梧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孩子还小,不懂这些,没必要单独询问。”

王调查员微微蹙眉:“顾女士,这是必要流程。我们需要确保孩子在一个放松、不受干扰的环境下表达她的想法。这关系到她的切身利益。”她的语气带着不容辩驳的权威。

顾清梧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神里翻涌着怒意和无力,但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墨琂颜担忧地看着顾清梧,又看看一脸懵懂却明显感到不安的秀敏。她只能走过去,抱起秀敏,轻声安抚:“秀敏乖,跟这个阿姨去小房间聊聊天,好不好?姨母和琂颜姐姐就在外面。”

秀敏怯生生地看着陌生的王调查员,小手紧紧抓着墨琂颜的衣襟,但还是点了点头。

墨琂颜将秀敏抱进小次卧,轻轻关上门,但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条缝隙。她站在客厅里,心悬在半空,目光紧紧盯着那扇虚掩的门。

王调查员在秀敏对面的小椅子上坐下,脸上努力挤出一点和蔼的笑容,但眼神依旧锐利:“小朋友,你叫秀敏是吧?别害怕,阿姨就是跟你聊聊天。”

秀敏低着头,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点了点头。

“你在这里住得开心吗?顾阿姨对你好不好?”王调查员的声音放柔了一些。

秀敏点点头,小声说:“开心……姨母好……琂颜姐姐也好……”

“嗯,那就好。”王调查员点点头,话锋却突然一转,语气带着一种诱导性的探询,“那……顾阿姨平时在家……有没有什么让你觉得奇怪或者不舒服的地方呀?比如……她会不会有时候心情不好,或者做一些……不太像大人该做的事?”

门外的墨琂颜和轮椅上的顾清梧,瞬间屏住了呼吸!墨琂颜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

秀敏似乎没太听懂,茫然地摇了摇头。

王调查员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暗示:“比如……顾阿姨和那个琂颜姐姐……她们平时是怎么相处的呀?她们会像……嗯,像你爸爸妈妈那样,经常拉着手吗?或者……会亲亲抱抱吗?”

这个问题带着赤裸裸的恶意和诱导!墨琂颜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她几乎要冲进去!顾清梧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脸色苍白如纸!

房间里的秀敏,显然被这个奇怪的问题问懵了。她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似乎在回忆。她想到琂颜姐姐会帮姨母擦脸,会抱着姨母上下轮椅,姨母有时候会摸摸琂颜姐姐的头……这些在她小小的认知里,都是“好”的表现。她天真地点了点头,用稚嫩的童音回答:“嗯!姐姐会抱姨母!姨母也会……亲姐姐额头!”

门外的墨琂颜如遭雷击!浑身冰凉!顾清梧猛地闭上眼睛,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一种巨大的、被窥探和羞辱的愤怒瞬间席卷了她!

王调查员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甚至带着一丝完成任务般的轻松。她迅速合上本子,站起身:“好的,阿姨知道了。秀敏真乖。”她敷衍地摸了摸秀敏的头,然后推门走了出来。

她的目光扫过客厅里脸色铁青的顾清梧和浑身僵硬的墨琂颜,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公式化:“顾女士,和孩子的基本交流就到这里。我们还需要核实一些其他信息,领养资格的最终评估结果会以书面形式通知您。打扰了。”她仿佛完成了一件例行公事,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开了公寓。

门关上的瞬间,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顾清梧猛地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燃烧着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被彻底剥光的屈辱感!她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墨琂颜冲进小次卧,一把将还懵懂无知的秀敏紧紧抱在怀里!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血液冰冷!她不敢看顾清梧的眼睛,巨大的愤怒和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撕裂!那个调查员!她用最卑劣的方式,诱导一个天真的孩子,窥探她们最私密的角落,只为了给她们贴上“不正常”的标签!

“清梧……”墨琂颜抱着秀敏,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恐惧。

“出去。”顾清梧的声音冰冷刺骨,如同淬毒的冰凌,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带着她,出去。让我一个人待着。”

墨琂颜的心瞬间沉入谷底。她知道顾清梧此刻的愤怒和绝望。她不敢再停留,抱着秀敏,脚步踉跄地退出了客厅,躲进了小次卧。她紧紧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秀敏柔软的发顶,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怀里的秀敏似乎也感受到了压抑的气氛,小声地啜泣起来。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很久。然后,墨琂颜听到轮椅转动的声音,接着是顾清梧房间门被关上的声音。

那天之后,顾清梧仿佛变了一个人。她把自己更深地封闭起来,沉默的时间更长了。面对墨琂颜的照顾,她不再有丝毫抗拒,却也吝于给予任何回应,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只有偶尔望向秀敏时,那深潭般的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其复杂而沉重的痛楚——那是对孩子未来的担忧,也是对自己无力改变的绝望。

几天后,一封盖着市儿童福利保障中心红章的信函,如同冰冷的判决书,被投递到了公寓的信箱。

墨琂颜拿着那封薄薄的信,手指冰凉。她看着信封上顾清梧的名字,心脏狂跳。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顾清梧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

顾清梧依旧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头。

墨琂颜将信递到她面前,声音干涩:“福利中心……的信。”

顾清梧的目光落在信封上,那鲜红的印章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沉默了几秒,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接过了信。她的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打印着冰冷文字的纸张。

墨琂颜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顾清梧的脸。

顾清梧的目光在纸页上缓缓移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失望都没有。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结果的、死寂般的平静。仿佛那纸上写的,与她无关。

她看完,极其缓慢地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随手丢在了旁边的床头柜上。整个过程,平静得可怕。

“清梧……结果……”墨琂颜的心沉到了谷底,声音带着颤抖。

顾清梧缓缓抬起头,看向墨琂颜,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破碎而冰冷的弧度,声音嘶哑而平静:

“意料之中。”

四个字,像四块沉重的寒冰,砸在墨琂颜的心上。她冲过去,抓起那封被丢弃的信。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冰冷的官方措辞:

“……经综合评估,申请人顾清梧女士,因自身健康状况(高位截瘫,需长期依赖他人护理),经济能力(固定收入来源不稳定),以及当前家庭结构(单身,非传统核心家庭模式),被认为不具备稳定、最优的抚养环境以满足未成年人秀敏在生活照料、情感支持、教育引导等方面的长期发展需求……不符合领养资格条件……”

后面还有一大段公式化的“感谢配合”、“建议寻求其他安置途径”之类的套话。

墨琂颜的手无力地垂下,信纸飘落在地。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瞬间将她淹没!仅仅因为清梧的身体状况,因为她们不是“传统核心家庭”,就彻底否定了她们抚养秀敏的可能?!这冰冷的制度,比任何车祸都更彻底地碾碎了她们想要守护这个孩子的希望!

“清梧……”墨琂颜看着顾清梧死寂的侧脸,心痛如绞,“我们……可以申诉!可以找律师!不能就这么……”

顾清梧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窗外,声音疲惫而沙哑:“没用的。琂颜。规则……就是规则。”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更加残酷的话语,“他们……提供了另一个‘选择’。”

墨琂颜的心猛地一紧!

顾清梧极其缓慢地转动轮椅,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另一张印刷精美的宣传册页,递给墨琂颜。

册页封面印着几个温馨的大字:“阳光之家儿童保育院”。下面是一群孩子在漂亮的活动室里做游戏的图片,笑容灿烂。册页内详细介绍了保育院完善的设施、专业的保育人员、丰富的课程活动……

“这是……王调查员留下的。”顾清梧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她说……如果觉得抚养困难,可以考虑把孩子送到这里。他们会……好好照顾。”

阳光之家?

好好照顾?

墨琂颜看着册页上那些虚假的温馨画面,只觉得一阵反胃!这哪里是选择?这分明是冰冷的驱逐!是打着“为孩子好”的旗号,将她们最后一点想要守护的温情彻底剥夺!

“不!清梧!不能把秀敏送去那种地方!”墨琂颜失声喊道,声音带着恐惧和愤怒,“她是我们唯一的亲人了!她需要的是家!不是保育院!”

顾清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手,声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无力:“家?琂颜……你看我们现在……像是一个能给她‘家’的地方吗?”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墨琂颜因激动而泛红的脸上,“我连自己都照顾不了……你……你还有你的工作,你的未来……我们拿什么……给她一个‘家’?”

“我可以!我能照顾好你们!”墨琂颜急切地抓住顾清梧冰凉的手,“工作我可以辞掉!画廊那边……那个见习主管的位置已经没了,店员的工作也无所谓!我可以找时间更灵活的工作!在家画画接稿!或者……”

“够了!琂颜!”顾清梧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愤怒!她看着墨琂颜,眼神里充满了悲哀和一种近乎恳求的绝望,“别再说这些不切实际的话了!你还不明白吗?我废了!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累赘!我连最基本的生活自理都做不到!我连……我连……”她的声音哽住,巨大的羞耻感让她无法说出“大小便”这样的字眼,“我这样一个人,有什么资格去抚养一个孩子?我只会拖垮你!拖垮秀敏!”

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眼神如同濒死的困兽:“阳光之家……至少……那里有专业的保育员,有稳定的环境,有同龄的孩子……对她来说……也许……更好……”

“不!不是这样的!”墨琂颜泪水汹涌而出,她紧紧抱住顾清梧颤抖的身体,“秀敏需要的是我们!是你!是我!是爱她的人!不是冰冷的保育院!清梧,求你别放弃!我们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们可以去找律师!我们可以……”

“律师?”顾清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淹没,“……也好。死马当活马医吧。”

接下来的日子,墨琂颜如同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她一边要照顾顾清梧的日常起居,处理她因神经损伤而导致的、令人难堪的大小便失禁问题,笨拙地为她翻身、按摩,防止褥疮;一边要安抚情绪敏感、时常在夜里惊醒哭闹的秀敏;另一边,她开始疯狂地查阅资料,拨打法律援助热线,预约咨询律师。

她辞去了画廊店员的工作。陈店长接到电话时,只是冷淡地“哦”了一声,说了句“知道了”,便挂断了电话,连一句客套的挽留都没有。这份曾被她视为独立证明的工作,在现实的巨压下,轻飘飘地结束了。墨琂颜甚至来不及感伤,巨大的经济压力已经如同阴影般笼罩下来。

她开始在网上接一些零散的画稿,为小公司设计简单的Logo,帮人画头像……收入微薄且不稳定,常常熬夜到凌晨。她清冷的面容上,那份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浓重的黑眼圈和挥之不去的疲惫。只有那条月白的发带依旧束着长发,像一面倔强的旗帜。

顾清梧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墨琂颜日渐消瘦的脸庞,看着她深陷的眼窝,看着她为了几块钱的画稿费和人反复沟通修改,看着她深夜还在灯下伏案画画……巨大的愧疚感和无力感日夜啃噬着她的心。她无数次想开口让墨琂颜放弃,把她和秀敏都丢下,去过她本该拥有的、充满艺术光芒的人生。可话到嘴边,看着墨琂颜那带着疲惫却依旧执拗的眼神,又生生咽了回去。

这天下午,墨琂颜带着厚厚一叠资料,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走进了市中心一家以处理家庭法见长的律师事务所。接待她的是一个姓李的中年男律师,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精明而务实。

墨琂颜急切地将所有情况——顾清梧的伤势、顾清惠的状况、秀敏的情况、福利中心的拒绝信——一股脑地倾诉出来,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李律师耐心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等墨琂颜说完,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而专业,却带着一盆冰水般的现实:

“墨小姐,我很同情你们的遭遇。但是,从法律角度讲,情况……很不乐观。”他拿起那份福利中心的拒绝信复印件,“福利中心的评估虽然残酷,但并非完全无理。我国现行的《收养法》以及相关的司法实践,确实非常看重收养家庭的‘稳定性’。而‘稳定性’的核心要素之一,就是一个健全的、通常由夫妻双方组成的核心家庭结构。这是目前法律框架下,被普遍认为对孩子成长最有利的环境。”

他顿了顿,看着墨琂颜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继续冷静地分析:“顾女士的情况,高位截瘫,生活无法自理,需要长期依赖他人护理,这本身就是抚养能力的一个巨大减分项。即使她能提供一定的经济支持(比如她作为教师的抚恤金或伤残津贴),但‘生活照料能力’的缺失,在评估中几乎是致命的。”

“可是……我可以照顾她们!我年轻,我能吃苦!”墨琂颜急切地辩解。

“你?”李律师的目光扫过墨琂颜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墨小姐,你的决心令人钦佩。但法律评估看的是客观条件和长期稳定性。你目前没有固定工作,收入来源不稳定,你和顾女士的关系……”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在法律上,你们并非配偶关系。这种非传统的、缺乏法律保障的‘共同抚养’模式,在当前的司法实践中,很难被认可为‘稳定家庭环境’。相反,它会被视为巨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因素。”

“难道……就没有一点希望吗?我们可以签协议!我可以保证……”墨琂颜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协议无法替代法律认可的家庭结构。”李律师摇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即使我们提起行政诉讼,挑战福利中心的决定,胜诉的概率也微乎其微。过程会非常漫长,耗费巨大,而且……”他看向墨琂颜,目光带着现实的考量,“对秀敏这个孩子来说,长期处于诉讼和不确定性的环境中,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他拿起那份“阳光之家”的宣传册页:“从现实角度出发,福利中心推荐的这家‘阳光之家’,是本市口碑不错的公立保育机构。如果……如果你们确实感到抚养困难,这或许……是目前对孩子来说,最稳妥的‘选择’。”他将“选择”二字咬得很轻。

墨琂颜呆呆地坐在那里,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李律师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关于抚养权官司的难度、时间、费用……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眼前只有律师那张开开合合的嘴,吐出一个个冰冷的、将她最后希望彻底碾碎的字眼:核心家庭、稳定性、生活照料能力、非传统关系、不确定性、风险……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律师事务所的。午后的阳光刺眼,照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她却感觉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律师那冷静而残酷的分析,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将她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切割得支离破碎。原来,在冰冷的法律和制度面前,她们的爱,她们的守护,她们想要给秀敏一个家的渴望,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如此的……不被承认。

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打开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饭菜的香气传来。顾清梧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薄毯,正看着窗外出神。秀敏坐在地毯上玩着积木,看到她回来,立刻扬起小脸,甜甜地叫了一声:“琂颜姐姐!”

这声呼唤,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墨琂颜的心上。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走过去摸了摸秀敏的头。然后,她走到顾清梧面前,蹲下身,将律师那番冰冷残酷的分析,以及他最后的“建议”,艰难地、一字一句地复述了出来。

顾清梧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早已预知的、死寂般的平静。当墨琂颜说到“阳光之家……是目前对孩子来说最稳妥的选择”时,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归于更深的沉寂。

她没有看墨琂颜,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声音嘶哑而飘忽:“知道了。”

几天后,一个穿着“阳光之家”工作服、笑容和蔼的中年女人敲响了公寓的门。她是保育院的张主任。

张主任显然对顾清梧的情况很了解,态度热情而周到,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关怀。她先是关切地询问了顾清梧的身体状况,表达了同情,然后话题便自然地转向了秀敏。

“顾女士,您的情况我们都清楚。您对秀敏的心意,我们也非常感动。”张主任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导向,“但是,抚养一个孩子,尤其是像秀敏这样刚经历家庭变故的孩子,需要付出的心力、体力和稳定的环境,真的不是您目前的状态能够承担的。您自己也需要好好休养和康复,对不对?”

她的目光扫过顾清梧身下的轮椅,扫过她苍白憔悴的脸,又扫过旁边沉默不语的墨琂颜,最后落在懵懂的秀敏身上,笑容更加和蔼:“秀敏是个非常可爱懂事的孩子。我们‘阳光之家’有全市最好的硬件设施,专业的保育员和心理辅导老师,还有很多同龄的小朋友。在那里,她能接受良好的教育,得到精心的照顾,有规律的生活,能交到很多朋友。这对她未来的身心健康发展,都是非常重要的。”

她拿出一叠更加精美的画册和活动照片,展示给顾清梧看:“您看,这是我们院里的活动室、阅览室、户外游乐场……孩子们在这里都非常开心!我们完全理解您的不舍,但有时候,放手也是一种爱。把孩子交给我们,您完全可以放心!我们会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好好照顾秀敏的。您也可以随时来看望她。”

她的话语如同精心编织的温柔陷阱,充满了“为孩子好”的诱惑和“为您考虑”的体贴,却字字句句都在暗示着顾清梧的无能和负担,都在为那个冰冷的“送走”寻找着看似合理的借口。

顾清梧沉默地听着,看着那些画册上孩子们灿烂的笑脸,眼神空洞。墨琂颜站在一旁,看着张主任那热情洋溢却虚假无比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才勉强压下冲过去赶走这个人的冲动。

张主任离开后,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秀敏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放下玩具,怯怯地走到顾清梧轮椅边,小声问:“姨母……那个阿姨……是来带秀敏走的吗?”

顾清梧的身体猛地一颤!她低下头,看着秀敏那双清澈而充满不安的大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伸出手,极其艰难地、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轻轻抚摸着秀敏柔软的发顶,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不会的……秀敏乖……姨母……会保护秀敏……”

然而,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墨琂颜在整理顾清梧换洗衣物时,在床头柜最底层的一个旧病历本里,发现了一张被小心夹着的、市康复中心开具的复诊预约单。时间是……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

墨琂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顾清梧昨天下午独自去了医院复诊?为什么没有告诉她?她慌忙拿出手机,拨通了顾清梧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关机的提示音。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墨琂颜!她立刻安顿好秀敏,冲出家门,打车直奔市康复中心。

当她气喘吁吁地赶到康复中心神经外科诊室外时,正好看到顾清梧摇着轮椅,从诊室里出来。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神空洞,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诊断报告单。

“清梧!”墨琂颜冲过去,蹲在她面前,急切地问,“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医生怎么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清梧缓缓抬起头,看向墨琂颜。她的眼神极其复杂,有被撞破的狼狈,有深沉的疲惫,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决绝。她沉默了几秒,才极其缓慢地、将手中那张被攥得发皱的报告单,递给了墨琂颜。

墨琂颜颤抖着手接过来。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和结论:

“……胸椎4-5节脊髓损伤(完全性)……神经功能恢复可能性极低……建议:可尝试系统性强化康复治疗(包括物理治疗、功能性电刺激、水疗等),以期改善部分肌肉张力,防止废用性萎缩,提高生活自理能力……但需明确告知:神经再生及运动功能显著恢复希望渺茫,需长期坚持,过程痛苦……需住院进行高强度、集中训练,周期预计至少6-12个月……”

后面还有关于住院费用的预估,一串长长的、令人心惊的数字。

一丝微弱的希望?

渺茫的希望?

住院?高强度?至少半年到一年?

巨大的信息量和残酷的现实,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墨琂颜心上!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顾清梧:“清梧!这是好事啊!有希望!医生说了有希望!我们……”

“希望?”顾清梧的声音极其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疲惫,打断了墨琂颜的话。她看着墨琂颜眼中瞬间燃起的、名为“希望”的光芒,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和一种巨大的悲哀。

“琂颜……你还不明白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这点所谓的‘希望’,代价是什么?是至少一年,甚至更长的住院时间!是每天好几个小时像受刑一样的复健!是看不到尽头的痛苦折磨!是……是天文数字的治疗费用!”

她看着墨琂颜瞬间僵住的脸,看着那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嘴角扯出一个破碎的弧度:“还有……秀敏怎么办?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还是带着她住在医院里?我们……拿什么负担这一切?”

她缓缓伸出手,极其冰冷的手指,轻轻拂过墨琂颜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眼神里充满了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诀别的哀伤:

“这点渺茫到近乎不存在的希望……不值得。不值得你……再付出更多了。”

她收回手,转动轮椅,不再看墨琂颜,朝着医院出口的方向缓缓而去。那瘦削而僵硬的背影,在嘈杂的医院走廊里,显得如此孤独,如此绝望,仿佛承载着整个世界的重量,正缓缓滑向无底的深渊。

墨琂颜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顾清梧攥皱的诊断报告单,如同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报告单上那“渺茫希望”的字眼,和顾清梧眼中那片冰冷的死寂,在她脑中疯狂撕扯。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报告单上,洇开了冰冷的墨迹。

她终于明白,顾清梧独自来看诊,不是为了抓住希望,而是为了……亲手掐灭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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