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余生每分每秒
本书标签: 现代  双女主  校园     

第九章:崩塌与微光

余生每分每秒

“琂颜,我们分手吧。”

七个字,带着冰冷的死寂和万念俱灰的疲惫,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凿穿了墨琂颜摇摇欲坠的世界。

她蹲在冰冷潮湿的卫生间瓷砖上,看着顾清梧那张苍白、布满泪痕血污、写满彻底绝望和疏离的脸,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瞬间抽离,只剩下这七个字在空荡的颅腔里疯狂撞击、回响。

分手?

在这个她刚刚爬过冰冷地面、额头流血、尊严尽失的卫生间里?

在她最破碎、最不堪、最需要自己的时刻?

巨大的荒谬感和尖锐的疼痛瞬间攫住了墨琂颜的心脏!她甚至忘了呼吸,只是怔怔地看着顾清梧那双空洞得如同深渊的琥珀色眼眸,仿佛想从那片死寂里找到一丝玩笑或试探的痕迹。

没有。

只有一片冰冷的、彻底放弃的灰烬。

“为什么?”墨琂颜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恐惧,“清梧……为什么?是因为……刚才?我不是故意的!我……”

“不是。”顾清梧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嘶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跟刚才无关。”她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自己毫无知觉、蜷缩在冰冷瓷砖上的双腿上,眼神空洞,“我不想拖累你,琂颜。”

“拖累?”墨琂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她几乎弯下腰去,“什么叫拖累?!如果今天受伤的是我,你会丢下我吗?!顾清梧,你听着,我讨厌你这种自以为是的牺牲!我不是‘别人’!”她猛地抓住顾清梧冰凉的手,用力握紧,仿佛想将自己的体温和力量传递过去,“我们是一家人!家人就是在这种时候互相拖累,也绝不放手!”

激烈的争吵,带着血泪的控诉和执拗的坚守,在狭小、弥漫着难堪气味的卫生间里爆发。核心是爱、责任与“为你好”的残酷悖论。墨琂颜的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而顾清梧的眼神却像被冰封的湖面,只有深处翻涌着无法言说的巨大痛苦。

“家人?”顾清梧缓缓抬起头,迎上墨琂颜炽热而痛苦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破碎而冰冷的弧度,“可是谁承认我们是家人?琂颜,你懂事一点吧。”

“懂事一点”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墨琂颜的心口!将她所有的愤怒、委屈和不甘瞬间砸得粉碎!她看着顾清梧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看着那额角刺目的血痕,看着这具被命运摧残得体无完肤的身体……她终于明白,清梧提出分手,并非不爱,而是爱到了极致,爱到了宁愿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她,也不愿让她背负自己这沉重无望的未来!

巨大的悲伤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声音。争吵戛然而止。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空间里交织。

墨琂颜颓然地松开了手,身体无力地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浴缸壁。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膝盖处的布料。她输了。在这场为爱而战的争吵里,她输给了顾清梧深入骨髓的绝望和自我放逐。

顾清梧也重新低下头,将脸埋回膝盖里,蜷缩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像一片在寒风中飘零的枯叶。

死寂再次笼罩。只有水龙头滴答的水声,敲打着令人心碎的节奏。

不知过了多久,墨琂颜的哭泣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抽噎。她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磐石般的执拗。她站起身,走到顾清梧面前,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极其小心地伸出手,避开了她额角的伤口,轻轻拂开她脸颊上粘着的湿发。

顾清梧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却没有再推开她。

墨琂颜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将顾清梧从冰冷的地面上抱了起来。她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易碎品。顾清梧的身体僵硬而冰冷,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任由她摆布。

墨琂颜抱着她,一步步走出这间充满屈辱和绝望的卫生间,穿过凌乱的客厅,走进顾清梧的卧室。她将顾清梧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她冰冷的身体。然后,她转身走进卫生间,拧了一条温热的湿毛巾。

她回到床边,坐在床沿,用温热的毛巾,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擦拭着顾清梧额角的血污,擦拭着她脸上的泪痕和污渍,擦拭着她冰冷的手和手臂。她的动作专注而虔诚,带着一种无声的、近乎悲壮的温柔。

顾清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脆弱地颤抖着。当温热的毛巾拂过她的脸颊时,一滴冰冷的泪水,悄无声息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

墨琂颜的手顿住了。她看着那滴泪,心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她俯下身,极其轻柔地、带着万般珍重和无法言说的痛楚,吻去了那滴冰冷的泪水。她的唇瓣带着滚烫的温度,落在顾清梧冰凉的眼角,像投入死水的一颗微小火种。

顾清梧的身体猛地一颤!紧闭的双眼剧烈地颤动起来,仿佛内心正经历着惊涛骇浪!她忽然伸出手,不再是推开,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求和孤注一掷的力量,猛地抓住了墨琂颜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墨琂颜都感到了疼痛!

她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琥珀色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而激烈的情绪——有深不见底的痛苦,有被看穿的羞耻,有濒临崩溃的脆弱,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想要证明自己并非完全“无用”、并非完全“失去价值”的强烈冲动!

“琂颜……”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奇异的、灼热的颤抖,“别走……今晚……别走……”她的眼神紧紧锁住墨琂颜,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近乎献祭般的恳求,“……留下来……陪着我……”

墨琂颜的心瞬间被狠狠击中!她读懂了顾清梧眼中的疯狂和绝望——她想要证明!证明自己还有“用”,证明自己还能给予,哪怕是用这种最原始、最脆弱的方式!她是在用身体,用这残破不堪的躯壳,做最后的挣扎和挽留!

巨大的心痛和怜惜让墨琂颜无法拒绝。她看着顾清梧眼中那片燃烧的、绝望的火焰,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好……我不走……我陪着你……”

她踢掉鞋子,掀开被子,在顾清梧身边躺下。狭窄的单人床,瞬间变得拥挤。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顾清梧身体的冰冷和僵硬,也能感受到她急促而紊乱的心跳。

顾清梧侧过身,面对着她。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她伸出手,不再是抓握,而是带着一种生涩而急切的探索,抚上墨琂颜的脸颊,指尖冰凉而颤抖。然后,她的吻落了下来。

那不是温柔的亲吻。而是带着孤注一掷的蛮横和绝望的索取,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吻着墨琂颜的唇、脸颊、脖颈……她的动作急切而笨拙,甚至带着一种自我惩罚般的狠戾,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不甘和恐惧都倾注在这场注定徒劳的亲密里。

墨琂颜的心被狠狠揪紧!她被动地承受着这狂风暴雨般的亲吻,感受着顾清梧身体的颤抖和那深入骨髓的绝望。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她知道,清梧不是在求欢,而是在求救!在用这种失控的方式,向这具背叛了她的身体、向这残酷的命运,做最后的、绝望的抗争!

她伸出手,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温柔却坚定地环住了顾清梧颤抖的身体,回应着她破碎的吻,试图用自己的温柔去包裹她、安抚她。她引导着顾清梧的手,让她抚摸自己的脸颊,自己的头发,用行动告诉她,她在这里,她在乎她,无关乎她的身体是否完好。

顾清梧的动作在墨琂颜温柔的回应下,渐渐不再那么疯狂和绝望。她的吻变得绵长而深入,带着一种深沉的、仿佛要将对方融入骨血的眷恋。她的手在墨琂颜的脊背上流连,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

黑暗中,身体紧密相贴。衣物在无声的探索中褪去。冰冷的肌肤触碰到温热的柔软。顾清梧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她试图翻身,试图占据主导,想要用行动证明自己并非完全失去力量……

然而——

当她试图撑起上半身时,腰部以下那熟悉的、令人绝望的沉重感和毫无反应的空洞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所有的热情和冲动彻底浇灭!

她的身体猛地僵住!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滞!

黑暗中,墨琂颜清晰地感受到压在自己身上的身体瞬间变得冰冷而僵硬,感受到顾清梧的呼吸骤然停止,感受到那只在她脊背上流连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她的皮肉!

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顾清梧维持着那个撑起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幅度越来越大。黑暗中,墨琂颜仿佛能看到她眼中那刚刚燃起的、名为“证明”的火焰,如何一点点地、被冰冷刺骨的绝望彻底吞噬、熄灭。

最终,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心碎般的呜咽,从顾清梧的喉咙深处溢出。她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身体颓然地、重重地跌落回墨琂颜的怀里。她将脸深深埋进墨琂颜的颈窝里,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濡湿了墨琂颜的肌肤,带着灭顶般的绝望和屈辱。

“……对不起……”顾清梧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深入骨髓的自厌,“……我还是……做不到……我……”

“嘘……”墨琂颜紧紧抱住她颤抖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亲吻着顾清梧的头发、她的额角、她冰冷的耳朵,声音带着无尽的温柔和坚定,在她耳边低语,如同最坚定的誓言,“没关系……清梧……真的没关系……我们不需要这样证明什么……你在这里……在我怀里……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她不再试图点燃什么,只是更紧地抱着怀中这具冰冷、颤抖、被命运撕扯得支离破碎的身体,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去温暖她,用最轻柔的抚摸去安抚她。黑暗中,只有顾清梧压抑的、绝望的哭声和墨琂颜温柔的低语交织在一起。

这场以证明开始、以失败告终的亲密,最终归于一片沉重而悲伤的宁静。墨琂颜拥抱着顾清梧,感受着她渐渐平复下来的抽泣和那深入骨髓的疲惫,心如同被最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她终于彻底明白,清梧推开她,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爱到无法忍受自己成为对方的负担,爱到无法忍受自己在这份爱里只剩下一具残破的躯壳。

黑暗中,顾清梧在墨琂颜的怀抱里沉沉睡去,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墨琂颜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在黑暗中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巨大的悲伤和无助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翌日清晨,墨琂颜是被客厅里秀敏细弱的哭声惊醒的。她小心翼翼地挪开顾清梧依旧沉睡、但眉头紧锁的手臂,轻手轻脚地起身。

客厅里,秀敏蜷缩在小小的陪护椅上,揉着眼睛,小声啜泣着:“饿……姐姐……饿……”

看着孩子苍白的小脸和惊恐无助的眼神,墨琂颜强行压下心中的沉重,走过去将她抱起来:“秀敏乖,不哭,姐姐给你弄吃的。”

她抱着秀敏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颗鸡蛋、半包挂面、几根蔫了的青菜,是顾清梧住院前买的。墨琂颜笨拙地生火,煮了最简单的清汤挂面,卧了一个鸡蛋。她将面条吹凉,一点点喂给秀敏吃。

秀敏饿坏了,小口小口地吃着,大眼睛里依旧带着惊惶不安,不时地望向顾清梧紧闭的卧室房门。

“姨母……还在睡觉吗?”她小声问。

“……嗯。”墨琂颜的声音有些干涩,“姨母累了,要好好休息。”

喂完秀敏,墨琂颜才想起自己昨天旷工一天,今天……她拿出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陈店长打电话请假。想到昨天电话里那冰冷的威胁,她的心沉甸甸的。最终,她还是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久才被接起。陈店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疏离:“喂?”

“陈姐……是我,琂颜。”墨琂颜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小心翼翼,“我……”

“小墨啊,”陈店长直接打断了她,语气异常冷淡,“你家里的事还没处理好?今天能来上班吗?昨天你负责的那批新油画入库登记还没做,客户资料也没整理,今天上午还有个重要客户预约要看那批画!你不在,这些事谁来弄?”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砸下。墨琂颜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属于画廊日常的、与此刻她所处的绝望深渊格格不入的“烦恼”,只觉得一阵荒谬和冰冷。

“陈姐,对不起,我表姐她……”墨琂颜试图解释顾清梧刚出院、情况极其糟糕的现实。

“小墨!”陈店长再次粗暴地打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失望和警告,“我理解你家里有事!但工作就是工作!不能因为你一个人,耽误了整个画廊的运转!我把见习主管的位置推荐给你,是信任你!是看重你!可你看看你现在的状态!三天两头请假!工作堆积如山!你让我怎么跟总部交代?怎么跟客户交代?!”

她的声音充满了抱怨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施压:“机会是留给有准备、能担当的人的!小墨,如果你觉得家里的事实在脱不开身,或者觉得这份工作负担太重……你可以直说!那个见习主管的位置,我看……还是暂时算了吧!你先把手头店员的工作做好再说!等你什么时候能保证出勤了,我们再谈其他的!”

见习主管……暂时算了……

冰冷的字眼,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墨琂颜强撑的神经。她感到一阵眩晕,扶着冰冷的灶台才勉强站稳。她付出了那么多努力才争取到的认可,仅仅因为无法分身应对家庭的灭顶之灾,就要被如此轻易地收回?甚至被降格为“先做好店员工作”?

巨大的屈辱感和冰冷的现实感,如同寒流瞬间席卷了她。画廊的工作是她对抗墨家、证明自我价值的唯一途径,是她和清梧在这个城市立足的经济基础!失去了这个位置,微薄的店员薪水,如何支撑清梧昂贵的后续治疗和康复?如何养活秀敏?

“陈姐……”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好了!就这样吧!”陈店长显然不想再听任何解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今天还是请假是吧?行,我知道了。但明天!明天你必须给我回来上班!否则,店员的工作你也别干了!你自己考虑清楚!”说完,“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冰冷的忙音在耳边回响。墨琂颜握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怀里的秀敏似乎感受到她的绝望,伸出小手,怯怯地摸了摸她的脸。

墨琂颜低下头,看着秀敏懵懂而依赖的眼神,又看看顾清梧紧闭的房门……巨大的责任和冰冷的压力如同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上。她不能倒下。为了清梧,为了秀敏,她必须撑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手机丢在一边,她抱起秀敏,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天空是久违的湛蓝。她指着窗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秀敏,你看,今天天气真好。”

秀敏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大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墨琂颜的心中,一个念头如同微弱的火苗,悄然点亮。她转身,推着轮椅,走到顾清梧的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清梧,醒了吗?”

里面没有回应。

墨琂颜犹豫了一下,推开门。顾清梧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阳光洒在她身上,却仿佛无法带来一丝暖意。昨夜那场惨烈的崩溃和失败的证明,似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只留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麻木。

“清梧,”墨琂颜推着轮椅走到床边,蹲下身,握住她放在被子外冰凉的手,仰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祈求的光芒,“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带秀敏去海边走走,好不好?”

顾清梧的目光缓缓从窗外收回,落在墨琂颜的脸上。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波澜,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疲惫。

“去海边?”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茫然。

“嗯!”墨琂颜用力地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充满希望,“就我们三个。去看看海,吹吹风。秀敏……还没见过真正的大海呢。”她轻轻捏了捏顾清梧冰凉的手指,“好不好?”

顾清梧的目光缓缓移向墨琂颜怀里正怯怯看着她的秀敏。孩子那双清澈懵懂的大眼睛里,带着一丝对未知的渴望和对姨母的依恋。那眼神,像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顾清梧眼中厚重的阴霾。

她的嘴唇极其微弱地动了动,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却让墨琂颜的心瞬间被巨大的希望填满!

“好!我们这就去!”墨琂颜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雀跃。

出门的过程依旧艰难。狭窄的楼道,陡峭的楼梯,每一次搬运轮椅都像一场战役。墨琂颜用尽全身力气,汗水浸透了衣衫,才终于将顾清梧和轮椅弄到楼下,塞进提前叫好的出租车里。秀敏紧紧抱着墨琂颜的脖子,小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

出租车行驶在通往海滨的路上。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城市楼宇,逐渐变得开阔。咸湿的海风气息透过车窗缝隙钻了进来。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轮椅上的顾清梧,又看了看抱着孩子的墨琂颜,随口问道:“姑娘,这腿……是怎么弄的?”

墨琂颜的心瞬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顾清梧。

顾清梧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风景上,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她没有回头,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异常平静的、仿佛在陈述别人故事的语气,淡淡地开口:

“车祸。”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这就是人生。用突如其来的事故来试炼我们……能不能撑下去。”

司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沉重又带着哲理的答案,随即感叹道:“唉,是啊,人生无常啊……大妹子,想开点!能活着,比啥都强!”

顾清梧没有再说话,只是依旧望着窗外。墨琂颜却清晰地看到,顾清梧放在腿上的、毫无知觉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那句“能不能撑下去”,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沉寂的心湖里,漾开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车子终于停在了海边。辽阔的大海瞬间映入眼帘,蔚蓝的海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延伸到天际。白色的浪花一遍遍涌上金色的沙滩,发出哗哗的声响。海风带着咸腥却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城市的沉闷和消毒水的味道。

“哇——!”秀敏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大海,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微张,发出惊叹声,之前的怯懦和不安一扫而空。

墨琂颜抱着秀敏下车,又和司机师傅一起,小心翼翼地将顾清梧连人带轮椅抬下后备箱。轮椅落在松软的沙滩上,有些难以推动。墨琂颜干脆将秀敏放在顾清梧腿上坐好(秀敏有些害怕地抓住轮椅扶手),然后绕到后面,用力推着轮椅,朝着海浪能拍到的边缘缓缓走去。

海风很大,吹乱了墨琂颜的长发,也吹起了顾清梧额前的碎发。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她们身上,带来久违的暖意。秀敏坐在顾清梧腿上,兴奋地指着远处的海鸥,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姨母!鸟!大鸟!”

顾清梧低下头,看着腿上这个小小的、充满活力的生命,感受着她身体的温热和那份纯粹的喜悦,死寂的眼神里,似乎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亮。她伸出那只还能活动的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秀敏柔软的头发。

墨琂颜推着轮椅,在沙滩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印。她看着眼前这一幕——阳光下,轮椅上的顾清梧,腿上坐着兴奋的秀敏,金色的光芒勾勒出她们依偎的轮廓,海风吹拂着她们的头发……一种奇异的、混杂着心酸和温暖的宁静感,悄然弥漫开来。

她停下轮椅,走到顾清梧面前,蹲下身,拿出手机,镜头对准了她们。

“清梧,秀敏,看这里。”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清梧缓缓抬起头,看向镜头。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深处依旧藏着巨大的疲惫和伤痛,但在那刺眼的阳光下,她的唇角却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笑容很淡,很破碎,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却像穿透厚重乌云的、第一缕真正的阳光,瞬间照亮了墨琂颜整个世界!

秀敏也咧开小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对着镜头比了个歪歪扭扭的“V”字。

咔嚓。

手机定格了这一刻。

一张属于三个人的、在苦难中依偎的“全家福”。背景是辽阔无垠、充满生机的大海。

拍完照,秀敏挣扎着从顾清梧腿上下来,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兴奋地在沙滩上奔跑起来,追逐着退去的浪花,留下一串串小小的脚印和银铃般的笑声。

墨琂颜推着顾清梧的轮椅,慢慢地跟在后面。海浪温柔地涌上来,漫过轮椅的轮子,带来冰凉的触感。顾清梧低头看着漫过脚踝的海水,感受着那冰凉的刺激,眼神有些恍惚。

“清梧,”墨琂颜的声音很轻,被海风吹散,又清晰地落入顾清梧耳中,“我们之间……变了吗?”

顾清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有回答。海风卷起她的长发,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她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没有知觉的手,轻轻覆在了墨琂颜推着轮椅的手背上。

那只手冰冷、无力,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重和一种无需言说的承诺。她的目光依旧望着辽阔的海面,阳光在她琥珀色的眼眸里跳跃,仿佛沉静的湖面下,有暗流在缓缓涌动。

墨琂颜感受着手背上那份冰冷的重量,看着顾清梧沉静的侧脸,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她用力地反手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十指紧扣。她没有再追问答案。

夕阳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轮椅的轮廓,依偎的剪影,还有前方那个小小的、跳跃的身影,仿佛真的在金色的沙滩上,连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海浪声依旧,像一首低沉的、抚慰人心的歌谣。

黄昏时分,她们回到那间小小的公寓。白日的阳光和海风似乎驱散了一些沉重的阴霾。墨琂颜将疲惫不堪、在出租车上就睡着了的秀敏轻轻放在小次卧的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回到客厅。

顾清梧依旧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侧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单。

墨琂颜走过去,没有询问,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极其小心地、用尽全身力气,再次将顾清梧从轮椅上抱了起来。这一次,顾清梧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她甚至极其轻微地、将自己的头靠在了墨琂颜的肩膀上。

墨琂颜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她抱着顾清梧,一步步走进浴室。她没有再将顾清梧放下,而是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然后打开了花洒。

温热的水流如同温柔的雨幕,瞬间笼罩了两人。水汽氤氲,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空间。墨琂颜一手紧紧抱着顾清梧,支撑着她的身体,一手拿着柔软的浴花,蘸着温热的沐浴露,极其轻柔地、一寸寸地擦拭着顾清梧冰冷而苍白的肌肤。

她擦拭着她瘦削的肩胛,那里曾经挺直而优雅,如今却带着病态的嶙峋。她擦拭着她毫无知觉的腰腹和双腿,动作温柔而缓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仿佛在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的、布满裂痕的稀世珍宝。她避开那些手术留下的疤痕,小心翼翼地清洗着她额角已经结痂的伤口。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顾清梧的身体,也冲刷着她眼中死寂的冰层。她靠在墨琂颜温热的怀里,感受着那温柔而坚定的支撑,感受着水流拂过肌肤的触感,感受着墨琂颜指尖小心翼翼的呵护……一直强撑着的、名为“坚强”和“疏离”的壁垒,在这片温暖的水雾和无声的温柔中,终于彻底崩塌。

泪水混合着温热的水流,无声地汹涌而下。她不再压抑,不再试图证明什么,只是将脸深深埋在墨琂颜温热的颈窝里,像一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压抑而破碎,带着长久以来积压的所有痛苦、屈辱、绝望和那无法言说的、深沉的依赖。

墨琂颜紧紧抱着她颤抖的身体,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肩膀。她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着她,用脸颊轻轻蹭着她湿漉漉的头发,无声地告诉她:哭吧,我在这里。我接住你所有的脆弱和不堪。

温热的水流持续冲刷着,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苦难的轮廓。在这片私密而温暖的空间里,两颗伤痕累累的灵魂紧紧依偎,用眼泪和体温,无声地舔舐着彼此的伤口。那些冰冷的隔阂、绝望的推拒、失败的证明……都在这一刻,被温柔的水流和无声的拥抱,暂时地冲淡、融化。

上一章 第八章:蜗居困境,爱之重负 余生每分每秒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十章:制度高墙,领养无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