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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心门微启,禁忌之恋

余生每分每秒

冬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初春的风裹挟着料峭,吹拂过城市灰蒙蒙的楼宇。墨琂颜裹着一件略显单薄的米白色风衣,站在校门外那家名为“隅角”的咖啡馆屋檐下。玻璃橱窗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模糊了室内暖黄的灯光和影影绰绰的人影。她微微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人行道上一块松动的地砖,那条标志性的月白发带在微风中轻轻拂动,衬得她侧脸线条愈发清冷。

背包里,静静躺着一份硬质的邀请函——市美术馆举办的一场名为“边界·回响”的当代艺术展。她攥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屏幕停留在通讯录“顾清梧”的名字上。距离上次讲座,已经过去了两周。这两周里,那盏风雪中的孤灯,那双温和睿智的琥珀色眼眸,以及那句“只管在风雪中尽力地亮着”,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非但没有平息,反而一圈圈扩大,搅得她心神不宁。画架上,那幅风雪旷野依旧未完成,旁边却多了几张揉皱又展开的速写纸,上面无一例外,都是同一个沉静优雅的侧影。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混杂着咖啡豆烘焙的焦香。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心跳得有些快,陌生的紧张感攥住了她。邀请她?用什么理由?仅仅是因为欣赏她的讲座?还是那本被遗忘的笔记本?这念头本身就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让她既悸动又惶恐。她从未如此主动地想要靠近一个人,尤其是一个……老师。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转身离开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在她身后响起。

“琂颜同学?”

墨琂颜身体一僵,猛地转过身。

顾清梧就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卡其色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米色高领毛衣,依旧绾着发髻,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分量的皮质公文包。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和温和的笑意,眼神落在墨琂颜身上,如同冬日的暖阳。

“顾老师……”墨琂颜的声音下意识地收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迅速将拿着手机的手背到身后,指尖冰凉。

“这么巧,你也来这里?”顾清梧走上前,目光自然地扫过“隅角”的招牌,又落回墨琂颜清冷却略显局促的脸上,“等人?”

“没……没有。”墨琂颜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耳根悄然爬上一点微不可查的红晕。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微微垂下的眼睫和抿紧的唇线泄露了内心的波澜。“只是……路过。”

“哦?”顾清梧似乎并未深究她细微的不自然,笑了笑,“这家店的拿铁还不错,豆子很香。”她看了看表,“正好下午没课,打算进去喝一杯,歇歇脚。要不要一起?”

邀请来得如此自然,仿佛只是老师对学生顺口的关照。墨琂颜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剧烈地撞击着胸腔。她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或者说,内心深处的渴望压倒了一切迟疑。

“好。”她听到自己清冷的声音应道,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推开咖啡馆沉重的木门,温暖馥郁的咖啡香气和轻柔的背景音乐瞬间将人包裹。顾清梧显然对这里很熟悉,找了个靠窗、相对安静的角落卡座。墨琂颜有些僵硬地在她对面坐下,将背包放在身侧,那封邀请函的存在感此刻变得无比强烈。

“喝点什么?”顾清梧将菜单推到她面前,声音温和,“别客气。”

墨琂颜的目光在菜单上匆匆掠过,心思却全然不在上面。“美式……就好。”她低声说。

顾清梧点点头,替她点了单,自己要了一杯热拿铁。短暂的等待时间里,空气有些微妙的安静。墨琂颜的目光落在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身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的带子。

“上次讲座之后,你的那幅画……风雪中的灯,完成了吗?”顾清梧主动打破了沉默,琥珀色的眼眸带着真诚的探询看向她。

墨琂颜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记得。“……还没有。”她抬起眼,对上顾清梧的视线,那目光温和而专注,没有评判,只有纯粹的关心,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总觉得……还差一点感觉。”

“感觉这东西,急不得。”顾清梧理解地点点头,侍者端来了咖啡,她道了声谢,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壁,“有时候停下来,沉淀一下,或者换换环境,反而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她轻轻抿了一口拿铁,奶泡在她唇边留下一点浅浅的痕迹,“就像写作,卡住的时候,硬写往往事倍功半,不如去散散步,看看画,或者……和人聊聊。”

“聊聊”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插入了墨琂颜紧锁的心门。她鼓起勇气,从背包里拿出了那份印着抽象几何图案的邀请函,轻轻推到顾清梧面前。

“顾老师……这个周末,市美术馆有个‘边界·回响’的展……”她的声音很轻,语速比平时略快,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落在顾清梧拿着咖啡杯的手指上,“如果您……有空的话……”

顾清梧的目光落在设计感十足的邀请函上,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温和的笑意。她放下咖啡杯,拿起邀请函仔细看了看。“‘边界·回响’?我听说过这个展,策展思路很新颖,探讨了很多当下社会文化中的边界问题。”她抬眼看向墨琂颜,眼神带着赞许,“你关注这个?”

“嗯。”墨琂颜点点头,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看了介绍,觉得……有些作品的想法很锋利。”

“锋利是好事,艺术有时候就需要这种力量去刺破表象。”顾清梧将邀请函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着上面抽象的线条,“周末……”她微微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日程。这几秒钟的沉默,对墨琂颜而言仿佛被无限拉长,心悬在半空。

“周六下午?”顾清梧抬起头,笑容明朗,“正好我上午处理点事情,下午有空。一起去看看?”

“好!”墨琂颜几乎是立刻应道,清冷的声线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难以抑制的雀跃,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垂下眼帘,掩饰性地端起面前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微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暖流和一丝隐秘的欢喜。

顾清梧看着她瞬间亮起又迅速掩饰的眼神,和那微微泛红的耳尖,脸上的笑意加深,带着一种了然和包容的温柔。

周六下午,天气难得放晴。阳光带着初春的暖意,洒在市美术馆巨大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墨琂颜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她依旧穿着素净的白衣,只是换了一件剪裁更利落的白色衬衫,搭配深色长裤,月白发带束着长发,清冷的气质在阳光下似乎也柔和了几分。她站在美术馆入口巨大的抽象雕塑旁,身影纤细挺拔,像一株遗世独立的雪莲,吸引了不少进馆者的目光,但她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望着来路的方向。

当那抹熟悉的身影——卡其色风衣,沉静的步态——出现在视野中时,墨琂颜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她迎了上去。

“等很久了?”顾清梧走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墨琂颜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今天天气真好。”

“没有,刚到。”墨琂颜轻声回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两人并肩走进美术馆高大敞亮的展厅。展厅内部空间开阔,光线设计巧妙,营造出或沉静或激烈的氛围。展品形式多样:装置、影像、绘画、行为艺术的记录……主题正如展览名称“边界·回响”,聚焦于性别、种族、文化、身份认同、社会规训等无形的“边界”,以及个体或群体在这些边界挤压下发出的呐喊、挣扎与回响。

墨琂颜很快沉浸其中。她在一幅描绘无数细密网格束缚着扭曲人形的巨幅油画前驻足良久,眉头微蹙,眼神专注而锐利。顾清梧站在她身侧一步之遥,并不打扰,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看,偶尔顺着她的目光,也陷入自己的思考。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奇异的默契的沉默,只有展厅里低沉的背景音乐和远处观展者的低语。

“这幅,”墨琂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指向画面中心一个几乎要被网格勒断、却依然竭力昂着头颅的形象,“很痛,但……也很美。那种挣扎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宣言。”她的目光带着一种深切的共鸣。

顾清梧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眼中流露出赞许:“是的,痛苦的真实表达具有原始的力量。但这宣言的价值,或许更在于它指向的并非绝望,而是对这种束缚本身的控诉和反抗的意志。你看那昂起的头颅,即使被勒紧,目光却向上。”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洞察本质的力量,轻易地拨开了墨琂颜感受到却未能完全言明的内核。

墨琂颜侧过头,看向顾清梧。展厅柔和的顶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优美的轮廓。她专注地看着画,眼神深邃,仿佛能穿透油彩的表层,直达创作者的灵魂深处。这一刻,墨琂颜清晰地感觉到,顾清梧不仅理解画,也理解了她刚才未尽的言语和感受。那种被真正“看见”和“懂得”的感觉,像一股暖流,汹涌地冲刷着她的心防,让她几乎有些眩晕。

她们继续前行。在一组探讨亲密关系与公共空间边界的摄影作品前,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其中一幅作品抓拍了一对同性恋人在街头短暂相拥的瞬间,周围路人的目光或惊讶、或漠然、或隐含审视。另一幅则是一对异性恋人在同样场景下的自然亲吻,无人侧目。强烈的对比无声地诉说着某种刺痛的现实。

墨琂颜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的目光牢牢锁在那幅街头相拥的同性恋人照片上。照片是黑白的,将那份小心翼翼、带着点惊惶又无比珍视的拥抱,以及周围那些无形的目光压力,都无限放大。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共鸣猛地攫住了她。她仿佛看到了某种隐秘的、属于她自己的可能未来——在阳光下,却只能躲在阴影里。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滞涩,手指无意识地蜷紧。就在这时,她感到手背传来一点微凉而柔软的触感——是顾清梧的手指,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紧握的拳。

墨琂颜身体猛地一僵,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所有的感官瞬间都集中到了那一点触碰上。她甚至能感受到顾清梧指尖的薄茧和微凉的温度。她不敢动,不敢呼吸,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被触碰的地方,脸颊不受控制地发起热来。

顾清梧的手指只是在她手背上极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如同蜻蜓点水,随即就若无其事地移开了。她仿佛只是不经意地靠近,目光依旧落在照片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沉静的叹息:“边界无处不在,有些是砖墙,有些是目光。打破它们,需要的不只是勇气,还有时间。”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特别的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那个微小的触碰,和她话语里那份沉重的了然,却像一颗种子,深深埋进了墨琂颜悸动的心田。

墨琂颜的心跳如擂鼓,在安静的展厅里几乎要震破耳膜。她不敢看顾清梧,只能僵硬地点点头,目光依旧胶着在照片上,耳根的红晕却迅速蔓延到了脖颈。那个简单的触碰带来的悸动,远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传递了一种信号,一种模糊却又无比真实的亲近感,让她既心慌意乱,又滋生出一种隐秘的、带着禁忌色彩的甜蜜。她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在这组照片前,在这无声的触碰和低语中,悄然滑向了一个更加暧昧、也更加危险的边缘。

展览的尾声,是一件大型的沉浸式声音装置。观众步入一个纯白的、回音效果极强的圆形空间,四面八方传来不同语言、不同语调的声音碎片,有愤怒的控诉、有温柔的抚慰、有迷茫的呓语、有坚定的宣言……各种关于“边界”的“回响”在空间中碰撞、交织、共鸣,形成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场。

墨琂颜和顾清梧并肩站在这个纯白的声场中央。四周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耳膜,也冲击着心灵。墨琂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共鸣和释放感,那些她心中模糊的、关于自我、关于爱、关于束缚的感受,似乎在这个空间里被无数陌生的声音呼喊了出来。她下意识地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顾清梧。

顾清梧闭着眼,眉头微蹙,似乎在仔细分辨、感受着每一种声音背后的情绪和力量。她的侧脸在纯白背景的映衬下,线条显得格外清晰而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这一刻,她不再是讲台上那个沉稳睿智的老师,更像是一个同样在感受、在思考、甚至也在某种无形边界中挣扎的……纯粹的人。一种强烈的、想要靠近的冲动,再次攫住了墨琂颜。她甚至能闻到顾清梧身上传来的、淡淡的、如同雨后森林般的清新皂香。

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身体不受控制地、极其微小地向顾清梧的方向倾斜了一点点。就在她的肩膀即将若有似无地碰到顾清梧的手臂时——

顾清梧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带着一丝刚从声音世界里抽离的恍惚,随即清晰地映入了墨琂颜近在咫尺的脸庞和那双写满了复杂情绪(紧张、悸动、渴望)的秋水般的眸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

墨琂颜的动作瞬间僵住,像是偷东西被抓了现行,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苍白和无法掩饰的惊慌失措。她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动作幅度之大,引得旁边一位观众侧目。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顾清梧的眼神也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错愕,随即迅速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沉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滞从未发生。她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语气自然地岔开了话题:“这个装置……很有力量,让人忍不住思考自己身处何种‘回响’之中。”她的目光坦然地看向墨琂颜,带着安抚的意味,“时间不早了,我们出去吧?”

墨琂颜僵硬地点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地跟在顾清梧身后,逃也似地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纯白空间。刚才那片刻失控的靠近和顾清梧瞬间清醒的眼神,像一盆冰水,将她心底刚刚萌芽的、带着灼热温度的藤蔓瞬间浇透,只剩下冰冷的狼狈和无地自容。她觉得自己像个愚蠢的、暴露了所有心思的小丑。

走出美术馆,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色。微风拂过,带着暮春傍晚特有的凉意。刚才在展厅里的尴尬和紧张感,在开阔的空间里似乎被稀释了一些,但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墨琂颜心头。她沉默地走在顾清梧身侧,刻意保持着一步的距离,目光落在自己白色的帆布鞋尖上,不敢再有任何逾越的举动。

“今天看得很尽兴,谢谢你邀请我,琂颜。”顾清梧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温和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展品很有启发性,策展也做得用心。”

“顾老师客气了。”墨琂颜低声回应,声音有些发紧,“能和您一起看展……是我的荣幸。”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静。

“叫我清梧就好。”顾清梧忽然说,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在学校外,不用那么拘谨。”

墨琂颜的心猛地一跳,倏地抬起头看向她。顾清梧正看着她,脸上带着浅淡而真诚的笑意,夕阳的柔光在她琥珀色的眼眸里跳跃。这个称呼的改变,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过墨琂颜刚刚冷却下来的心湖。是亲近的表示?还是仅仅出于师生界限外的随和?她分辨不清,只觉得刚刚压下去的悸动又隐隐有复燃的趋势,脸颊又开始发热。

“嗯……清梧……姐?”她试探着,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羞赧。

顾清梧轻笑出声,那笑声像清泉淌过卵石:“叫清梧就行。”她纠正道,眼神温和,“‘姐’字显得我多老似的。”

墨琂颜的脸更红了,连忙低下头:“……清梧。”

“嗯。”顾清梧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两人继续并肩走着,气氛似乎缓和了不少。但墨琂颜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并未完全松弛。刚才在声音装置里的失控和难堪,还有此刻称呼改变带来的微妙亲近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纷乱如麻。

不知不觉,她们走到了一个岔路口。顾清梧的家在左边,墨琂颜租住的校外公寓在右边。

“我往这边走了。”顾清梧停下脚步,指了指左边的方向。

“嗯。”墨琂颜也停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谢谢您……清梧,今天陪我。”那句“陪我看展”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别客气。”顾清梧看着她,夕阳的金光勾勒着她清冷的轮廓和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残留的紧张,有被看穿的羞赧,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纯粹的依赖和仰慕。顾清梧的心底,也悄然泛起一丝涟漪。这个女孩身上那种矛盾的特质——外表的清冷疏离与内心的纯真炽烈,以及那份对艺术近乎偏执的敏感和执着,都让她无法简单地将其视为一个普通的学生。

“路上小心。”顾清梧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了几分,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您也是。”墨琂颜轻声说,目光飞快地掠过顾清梧沉静的面容,随即又迅速垂下。

顾清梧点点头,转身朝左边的路走去。走了几步,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回过头。

墨琂颜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夕阳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琂颜,”顾清梧的声音随风传来,清晰地落入墨琂颜耳中,“下次有好的展览,或者……关于画的问题,随时可以找我聊聊。”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朋友那样。”

朋友……

这个词像一道微光,穿透了墨琂颜心头沉沉的阴霾。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顾清梧在夕阳中温和的笑脸,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冰封的疏离彻底融化,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名为“希望”的光芒。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好!”她的声音清亮了许多,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顾清梧看着她终于展露的笑颜,如同冰雪初融后绽放的第一朵花,纯净而耀眼,心头也莫名地轻松起来。她再次挥挥手,转身融入了街道的人流中。

墨琂颜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街角,直到再也看不见。夕阳的暖意包裹着她,驱散了初春傍晚的微寒,也一点点熨帖着她纷乱的心绪。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带着一种全新的、名为悸动和期待的节奏。“朋友”……这个词在她舌尖无声地滚动,带着一丝微甜的暖意。她转过身,脚步轻快地朝着自己公寓的方向走去,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白色的风衣衣角在微风中轻轻翻飞,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方向的蝴蝶。

然而,这份轻快并未持续太久。当她用钥匙打开公寓那扇略显老旧的门时,一股无形的压力便扑面而来。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熟悉的松节油和颜料气味,却无法让她像往常一样感到安心。

手机屏幕亮起,是姐姐墨琂馨的短信:“琂颜,回家了吗?妈妈问你这周末回不回来吃饭?爸爸也想和你谈谈你实习的事情。”

墨琂颜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如同被冷水浇熄的火苗。她将手机丢在堆满画稿的旧沙发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实习?不过是父亲试图将她拉回“正轨”、塞进某个墨氏集团关联企业的借口罢了。那个家,那个充满了审视、规训和无形枷锁的地方,她只想逃离。

她走到画架前,画布上依旧是那片风雪旷野和孤灯。但此刻,她看着它,心境已与两周前截然不同。她拿起一支干净的画笔,蘸取了大量纯净的钛白,毫不犹豫地、重重地点亮在画布中心那盏孤灯的火焰上!原本微弱摇曳的火苗,瞬间变得明亮、饱满,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的灼热感,仿佛要将周围的黑暗和风雪都逼退!那光芒如此强烈,几乎要穿透画布。

她看着那片被自己亲手点亮的、刺眼的白,胸口剧烈起伏着。顾清梧温和的话语、沉静的眼眸、那个微小的触碰、那句“朋友”的邀请……还有此刻来自家庭的沉重压力,所有情绪交织翻涌,如同风暴在她体内冲撞。

她需要宣泄。

她猛地推开画室的窗户。窗外,不知何时,竟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初春的雨丝细密冰凉,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墨琂颜站在窗边,任由冰凉的雨丝扑打在脸上、发上。那一点凉意,让她躁动的心绪稍稍平复。

她看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世界,朦胧的街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鬼使神差地,她没有关上窗,反而拿起一把伞,冲出了公寓。

雨不大,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线下织成一张朦胧的网。墨琂颜撑着伞,漫无目的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走着。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单调而宁静的声响。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想离开那个狭小的空间,让这清冷的雨洗去心头的烦闷。

不知不觉,她竟走到了顾清梧家所在的街区附近。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脚步猛地顿住。她站在街对面一株高大的梧桐树下,隔着朦胧的雨幕,望向那栋熟悉的居民楼。其中一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就是顾清梧的家。

她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静静地站在树下,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脚边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她看着那扇透出温暖光线的窗户,想象着顾清梧此刻在里面的样子——或许在看书,或许在批改作业,或许只是安静地坐着……一种强烈的、混合着思念、渴望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委屈的情绪,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那栋楼的门洞处,一个撑着深色雨伞的身影走了出来。

是顾清梧。

她似乎只是下楼扔垃圾,穿着居家的宽松毛衣和长裤,步履悠闲。扔完垃圾,她并没有立刻回去,而是站在单元门的屋檐下,微微仰起头,似乎在感受这初春的夜雨。昏黄的路灯光线勾勒出她柔和放松的侧影。

墨琂颜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往粗壮的梧桐树干后缩了缩身体,将自己完全隐藏在树影和雨幕的遮蔽之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个身影。她屏住呼吸,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顾清梧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目光随意地扫过湿漉漉的街道。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视线似乎朝着墨琂颜藏身的梧桐树方向投来。墨琂颜吓得浑身僵硬,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然而,顾清梧的目光只是毫无焦点地掠过那片被雨水打湿的浓重树影,并未停留。她微微低头,似乎在想着什么,随即转身,推开了单元门,走了进去。那扇透着暖光的窗户依旧亮着。

直到单元门完全关上,墨琂颜才像虚脱般,长长地、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冰冷的雨水气息混合着泥土和梧桐树皮的味道涌入鼻腔。后背的衣衫,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已经濡湿了一片,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寒意。

她靠着冰冷潮湿的树干,缓缓滑坐到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也不顾地上的积水。雨伞歪斜地倒在一旁,细密的雨丝立刻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月白的发带被雨水浸透,颜色变得深重,贴在额前几缕湿漉漉的发丝上。

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刺骨的凉。可这凉意,却远不及心底那片骤然升腾起的、巨大的空虚和冰冷的狼狈感。她在做什么?像个可悲的偷窥者,像个迷失方向的傻瓜,在雨夜跑到别人楼下,只为远远看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刚才顾清梧那随意扫过的目光,即使没有发现她,也让她感觉自己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阴影,无所遁形。

“朋友”……那个在夕阳下让她心生雀跃的词,此刻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短暂编织的幻梦。巨大的身份鸿沟、无法言说的情愫、家庭的沉重压力……所有现实冰冷的壁垒,在这寂静的雨夜里,以一种残酷的方式重新横亘在她面前,清晰无比。

雨水打在身上,越来越冷。墨琂颜蜷缩在梧桐树下,小小的身影在昏黄的路灯和迷蒙的雨幕中,显得无比伶仃而脆弱。那被雨水打湿的白衣,不再有仙气,只余下彻骨的寒冷和狼狈。藤蔓的嫩芽在风雪中萌发,却在第一场春雨里,就被冰冷的现实淋得瑟瑟发抖。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走下去,那盏被她亲手点亮的、灼热的孤灯,在现实的寒雨中,似乎又变得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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