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余生每分每秒
本书标签: 现代  双女主  校园     

第一章:雪色初遇,藤蔓暗生

余生每分每秒

松节油浓烈又清冽的气味,混杂着陈年画布微带灰尘的暖意,充盈着这间位于艺术大楼顶层的旧画室。午后的阳光穿过蒙尘的高窗,在空气中划出几道斜斜的光柱,无数尘埃在其中无声飞舞。墨琂颜就置身于这片浮动的光影里,仿佛本身就是一道沉静的影子。

她穿着最简单的白色棉质长裙,宽大的袖口被随意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臂,此刻却沾染了几点钴蓝与赭石的油彩,如同雪地里突兀绽放的花。一条质料柔韧的月白丝质发带,将她如瀑的乌黑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拂过她线条优美的颈侧。她的肤色是那种近乎透明的冷白,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几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一张标准的鹅蛋脸,柳叶眉细长而微扬,眉下是一双形状极漂亮的丹凤眼,眼尾自然上挑,瞳仁颜色偏浅,是澄澈的秋水色,本该是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却凝着一种近乎冷漠的疏离,专注地落在眼前那幅半人高的画布上。画布上是大片大片泼洒的冷色调——靛青、铅灰、带着紫调的深蓝,构建出一个风雪肆虐的旷野,只在画面中心,用极细腻的笔触点染出一盏几乎要被风雪吞没的、暖黄色的孤灯。

画室里并非只有她一人,周围散落着几个同样专注作画的学生,画笔刮擦画布的沙沙声、偶尔挪动画架的轻微吱呀声,以及远处走廊传来的模糊人语,构成了背景的白噪音。但墨琂颜的存在,似乎天然地在她周围隔开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场,清冷,出尘,像薄雾笼罩的远山,美丽却拒人千里。她执笔的手腕稳定而灵活,每一次涂抹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被那层无形的屏障过滤掉了。

忽然,画室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清晰的、带着笑意的交谈,打破了画室原有的节奏。门被推开,一股室外的寒气涌入,随之走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是系主任张教授,他旁边跟着一位陌生的女子。

墨琂颜的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并未抬头,只是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抹走进光柱的身影。

那女子约莫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浅灰色羊绒大衣,剪裁利落,衬得身姿挺拔。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简洁优雅的发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弧度优美的下颌线。她的面容是温润而沉静的,眉目舒展,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淡粉。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是温和的琥珀色,眼神明亮而沉静,像蕴藏着包容一切的湖水。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让人感到一种如沐春风的亲和力。她随着张教授走进画室,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四周,带着一种教师特有的、温和的审视感。

“……顾老师太谦虚了,”张教授的声音带着热情的介绍,“您当年在我们学校的美育讲座反响可是相当好。这些孩子们,整天埋头在技法里,有时候反而容易迷失方向,就需要您这样既有实践经验又能上升到人文关怀层面的老师来点拨点拨。”

被称作顾老师的女子——顾清梧,微笑着轻轻摇头:“张主任过奖了,是学生们自己悟性好。艺术说到底,是心灵的回响。”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悦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

讲座开始了。顾清梧被请到画室前方临时摆放的讲桌后。她没有用任何PPT,只是从容地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掠过在场的每一张年轻面孔。墨琂颜依旧没有抬头,笔在调色盘上无意识地搅动着,但耳朵却捕捉着那个清晰温和的声音。

“艺术是什么?”顾清梧抛出了第一个问题,并不需要回答,她微微停顿,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墨琂颜那个角落的方向,“是技巧的堆砌?是视觉的炫技?或许都是,但我想,它更应该是我们内心世界的一种外化,是我们在混沌中捕捉秩序、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本能冲动。”

她开始讲述。她讲文艺复兴时期巨匠们对人性光辉的礼赞,讲印象派画家如何捕捉瞬间的光影与感受,也讲现代艺术对固有边界的突破和对社会议题的介入。她的讲述并非枯燥的理论铺陈,而是融入了大量的个人感悟和对具体画作的深刻解读。当她讲到梵高笔下那燃烧般的、充满生命张力的向日葵时,墨琂颜握着画笔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讲艺术家的孤独与坚持,讲作品背后所承载的时代烙印和个体挣扎。

“一幅好的作品,”顾清梧的声音温和而坚定,目光仿佛穿透了画室的墙壁,投向更远的地方,“它应该能引发观者的思考,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共鸣,或是心头掠过的一丝微澜。它或许不完美,技法可能稚嫩,但它必须是真诚的,是创作者心血的凝结,是对世界的独特叩问。”

真诚的叩问……墨琂颜的目光终于从自己的画布上抬起,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投向讲台上的那个人。顾清梧正讲到兴起,微微侧身,窗外斜射进来的光线恰好勾勒出她优雅的侧脸轮廓,眼神专注而明亮,带着一种对艺术近乎赤诚的热忱。她身上没有学究的刻板,也没有浮夸的表演,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如同深潭,表面平静,内里却蕴藏着丰沛的底蕴。

墨琂颜心中那层冰冷的、自我保护的屏障,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开了一道缝隙。一种极其陌生的、微小的悸动感,从心底深处悄然滋生。她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波动,重新将目光聚焦在画布上那盏风雪中的孤灯。只是,那盏灯在她眼中,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微弱却执着的生命力。

讲座临近尾声,进入提问环节。几个学生就艺术市场、创作瓶颈等问题提了问,顾清梧都耐心而睿智地一一作答,见解独到又不失温度。气氛逐渐活跃起来。

张教授看了看表,做了总结:“顾老师的分享真是醍醐灌顶啊!时间关系,最后一个问题……”

墨琂颜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剧烈跳动起来。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在她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时候,右手已经微微抬起,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画室不算安静的空间:“顾老师。”

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个平日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角落。墨琂颜能感受到那些目光里的好奇和探究,这让她本能地想要退缩,指尖微微发凉。但顾清梧那双温和而专注的琥珀色眼眸已经准确地捕捉到了她,带着鼓励和倾听的意味,安静地等待着她的问题。

墨琂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周围的目光,迎上顾清梧的视线。她指了指自己画布上那片阴郁冷冽的风雪旷野,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却依旧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您刚才提到,艺术是创作者对世界的独特叩问。那么,当这种叩问本身是沉重的、甚至可能是无解的痛苦时,它的价值……是否仅仅在于表达这种痛苦本身?或者说,表达本身,是否就是它的全部意义?”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这风雪中的一盏灯,明知无法照亮整个荒原,甚至随时可能熄灭,它的存在,除了证明黑暗中的一点徒劳挣扎,是否还有别的意义?”

画室里安静下来。这个问题带着一种年轻的锐利和深沉的迷茫,甚至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感。张教授微微蹙眉,似乎觉得这问题过于沉重消极。

顾清梧却并未流露出丝毫的不耐或否定。她认真地看向墨琂颜的画布,目光在那片冰冷的蓝灰色调中停留了片刻,又落回到墨琂颜清冷的面容上。她微微沉吟,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沉缓,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很好的问题。”她首先肯定了提问的价值,“表达痛苦,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勇气。艺术从诞生之初,就从未回避过人类的苦难、迷茫和绝望。梵高的星空下是燃烧的焦虑,蒙克的《呐喊》是灵魂深处的战栗。这些表达本身,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它撕开表象,让我们直视存在的困境。”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但是,仅仅停留在表达痛苦,或许还不是终点。那盏风雪中的灯……”她再次看向画布,“它的价值,绝不仅仅在于证明黑暗的存在,更在于它证明了即使在最深的黑暗里,依然有‘光’的存在。哪怕这光微弱,哪怕它无法驱散所有寒冷,哪怕它最终可能熄灭,但它在亮起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对黑暗的抵抗。这份抵抗的意志,这份在绝境中依然选择点亮自己的勇气,这份明知徒劳却依然不肯放弃的执着——这些,才是艺术穿透表象、直抵人心的核心力量。”

顾清梧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通透和悲悯:“表达痛苦是真实的,但在这真实之上,艺术更应该传递的,是灵魂深处那份不肯被痛苦彻底吞噬的韧性。那盏灯的意义,就在于它‘亮着’,在于它证明了‘我存在,我不屈服’。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充满尊严的力量。至于结果如何……”她微微一顿,看向墨琂颜的眼睛,仿佛看进了她心底深处那点迷茫,“那是命运的事。艺术,或者说我们,只管在属于自己的风雪中,尽力地亮着。”

只管在风雪中,尽力地亮着。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墨琂颜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长久以来盘踞在心头的阴郁和困惑,仿佛被一道温和却坚定的光芒穿透。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暖流从冰冷的心底深处涌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指尖那点冰凉似乎也被驱散了。她怔怔地看着顾清梧,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冰封的疏离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流露出一种近乎震撼的茫然和一丝被理解的微光。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线,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眼中翻涌的情绪。

讲座结束的掌声响起,墨琂颜才仿佛从一场短暂的失神中被惊醒。她下意识地跟着鼓掌,动作有些僵硬。顾清梧在掌声中谦逊地微微躬身致谢,目光再次掠过整个画室,在墨琂颜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带着温和的鼓励,随即在张教授的陪同下,与几位上前攀谈的学生和老师寒暄着,准备离开。

画室里的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交谈声、拖动画架的声响重新变得嘈杂。墨琂颜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她看着顾清梧即将走出画室的背影,那抹浅灰色大衣的衣角在门口的光线里一闪。心底那股陌生的冲动再次翻涌上来,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难以抑制。几乎是未经思考的,她放下画笔,站起身,脚步甚至带着点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穿过三三两两收拾东西的同学,朝着门口追去。

“顾老师!”她的声音比平时略微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喘息,在顾清梧即将踏出画室门时响起。

顾清梧闻声停步,转过身来。张教授和其他人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墨琂颜感到脸颊有些微热,但她强迫自己迎上顾清梧温和询问的目光。她快步走到讲桌旁,拿起一本被遗忘在桌角的、封面素雅但边缘已有些磨损的软皮笔记本——那是顾清梧讲座时偶尔翻看的笔记。

“您的笔记本……忘拿了。”她走到顾清梧面前,双手将笔记本递过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但仔细听,尾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微颤。她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笔记本深棕色的封面上,不敢直视对方。

顾清梧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真诚而温暖的笑容,如同初春破冰的阳光:“啊,真是谢谢你!瞧我这记性。”她伸手接过笔记本,指尖不经意间轻轻触碰到了墨琂颜递书的手背。那触感温暖而干燥。

“你是……?”顾清梧看着眼前这个气质独特、面容清绝的女孩,眼神里带着善意的探询。

“墨琂颜。”她轻声回答,终于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顾清梧一眼,又迅速垂下,“油画系…大三。”

“墨琂颜……”顾清梧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味其中的韵味,笑容加深,“好名字。人如其名。”她的目光扫过墨琂颜染着油彩的衣袖和那条素雅的白发带,最后落在她清澈却带着疏离感的眼眸上,“刚才的问题提得非常好,很有深度。看得出你对创作有很深的思考。”

墨琂颜的心脏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被当面肯定的感觉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只能低低地应了一声:“谢谢顾老师。”

“别客气。”顾清梧的声音很柔和,“希望有机会能多交流。你的画,”她朝画室里面墨琂颜的画架方向示意了一下,“很有力量感。风雪中的那盏灯,画得很好。”她的目光带着纯粹的欣赏。

“嗯。”墨琂颜的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裙边。

顾清梧看着她略显局促的样子,笑容里多了几分了然和包容,没有再说什么让她更不自在的话。“那我们先走了,琂颜同学。再次谢谢你帮我找回笔记。”她朝墨琂颜点点头,又对张教授示意,转身离开了画室。

墨琂颜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抹浅灰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画室门口灌进来的冷风让她打了个寒颤,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她缓缓走回自己的画架前,画布上那片冷寂的风雪旷野和那盏孤灯依旧。然而此刻,那盏灯在她眼中,似乎真的不一样了。顾清梧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只管在属于自己的风雪中,尽力地亮着。”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意味,轻轻拂过画布上那抹暖黄的色块。指尖传来油彩微凸的触感,那点微光仿佛带着温度,顺着指尖一路蔓延,熨帖了她心底某个冰冷的角落。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温暖、悸动和一丝微小希望的陌生情绪,悄然在她沉寂的心湖里漾开。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变得阴沉,大片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细小的、晶莹的雪花开始飘落,无声地覆盖着窗外的世界。墨琂颜没有开灯,画室内光线变得有些昏暗。她静静地坐在画架前的小凳上,目光依旧停留在画布上,却仿佛穿透了画布,落在某个不知名的远方。指尖那点被触碰过的微暖感觉,似乎还残留着。

突然,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打破了画室的寂静。墨琂颜微微蹙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姐姐墨琂馨”。

她犹豫了一下,指尖划过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琂颜?”姐姐墨琂馨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温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还在画室吗?”

“嗯。”墨琂颜的声音很轻,目光依旧没有焦点地落在画布上。

“外面下雪了,冷吧?记得早点回去,别冻着了。”墨琂馨叮嘱着,语气里满是关切,“晚饭回家吃吗?妈妈今天炖了你喜欢的莲藕排骨汤。”

“不了。”墨琂颜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拒绝了,语气平淡,“画还没画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墨琂颜能想象到姐姐脸上那混合着无奈和担忧的神情。果然,墨琂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试探:“琂颜……最近在学校还好吗?有没有……认识什么新朋友?”她顿了顿,补充道,“爸爸昨天又问起你了……你知道的,他其实……”

“姐。”墨琂颜打断了姐姐的话,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抗拒,“我很好。画室还有事,先挂了。”不等墨琂馨再说什么,她便切断了通话。

画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雪花飘落的簌簌声。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墨琂颜握着冰冷的手机,指尖刚刚感受到的那点微暖似乎瞬间被驱散了。家庭,那个庞大、森严、带着无形枷锁的存在,如同窗外厚重的铅云,再次沉沉地压了下来。父亲威严审视的目光,母亲欲言又止的叹息,姐姐小心翼翼的关怀……这些都让她感到一种熟悉的窒息感。她厌恶那些拐弯抹角的探询,厌恶那些试图将她拉回“正轨”的暗示。她只想待在这个小小的、充满松节油和颜料气息的空间里,这里只有色彩和线条,只有她自己构建的世界,没有那些令人喘不过气的“应该”和“必须”。

然而,今天似乎有些不同。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回画布上那盏孤灯时,顾清梧那双温和而睿智的琥珀色眼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那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纯粹的倾听、理解,以及对艺术本身赤诚的热爱。那种眼神,像一道微光,短暂地照亮了她内心冰封的荒原,也让她对那个名为“家”的沉重堡垒,产生了更深的抵触和疏离。

她烦躁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一片苍茫。城市的轮廓在纷飞的雪花中变得模糊。她伸出手指,在蒙着一层薄薄水汽的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指尖冰凉。画着画着,一个模糊的、优雅的侧脸轮廓渐渐在冰冷的玻璃上显现——微扬的发髻,秀挺的鼻梁,沉静的唇角……

墨琂颜猛地缩回手指,像是被那冰冷的触感烫到,又像是被自己潜意识里的动作惊吓到。她看着玻璃上那个迅速被新的水汽覆盖、变得模糊不清的轮廓,心头一片混乱。

她逃也似地回到画架前,抓起一支炭笔。洁白的速写纸上,线条不受控制地、有些凌乱地游走着。不再是风雪旷野,不再是孤灯。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带着一种近乎宣泄的急切。很快,一个清晰的形象跃然纸上:微侧的脸庞,绾起的发髻,沉静专注的眼神,微微上扬的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正是顾清梧在讲台上侃侃而谈时的模样。炭笔的线条简洁而传神,捕捉到了那份独特的沉静气质和温暖力量。

看着纸上栩栩如生的人像,墨琂颜仿佛被自己笔下的人物灼伤了眼睛。她像是做贼心虚般,猛地将速写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纸团硌着掌心,带着粗糙的触感。她胸口起伏,脸上泛起一层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薄红。怎么会……怎么会画她?这陌生的、失控的感觉让她感到恐慌。

她几乎是狼狈地收拾起自己的画具,将那个皱巴巴的纸团塞进背包最深处,仿佛要藏起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背上沉重的画板箱,她最后看了一眼画布上那盏在风雪中摇曳的孤灯。此刻再看,那灯光似乎真的微弱却坚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推开画室厚重的门,风雪夹杂着寒气扑面而来。墨琂颜裹紧了单薄的外套,将半张脸埋进柔软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她低着头,快步走进漫天飞雪之中。细密的雪花落在她乌黑的发上、肩上,也落在那条束发的月白发带上。清瘦的身影在苍茫的雪幕里显得有些伶仃,却依旧挺直着背脊。

风雪很大,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墨琂颜走到校园主干道上,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纷飞的雪花,望向校门口的方向。人流在风雪中匆匆来去。就在那影影绰绰的人群中,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刚刚离开不久的浅灰色身影。

顾清梧撑着一把深色的伞,正站在校门口的路边,似乎在等车。寒风卷起她的衣角和伞沿的积雪。她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雪光和路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而柔和。雪花安静地落在她的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

隔着飞舞的雪花和不算近的距离,墨琂颜就这样静静地站在路这边,目光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地锁在那个身影上。风雪声、人语声、车流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世界变得无比安静,只剩下那个雪中撑伞的身影,和她胸腔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的、陌生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不断扩大,撞击着她冰封已久的心壁。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悸动、迷茫和一丝隐秘渴望的情绪,如同藤蔓的嫩芽,悄然破土而出,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无声地缠绕上她的心房。

上一章 第二十一章:永恒音轨 余生每分每秒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二章:心门微启,禁忌之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