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琂颜醒来时,窗外天色是沉滞的铅灰。宿雨初歇,湿漉漉的水汽粘附在玻璃窗上,模糊了外面灰暗的楼宇轮廓。公寓里弥漫着颜料、松节油和昨夜未散尽的、带着寒意的雨水气息。她蜷缩在沙发一角,身上胡乱盖着一条薄毯,头隐隐作痛,喉咙干得发紧。
昨晚在梧桐树下淋透的狼狈和冰冷,仿佛还浸在骨头缝里。她是怎么失魂落魄地走回这间小屋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只记得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月白的发带浸透了雨水,沉重地贴在额头上,像一道冰冷的枷锁。
手机在沙发缝隙里嗡嗡震动起来,锲而不舍。她摸索着拿出来,屏幕上跳动着“姐姐墨琂馨”。一股熟悉的、沉甸甸的疲惫感瞬间攫住了她。她盯着那个名字,指尖悬在接听键上,迟迟没有落下。她知道电话那头会是什么——小心翼翼的探询,隐晦的规劝,关于家族聚会,关于实习,关于父亲“想和她谈谈”的指令。那个庞大、森严、带着无形枷锁的“家”的影子,如同窗外厚重的铅云,沉沉地压了下来,几乎让她窒息。
震动停止了。几秒的死寂后,一条新信息弹了出来:“琂颜,醒了吗?爸爸让我务必通知你,下周末的家族聚会,你必须出席。还有,关于毕业实习的安排,他希望这周能和你面谈。别任性,姐姐等你回复。”
“必须”、“希望”、“别任性”……这些字眼像冰冷的针,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强烈的反叛和厌恶感猛地冲上头顶,压过了宿醉般的虚弱。她猛地将手机反扣在沙发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行。她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在那个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她感觉自己像个展览品,一言一行都被放在显微镜下审视。父亲的威严,母亲的叹息,亲戚们看似关切实则探究的目光……她只想逃。逃回这片属于她自己的、充斥着颜料和松节油气味的混乱空间。
她挣扎着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空气涌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昨晚雨夜徘徊在顾清梧家楼下、像个偷窥者般狼狈藏匿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撞入脑海。那份羞耻感和冰冷的绝望感再次席卷而来,让她打了个寒噤。
目光落在画架上。那幅风雪旷野孤灯图,中心那盏被她用大量钛白点亮的灯,在灰暗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突兀,甚至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灼热感,与周围阴郁的背景格格不入。像极了她此刻混乱的心境——被强行点亮的希望之火,在现实的冰冷雨水中摇摇欲坠。
烦躁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她需要做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滞。她抓起调色刀,没有蘸取任何颜料,近乎粗暴地、用坚硬的刀尖狠狠刮向画布中心那片刺目的白!
刺啦——!
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画布粗糙的纤维被刮起,那片饱满明亮的白色火焰瞬间被破坏,留下混乱、斑驳、露出底色的丑陋刮痕。原本象征希望的光源,变成了一片狼藉的废墟。
墨琂颜握着调色刀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她看着画布上那片自己亲手制造的“伤口”,胸口剧烈起伏,一种毁灭后的空虚感攫住了她。她颓然松开手,调色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突兀的铃声像一根针,刺破了房间里的死寂。墨琂颜猛地抬起头,心脏毫无预兆地剧烈一跳。会是谁?姐姐?还是……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像闪电般划过脑海,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门边,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犹豫着,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期待。深吸一口气,她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预想中的姐姐,也不是那个让她心绪纷乱的身影。
是顾清梧。
她撑着一把深色的伞,伞沿还在滴着细小的水珠。依旧是那身卡其色的风衣,里面是温暖的米色高领毛衣,乌黑的发髻一丝不乱。她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但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此刻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她的目光迅速而关切地扫过墨琂颜苍白憔悴的脸、凌乱潮湿还带着水汽的头发、身上皱巴巴的衣衫,最后落在她那双带着血丝、写满了疲惫和惊愕的秋水眸子上。
“清……清梧?”墨琂颜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完全愣住了,像被钉在了原地。顾清梧怎么会来?怎么会知道她住在这里?昨晚她被发现了吗?无数个念头在脑中炸开,让她瞬间手足无措,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狼狈的苍白。
“我打你电话一直没人接,”顾清梧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轻易地安抚了墨琂颜瞬间的慌乱,“昨晚……雨很大。”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墨琂颜明显淋过雨的状态,语气里带着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看你今天没课,有些担心,就冒昧过来了。能进去吗?”她示意了一下楼道里吹进来的冷风。
“啊……请、请进。”墨琂颜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侧身让开,动作带着明显的僵硬和局促。她低头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恨不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清梧收了伞,放在门边,跟着墨琂颜走进这间狭小却充满个人气息的公寓。她的目光迅速而自然地扫过四周——堆满画稿和书籍的沙发,凌乱的画架和颜料,空气中浓烈的松节油气味,以及……画架上那幅被粗暴刮毁的画作。她的目光在那片狼藉的中心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
“坐吧,地方……有点乱。”墨琂颜手忙脚乱地想收拾沙发上的画稿,手指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发颤。
“没关系。”顾清梧的声音依旧温和,她脱下风衣搭在手臂上,在沙发上唯一勉强能坐人的角落坐了下来,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墨琂颜身上,“你看起来不太好。生病了?”她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探向墨琂颜的额头。
那带着微凉体温的指尖触碰到滚烫的皮肤时,墨琂颜浑身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顾清梧的手顿了顿,随即更轻柔、更坚定地覆了上去。
“果然有点烫。”她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淋雨了?昨晚?”她收回手,眼神里的担忧更深了。
墨琂颜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承认昨晚的愚蠢行径?还是撒谎?无论哪种,都让她感到无地自容。姐姐那条冰冷的短信内容,父亲“必须出席”的命令,画布上那片象征失败的狼藉刮痕……所有积压的情绪、委屈、迷茫和巨大的压力,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在这个最狼狈的时刻,在她最不想被看到的人面前,被顾清梧一句温和的“淋雨了?昨晚?”彻底引爆。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啜泣,而是无声的、汹涌的决堤。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她紧握成拳的手背上,也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她死死咬着下唇,试图阻止那丢脸的哽咽声,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顾清梧显然没料到她的反应会如此剧烈。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清冷疏离如冰雪的女孩,此刻像被遗弃的小兽般无声恸哭,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她琥珀色的眼眸里瞬间涌满了心疼。她没有说话,没有追问,只是迅速站起身,走到墨琂颜面前,伸出手臂,将这个颤抖的、冰冷的身体,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拥入了怀中。
那是一个带着清雅皂香和温暖体温的怀抱。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和后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顾清梧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一只手在她背后,像安抚受惊的孩子般,一下一下,极其温柔地拍抚着。
“没事了……没事了,琂颜……”顾清梧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温柔,像最和煦的春风,带着抚慰人心的魔力,“想哭就哭出来,别忍着。”
这温柔的包容,这坚实的依靠,这全然接纳的姿态,彻底击溃了墨琂颜最后一道防线。她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将脸深深埋进顾清梧温暖的颈窝里,压抑的哽咽终于冲破喉咙,变成了破碎的、委屈的呜咽。滚烫的泪水浸湿了顾清梧的毛衣领口。她像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紧紧抓着顾清梧背后的衣料,放任自己在这个温暖的港湾里,宣泄着积压已久的委屈、迷茫、对家庭的抗拒,以及那份难以言说的、带着禁忌色彩的悸动和惶恐。
顾清梧没有再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更紧地拥抱着她,承受着她所有的颤抖和泪水,掌心温柔地、持续地拍抚着她的后背。狭小的公寓里,只剩下墨琂颜压抑的哭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的身份界限、年龄差距、社会规训带来的无形壁垒,在这个充满了泪水、脆弱和纯粹依赖的拥抱里,被暂时地、彻底地消融了。两颗同样孤独、同样在各自“风雪”中挣扎的灵魂,在这片混乱的画室空间里,第一次毫无保留地靠近了彼此。
不知道过了多久,墨琂颜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只是依旧无力地靠在顾清梧怀里,汲取着那份令人心安的温暖和支撑。
顾清梧感觉到怀里的女孩平静了一些,才微微松开手臂,低头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湿漉漉的脸颊。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方干净柔软的素色手帕,动作轻柔地替墨琂颜擦拭脸上的泪痕。冰凉的丝质手帕触碰到滚烫的皮肤,带来一丝舒适的凉意。
“好点了吗?”顾清梧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能让人平静下来的力量。
墨琂颜点点头,依旧不敢抬头看她,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像被雨水洗过的湖泊,清澈却带着脆弱的红痕。
“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顾清梧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命令,“这样会着凉的。我去看看你这里有什么可以煮点热的东西。”她扶着墨琂颜站直,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墨琂颜像个听话的木偶,依言走向狭小的卫生间。热水冲刷而下,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镜子,也暂时驱散了身体的寒冷和心头的混乱。她看着镜中自己红肿的眼睛和狼狈的模样,想起刚才那个失控的拥抱和哭泣,脸上再次火辣辣地烧起来,但心底深处,却奇异地升起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平静。
当她换好干净柔软的居家服,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卫生间时,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已经弥漫在小小的公寓里。顾清梧挽起了毛衣袖子,正站在狭窄的开放式小厨房里,背对着她忙碌着。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熟练地用勺子搅动着,侧影在氤氲的热气中显得格外柔和,带着一种居家的、令人心安的烟火气。
这一幕,让墨琂颜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她从未想过,那个在讲台上沉稳睿智、在美术馆里洞悉深刻的顾老师,会出现在她这间混乱的画室里,为她煮一碗热汤。
“洗好了?”顾清梧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正好,姜糖水煮好了。快过来喝一点,驱驱寒。”
墨琂颜走过去,看到灶台上那个她平时用来洗笔的小奶锅里,正翻滚着深褐色的液体,里面漂浮着几片切得厚厚的姜片。一股辛辣又带着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顾清梧盛了一碗出来,放在小小的折叠餐桌上,招呼她坐下:“小心烫。”
墨琂颜依言坐下,双手捧着温热的碗壁,指尖传来熨帖的温度。她小口地啜饮着。姜的辛辣混合着红糖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像一股暖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也熨帖了那颗冰冷而惶惑的心。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掩着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感激、依赖、还有那份在温暖中重新滋生、更加难以抑制的悸动。
顾清梧坐在她对面,安静地看着她喝。房间里只剩下碗勺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细碎的雨声。气氛静谧而温馨,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感。
一碗姜糖水喝完,墨琂颜感觉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精神也恢复了不少。她放下碗,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顾清梧。顾清梧也正看着她,眼神温和而沉静,带着一丝询问。
“清梧……”墨琂颜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平稳了许多,“谢谢你。”
顾清梧微微一笑:“举手之劳。感觉好点就好。”她的目光扫过墨琂颜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语气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带着一种温和的引导,“昨晚……是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情了吗?和家人……有关?”她的问题很直接,却带着一种让人愿意倾诉的真诚和包容。
墨琂颜的心微微一紧。她垂下眼帘,看着桌上那个空碗。沉默了片刻,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关于家庭的压力、关于被安排的窒息感、关于对未来的迷茫,如同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低,却清晰地开始诉说。
她说起那个庞大而森严的墨家,说起威严如山的父亲,说起欲言又止、总是试图用温柔将她拉回“正轨”的母亲,说起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姐姐琂馨。说起父亲对她艺术道路的不屑,对他早已规划好的、进入家族企业“实习”的安排。说起下周末那个“必须出席”的家族聚会,像一道冰冷的勒令。说起那条如同最后通牒的短信……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只是陈述事实,但那份平静之下压抑的沉重和抗拒,却清晰可辨。顾清梧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琥珀色的眼眸里是深沉的专注和理解。她只是偶尔点点头,或者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表示她在听,她懂。
“……我只是想画画,”墨琂颜最后说道,抬起头,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第一次在顾清梧面前,清晰地流露出一种近乎无助的迷茫和倔强,“我不想被安排。可是……他们好像永远不会懂。”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顾清梧伸出手,轻轻覆在墨琂颜放在桌上的手背上。那触感温暖而坚定。“我明白,琂颜。”她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被强加的期望和道路,本身就是一种沉重的负担。你的感受,你的选择,都是真实的,值得被尊重。”她顿了顿,看着墨琂颜的眼睛,“坚持自己热爱的东西,从来都不是错。只是这条路,可能会比别人更孤独,更艰难。”
“我知道……”墨琂颜低声说,感受着手背上传递来的温暖和支持,“可是……有时候真的觉得……很累,很冷。”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画架上那片被刮毁的狼藉,眼神黯淡。
顾清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幅被破坏的画。她站起身,走到画架前,仔细地看着那片混乱的刮痕,以及周围阴郁的风雪背景。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风雪很大,”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墨琂颜耳中,“灯……看起来像是被强行点亮的,很用力,甚至有些……痛苦。”她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抚过画布上那片斑驳的白色刮痕边缘,仿佛在抚慰一道伤口,“它太想驱散黑暗了,反而让自己显得格格不入,甚至……被自己灼伤了?”
墨琂颜的心猛地一颤!顾清梧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她连自己都未曾完全看清的内心——那份被强行点燃的、带着灼热和虚张声势的希望,那份在现实冰冷壁垒前无处安放的躁动和痛苦。
“或许……”顾清梧转过身,看向墨琂颜,眼神深邃而温柔,带着一种洞悉的光芒,“它需要的,不是更强烈的燃烧,而是……找到一种更自然、更契合自身的方式,去存在,去发光?哪怕光很微弱,只要它源于本心,而不是外界的强求或自身的焦灼,它就拥有了穿透风雪的力量。”
源于本心……更自然的存在方式……
墨琂颜怔怔地看着顾清梧,看着她在画布前沉静的身影,看着她那双仿佛能看透自己灵魂的琥珀色眼眸。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感从心底蔓延开来。长久以来盘踞在心头的迷茫和挣扎,似乎被一道温和却无比清晰的光芒照亮了。她一直在用对抗的姿态面对外界的压力,甚至也在用这种灼热而痛苦的方式逼迫自己内心的“光”,反而让自己伤痕累累,也让那光变得刺眼而脆弱。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感觉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
顾清梧走回她身边,重新坐下,目光温和地笼罩着她:“别急,琂颜。找到自己的方式,需要时间,也需要……一点勇气。但至少,你已经在路上了,不是吗?”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信任。
墨琂颜用力地点点头,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温润而坚定的暖流。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攫住了她——她不想再只是被动地接受这份理解和温暖。她猛地站起身,动作甚至有些急切。
“清梧……你等等!”她丢下一句话,快步走到堆满画稿的柜子前,翻找起来。顾清梧有些讶异地看着她。
很快,墨琂颜拿着一个卷起来的画筒走了回来。她的脸颊因为刚才的动作和内心的激动而微微泛红,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她将画筒小心地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缓缓地、珍重地抽出了里面的画纸。
画卷展开。
画面上,不再是风雪旷野,也不是被刮毁的狼藉。
是顾清梧。
那是一幅用炭笔精心绘制的肖像。背景是极其简洁、近乎虚无的留白。画面中心,顾清梧微侧着脸庞,绾起的发髻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线。她的眼神沉静而专注,仿佛穿透了画纸,带着一种温和却洞悉的力量。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温暖笑意。炭笔的线条洗练而精准,捕捉到了那份独特的沉静气质和温润如玉的底蕴,每一根线条都仿佛蕴含着作画者无法言说的、深沉的情感。
墨琂颜将这幅画,轻轻推到顾清梧面前。她低着头,不敢看顾清梧的表情,手指紧紧攥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她将自己最隐秘的心思,最纯粹的仰慕,以及那份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带着禁忌色彩的情愫,就这样毫无保留地、赤裸裸地呈现在了对方面前。她在等待审判。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细微的雨声被无限放大。
顾清梧的目光落在画纸上。当看清画中人的瞬间,她脸上的温和笑意凝固了,琥珀色的眼眸里清晰地闪过一丝震惊。她显然认出了画中人是自己。她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近乎小心翼翼地拂过画纸上自己的眉眼轮廓,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对墨琂颜来说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顾清梧会怎么想?会觉得她唐突?觉得她心思不纯?觉得这逾越了师生的界限?巨大的恐慌和羞耻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墨琂颜几乎要承受不住这份死寂的压力,想要夺路而逃时——
顾清梧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震惊,而是变得无比复杂。有难以置信的讶异,有被如此纯粹地“看见”和“描绘”的震动,有某种深沉的、仿佛被触动的柔软,甚至……还有一丝与墨琂颜眼中相似的、难以言喻的悸动和挣扎。她的视线牢牢锁在墨琂颜低垂的、写满了紧张和脆弱的脸上。
“琂颜……”顾清梧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伸出手,不再是覆在手背,而是轻轻抬起了墨琂颜低垂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迎上自己的目光。
四目相对。
墨琂颜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苍白而惊慌的脸,也看到了那翻涌着的、复杂难辨的情绪旋涡。没有厌恶,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将她灵魂吸进去的深邃光芒。
“画得……”顾清梧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叹息般的温柔,“……真好。”
这三个字,像一道赦令,瞬间击溃了墨琂颜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紧张、所有的压抑和挣扎,在这一刻,被这句带着无限包容和理解的肯定彻底点燃,转化为一种不顾一切的勇气和冲动。
她再也无法思考,再也无法顾忌什么身份、什么界限、什么后果。
她猛地倾身向前,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吻上了顾清梧微启的唇。
那是一个生涩而炽烈的吻。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姜糖水的微甜,带着少女孤注一掷的勇气和长久压抑的、火山喷发般汹涌的情感。
时间,真的在这一刻凝固了。
顾清梧的身体猛地僵住!她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举动。琥珀色的眼眸瞬间睁大,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墨琂颜近在咫尺、紧闭双眼、长睫颤抖的脸庞。唇上传来的柔软、冰凉又带着滚烫气息的触感,像一道强大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震惊、慌乱、无措……无数情绪在她眼中翻涌。她的手下意识地抬起,似乎想要推开这个胆大妄为的“学生”。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墨琂颜肩膀的瞬间,她感受到了对方身体的剧烈颤抖,感受到了那份吻中传递出的、近乎绝望的孤勇和纯粹到令人心悸的依恋。
推拒的动作,停滞在了半空。
几秒钟的死寂,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然后,仿佛冰封的河面下涌动的暗流终于冲破了冰层。
顾清梧抬起的手,没有推开,而是缓缓地、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认命般的叹息,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环住了墨琂颜纤细而颤抖的腰身。她闭上了眼睛。那最初的僵硬和震惊,如同冰雪在春日暖阳下消融,化作了无声的接纳,甚至……一丝同样压抑已久的、深沉的回响。
她微微侧过头,加深了这个始料未及的吻。动作不再是被动的承受,而是带着一种同样深沉、同样悸动的温柔回应。唇齿间不再是单方面的掠夺,而是缠绵的、带着苦涩与甜蜜交织的探索与交融。她的手在墨琂颜背后收紧,将她更紧密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这个带着一身风雪闯入她世界的女孩,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窗外,缠绵的春雨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而单调的声响。狭小画室里弥漫的松节油和颜料气味,被一种全新的、炽热的、带着禁忌芬芳的气息所覆盖。
混乱的画稿散落在沙发和地板上,无人理会。画架上那幅被刮毁的风雪孤灯图,在昏暗的光线里沉默着。而在那幅炭笔绘就的、背景留白的顾清梧肖像旁,新铺开的一张空白画纸上,无形的藤蔓正在疯狂地交缠、生长、绽放出隐秘而惊心动魄的花朵。两颗在各自风雪中踽踽独行的灵魂,在这片混乱而私密的天地里,终于冲破了所有冰冷的壁垒与禁忌的藩篱,紧紧缠绕在了一起。所有的言语都成了多余,只剩下唇齿间最原始、最炽烈的交流,和灵魂深处震耳欲聋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