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九月的风卷着桂花香扑进教室时，裴也情在理科一班的座位表前站了很久。目光掠过密密麻麻的名字，最终落在靠窗第三排——向客心，她的同桌。

“居然还是同桌。”

暑假在物理夏令营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个总穿白衬衫的女生，解力学题时会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此刻向客心正低头整理试卷，阳光顺着她微垂的脖颈滑下来，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好久不见。”裴也情放下书包时，向客心忽然抬头，睫毛上沾着点金粉似的光，“没想到真能同班。”她的声音比夏令营时更清润，像浸在溪水里的鹅卵石。

课桌中间很快形成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左边是裴也情贴满便利贴的课本，右边是向客心整齐码好的错题本。直到物理老师让同桌互查实验报告，向客心的指尖第一次越过边界，在她的报告上圈出个小错误：“这里的游标卡尺读数，你多算了半毫米。”

指尖带着点薄荷护手霜的凉意，裴也情盯着那道红圈，忽然想起夏令营做单摆实验时，也是这双手帮她扶稳了晃动的摆球。“谢啦。”她把报告往右边推了推。

向客心的耳尖倏地泛起粉，低头用红笔在她的错误旁画了个简笔画的游标卡尺，旁边标着“下次仔细点呀”。

第一次月考后，学校组织去科技馆参观。全息投影演示量子纠缠时，裴也情看得入了迷，没注意脚下的台阶。向客心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两人踉跄着撞在一起，额头抵着额头的瞬间，都闻到了对方发间的香气——她用的栀子花香氛，向客心是淡淡的雪松味。

“小心点。”向客心松开手时，指尖在她手腕上轻轻捏了捏，像在确认她没站稳。周围的同学正围着看特斯拉线圈，没人注意到这短暂的触碰，只有裴也情觉得手腕发烫，像被电流悄悄吻了一下。

从科技馆回来的路上，向客心在公交车后排给她讲光电效应：“其实爱因斯坦的解释很浪漫，就像光在敲电子的门，能量够了才能敲开。”她随手从书包里掏出片银杏叶，在上面画了个光子撞向电子的示意图，叶脉的纹路恰好成了能量轨迹。

“送给你。”她把树叶塞进裴也情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叶片传过来。裴也情忽然想起高一那个在走廊捡笔记本的午后，原来有些相遇真的会发芽，只是这次，站在阳光里的是个眉眼清亮的女生。

十一月的运动会，向客心报了女子1500米。发令枪响时，裴也情挤在观众席最前排，看见她穿着白色运动服，跑过主席台时朝自己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最后一圈，向客心被人不小心撞倒，膝盖在塑胶跑道上擦出长长的红痕。

裴也情翻出医药箱冲过去时，她正咬着唇想爬起来。“别乱动。”裴也情蹲下来帮她清理伤口，碘伏棉签碰到皮肤时，向客心轻轻颤了颤，却笑着说：“没事，比解不出电磁场题轻松多了。”

那天下午，裴也情扶着一瘸一拐的向客心回教室。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落满梧桐叶的走廊上。向客心忽然说：“其实我看见你在终点线等我了，所以才想快点跑。”

裴也情的心跳漏了一拍，扶着她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教室后排的空位上，不知何时多了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向客心每天换的小雏菊，此刻正对着她们的方向，静静开得热闹。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晚自习的暖气坏了。裴也情对着物理题呵气暖手时，向客心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个暖手宝，隔着毛衣塞进她怀里。“我妈织的，绒面的不烫。”她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散开，像层薄薄的雾。

暖手宝上绣着只小兔子，和裴也情书包上的挂件一模一样。“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兔子？”

“上次看见你钥匙扣上挂着。”向客心低头翻书，声音轻得像怕被听见，“就……让我妈多绣了一个。”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裴也情抱着暖手宝，忽然觉得那些绕来绕去的磁感线都变得温柔起来。向客心正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笔尖划过的弧度很轻，阳光透过结了冰花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平安夜那天，裴也情在课桌里发现个苹果，包装纸上画着两个背靠背解题的小人，旁边写着“圣诞快乐，物理要加油呀”。她抬头时，正撞见向客心假装看窗外，嘴角却悄悄弯起，像藏着片融化的雪花。

晚自习结束后，两人踩着积雪往校门口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向客心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给你的。”里面是枚铜制书签，刻着薛定谔方程的公式，边角被打磨得很光滑。

“我爸是钳工，帮我打的。”她的指尖在书签上轻轻摩挲，“听说……你总丢书签。”

裴也情把书签攥在手心，金属的凉意里裹着温度。雪落在向客心的发梢，像撒了把碎钻，她忽然想起夏令营那个帮她扶摆球的午后，原来有些心动，早就藏在那些被细心接住的瞬间里。

“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走到路口时，裴也情忽然问。

向客心抬头看她，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星：“想和你一起，解完高三所有的物理题。”

雪还在下，两人的脚印在雪地里并排延伸，像两道慢慢靠近的线。裴也情看着手里的书签，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