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散之后,汤小米没去食堂,她一个人晃到训练场后面的单杠区,往地上一坐,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瞎划拉。
下午的射击课她虽然最后扳回来了,但被邓业当众训的那几句还是梗在胸口没下去。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有问题,而是被当着全连的面那么说,尤其是当着她姐的面,她脸上挂不住。
脚步声靠近,汤小米抬头,米妍端着两份饭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过去一份。
“给你打了份红烧肉。”
汤小米接过饭盒,没动筷子。
“姐。”
“嗯。”
“我是不是特丢人。”
“哪儿丢人了?”
“邓连长训我你又不是没看见。”汤小米用筷子戳着饭盒里的米饭,“移动靶打好了就翘尾巴,我没翘尾巴,我就是看了一眼计时器,就一眼。”
米妍没说话。
“我知道他说得对,战场上不能分心,但是当着全连的面,”汤小米咬了咬嘴唇,“而且你在,我不想在你面前丢脸。”
“你没丢脸。”米妍夹了块肉放进她碗里,“邓连长训你,是因为他把你当苗子。”
汤小米愣了一下。
“你仔细想想,邓连长对谁最严厉?”
“……左轮。”
“左轮,夏夏,你,都是他看好的苗子。”米妍吃了一口饭,“他那个脾气是臭,但他不瞎,他对谁越严,说明他对谁期望越高,你要是个废物,他连骂都懒得骂你。”
汤小米不说话了,低头扒了口饭。
过了好一会儿,她闷声说:“那他也太凶了,你跟他说说,让他温柔点。”
“我凭什么跟他说?”米妍笑了,“我是他搭档,又不是他上级,再说了,他要是不凶,你更翻天了。”
“你到底站哪边啊。”汤小米瞪她。
“我站道理。”米妍放下筷子,认真看着汤小米,“小米,邓连长这个人,刚直,认死理,不懂拐弯,但他所有的规矩都是为了你们好,你可以不服他的方式,但你不能不服他的用心。”
“你在外面怎么跟我闹都行,在连队里,你得给他留面子,连长在新兵面前没了威严,他带不了兵。”
汤小米咬着筷子,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还有,道理说的对,你也得听着,收一收你的脾气。”
“……知道了。”汤小米快速吃完饭,站起来把饭盒往米妍手里一塞,“姐你洗碗。”
说完转身跑了。
米妍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她端着两份空饭盒往食堂走,经过连部办公室的时候,看见里面的灯还亮着。
邓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今天的射击成绩表,正在往电脑里录数据,时不时停下来皱眉看看某一行,然后用笔在纸上标注什么。
米妍敲了敲开着的门。
邓业抬头:“米教官,还没休息?”
“刚跟小米吃完饭。”米妍走进来,余光扫了一眼桌上的成绩表,“在加班?”
“今天的射击数据需要归档。”邓业放下笔,“你下午讲的那些弹道拆分,我记了几个要点,以后射击课可以加进去。”
米妍看着他面前那张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邓连长,你这是把我说的话都记下来了?”
邓业的表情有一瞬间不太自然:“随便记的。”
“我看看。”米妍把纸拿过来看了一遍,“写得很细你,以前不这么教射击?”
“以前以固定靶为主,强调动作规范和肌肉记忆。”邓业顿了顿,
“你说的那些,心态把控、压力拆解、节奏程序化,这些我以前觉得是他们自己该悟的事,悟得出来的就是好苗子,悟不出来的就淘汰。”
“现在呢?”
邓业沉默了一下:“现在觉得,有些东西是可以教的。”
他抬头看米妍:“你来之前,凌云跟我说过好几次,说我太硬了,对他们要求太高,不懂变通,我当时觉得她是在和我较劲。你来了之后,同样的东西你也在教,但你的方式新兵能接住。”
“所以你是在夸我?”米妍挑了下眉。
“客观陈述。”
“行,那我客观收下了。”米妍笑了一下,往门口走,“早点休息,邓连长,数据明天录也行。”
“马上录完了。”
米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邓业已经重新低下头,拿笔在纸上又写了什么,她收回目光,走出办公室。
没过多久邓业就把最后一行数据录完,关了电脑。他站起来收拾桌面,手指碰到那张写满笔记的纸,动作停了一下。
米妍的字不在这张纸上,但她下午说的话他全记住了,不只是弹道拆分那些技术层面的东西,还有她带兵的方式。
她不需要吼,不需要罚跑圈,新兵照样听她的。汤小米那种刺头,在她面前乖得像只猫。
他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
后来他看懂了,米妍跟新兵说话的时候,不是居高临下的教导,就是平等的、认真的在教他们。
她不会因为他们新兵就轻视他们,也不会因为汤小米是她妹妹就放水,她有一套自己的标准。
邓业把笔记纸夹进工作本里,关了台灯。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今天帮汤小米说情的时候,没有当着全连的面驳他的面子。她等他说完,才用自己的方式去补那个窟窿。
他训人,她就教人,他唱白脸,她就唱红脸,配合得很默契。
他也没有觉得她越界,相反,他觉得有她在,很多事情忽然有了办法。
但他们才搭档不到一周,这种默契和信任来得太快了。
他把这个归结于她的专业能力,一个战术素养极高、沟通高效、做事有分寸的搭档,谁都会快速信任。
邓业想起第一次见她,在靶场,那时候她站在角落里,他以为是个文职人员,扫一眼就走了。
后来在拳击馆,她走进来,一句话就让米副旅长停手了。
再后来她站在训练场上说“我不看天赋高低,只看态度”,他当时以为那是场面话,现在他知道不是了。
邓业拉开门走出去,来到办公楼门口,他忽然停下来,转头往宿舍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二楼的某个窗户亮着灯,邓业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继续往自己的宿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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