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凝的目光终于和车里傻掉的高城对上了。
她似乎辨认了一下他肩上的肩章，又看了看他这副明显是来接人的架势，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抬手很标准地敬了个礼，声音清亮，穿过燥热的空气传过来：
“请问是七零二团钢七连的高连长吗？我是新来的副连长江凝，前来报到。”
高城：“……”
他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呃”的音节，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脑子里那点关于“细皮嫩肉学生官”的想象，哗啦一下碎得干干净净，反而是一团更乱、更燥的毛线球。
女的？副连长？开什么玩笑，钢七连从建连那天起，就没进过女兵，他老子疯了？团长也跟着疯？
江凝见他不答只是瞪着眼，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她放下敬礼的手，又看了一眼那辆吉普车，主动迈步走了过来。
直到她走到副驾驶窗外，高城才猛的反应过来。他手忙脚乱的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你……”高城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股子白皙和身上淡淡的、不同于军营汗臭与尘土的味道，让他更加语无伦次，“你是江凝？副连长？”
“是，高连长。”江凝又敬了个礼，这次距离近，高城能看到她眼神清亮，没有丝毫怯场或闪烁，“指挥专业硕士，江凝，奉命到钢七连担任副连长，请指示。”
硕士，指挥专业，副连长，女的。
这几个词在高城脑子里疯狂旋转碰撞，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上、上车。”
说完，他自己先拉开驾驶座的门，上去后砰的关上门。
江凝挑了挑眉，对车边站着的司机点了点头，司机帮她将一个行李包放进后座。
她才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顺手带上门。
吉普车内空间不大，她坐进来那股淡淡的、像是某种清爽皂角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高城浑身不自在，觉得自己像坐在了针毡上。
他手忙脚乱地拧钥匙，发动，挂挡，吉普车猛的蹿了一下，才歪歪扭扭的开动起来。
一路无话。
高城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但残存的理智和团长那句“这是任务”逼着他不得不履行程序。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点：“那个……江……江副连长。”
“连长，您叫我江凝就行。”旁边传来平静温和的声音。
高城噎了一下：“嗯，你的宿舍……和办公室准备好了，在连部二楼东头第一间，外间办公里间住人。”
“谢谢连长。”江凝应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又是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高城觉得自己必须再说点什么，不然这气氛诡异得他快窒息了。
他搜肠刮肚，想起团长说的历练、积累经验，干巴巴的补充：“钢七连……训练任务重节奏快，跟学校里……可能不太一样，你要有心理准备。”
他说这话时，眼睛依旧盯着前方，语气里不自觉的带上了点敲打意味。
“是，连长，我明白。”江凝的回答依旧简短，顿了一下，又轻轻添了一句，“我会尽快适应。”
高城“嗯”了一声，不再说话，适应？一个女兵，到全团最野的七连来适应？他倒要看看，她能适应出个什么花样来。
吉普车开进钢七连营区，正是训练间隙，营房前的训练场上，不少兵或坐或站，正在休息，车子一进来，几乎所有的目光“唰”一下全聚焦过来。
等看到副驾驶座上下来个穿着军装、帽檐下露出一截白皙下颌的女军官时，
所有兵，包括几个叼着草根的老兵油子，都傻眼了，又看看从驾驶座绕过来的、脸色黑如锅底的高城。
高城感受到四面八方射来的、惊诧又带着探究的目光，他虎着脸冲着最近的一个班长低吼：“看什么看，该干嘛干嘛去。”
兵们这才如梦初醒，慌忙移开视线，但窃窃私语和眼角余光还是不断往这边瞟。
高城对江凝说了句“跟我来”，然后大步流星朝着连部小楼走去，步子又快又急，恨不得立刻把人塞进屋里，隔绝所有视线。
江凝提着行李跟在他身后，步伐依旧不急不缓。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惊讶的，怀疑的，甚至可能还有不屑的，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抬着下巴，目光平静的扫过那些面孔。
两人前一后上了连部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高城走到东头第一间房门口，掏出钥匙打开。
推开门，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
一张旧书桌，两把木头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的树，陈设简单但打扫得很干净。
高城侧过身，让出门口，没看江凝，指了指里面：“里面是宿舍，条件就这样，你先……收拾一下。有什么缺的，再说。”
他的语气已经近乎敷衍，只想赶紧完成这该死的“交接”。
江凝走了进去，先看了看外间的办公室，然后目光投向里面那扇虚掩的门，她走过去推开。
里间更小一些，一张单人木板床，床上铺着崭新的草绿色床单，叠成豆腐块的军被，一个衣柜，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窗户同样开着，窗外是连队后院更安静些。
她放下行李转过身，看向还站在办公室门口、浑身不自在的高城。
“谢谢连长，这里很好。”她说，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像刚才在门口那样标准，而是眉眼弯弯，颊边似乎有个若隐若现的梨涡，眼睛里像是落进了细碎的阳光，亮晶晶的。
高城猝不及防对上这个笑容，心脏莫名其妙漏跳了一拍，随即是更深的烦躁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好什么好！一个女兵，来这种地方。
他避开她的视线，粗声粗气的说：“那你收拾，我、我还有事。”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江凝听着脚步声远去，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
她走到里间窗前看着外面安静的院落，远处隐隐传来训练的口令声和士兵的呐喊。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阳光的味道，也有军营特有的钢铁与汗水的气息。
然后，她转身，开始解自己行李包的扣带，整理自己带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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