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晌午，营区里静的只有知了在声嘶力竭的叫，连队基本都在午休，只有零星几个流动哨。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开到团部门口刚停稳，驾驶座车门就被“哐”一声推开。
高城跳下车，动作幅度大得带起一阵热风，此刻眉心拧得能夹死苍蝇，大步流星朝团部楼里闯。
刚上二楼，迎面碰上团部文书小李，小李瞧见他这架势心里先打了个突，还没来得及招呼，高城已经一阵风似的刮了过去，目标明确，走廊尽头那扇挂着“团长办公室”牌子的门。
门是虚掩的，高城连报告都忘了喊，直接推门而入。
团长王瑞庆正端着个大茶缸子，吹着水面上的浮沫，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高城，倒也没太意外，只是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火烧屁股了？门都不敲。”
高城胸膛起伏，走到办公桌前两手撑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
“团长。”他开口，声音又急又冲，“钢七连的副连长，怎么回事？我、我昨天才听说的。”
王瑞庆慢悠悠啜了口茶，瞥他一眼：“耳朵够尖的啊，师里刚下的命令，我正打算下午找你。”
“下午？”高城嗓门拔高，“团长，这不对，钢七连什么时候需要空降个副连长了？还是个……还是个硕士？”
他把“硕士”俩字咬得特别重，“钢七连的兵哪个不是我一拳一脚带出来的？副连长这位置那得是……”
“得是什么？”王瑞庆打断他，放下茶缸，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得是你高城说了算？”
高城一噎，脸色更黑了几分：“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钢七连的规矩，副连长要么从排长里拔尖子提，要么从别的连队调能镇得住场的老资格，这冷不丁塞个刚出校门的……还是个高材生，”
他语气里满是质疑，“他能摸得清咱们野战部队的脉？能跟那帮狼崽子尿到一个壶里去？团长，这不是胡闹嘛。”他越说越激动。
王瑞庆等他嚷嚷完，才不紧不慢的开口：“高城，你老子没告诉过你，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高城一愣，随即梗着脖子：“这跟我爸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王瑞庆手指在桌面那份文件上点了点，“这位江凝同志，是指挥专业硕士，正儿八经的军校高材生，人家毕业下连是来扎扎实实历练、积累基层经验的，不是你想的那种下来镀层金就走的兵。”
他顿了顿，看着高城那双不服气的眼睛，加重了语气，“而且这是你父亲高军长亲自打的招呼。”
高城像被噎住似的，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他爸？高明巍军长？亲自打招呼？就为了安排这么个刚毕业的学生官来他钢七连当副连长？
一股更旺的火苗子蹭地窜上他脑门，手伸这么长？连他带兵都要插一脚？安排个关系户来，这算什么？监视？还是觉得他高城带不好一个连，需要个高材生来指点江山？
“团长。”高城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都蹦出来了，“这、这更不行了，钢七连是什么地方？那是全团的尖刀！训练场上要见真章的，弄个……弄个细皮嫩肉的坐办公室写论文的来，这不是瞎搞嘛，我、我……我坚决不同意！”
王瑞庆脸色一沉：“高城，注意你的态度，这是命令，不是你同不同意的问题。”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高城面前，看着这个爱将，语气放缓了些，但透着坚定：“你老子特意交代要放到最能摔打人的地方，咱们团还有比你们钢七连更能摔打人的？高城，别把你那点傲气用错了地方，人明天上午九点到团部报到，你亲自去门口接，这是任务，给我完成好了。”
高城胸口剧烈起伏，盯着团长看了好几秒，终究是没再吭声，他猛的一转身，军靴砸在地板上，咚咚咚，走了。
王瑞庆看着高城的背影，摇摇头笑了笑，端起茶缸子，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
团部大门口，哨兵持枪挺立，身姿如松。
高城开着那辆吉普停在了门外侧的路边。
他没下车，胳膊搭在摇下一半的车窗上，手指烦躁的敲打着车门，眉头锁着，嘴唇紧抿，满脸都写着不情愿。
他脑子一会儿是团长那句“你老子亲自打的招呼”，一会儿是自己想象中那个戴着眼镜、白白净净、可能连枪都端不稳的“学生官”模样。
越想越窝火，越想越觉得钢七连要来个大麻烦，他甚至开始盘算，等人来了，怎么在最短时间内让那“少爷”知难而退，自己麻溜儿申请调走。
不远处，一辆挂着军牌的黑色的轿车平稳驶来，停在了团部门口对面。
高城敲打车门的手指停了，眯起眼看去。
轿车后门打开，一只穿着女士制式皮鞋的脚先探出来，轻轻踩在地上，然后是纤细的脚踝，笔挺的陆军夏常服裤腿，接着整个人钻出了车厢。
高城敲打车门的手指僵在半空，眼睛瞬间瞪圆了。
那是个……女兵？
军帽下，是一张白皙得几乎透光的脸。
不是他想象中那种文弱，而是透着一种干净的、瓷器般的质感。
眉毛细长，鼻梁挺秀，嘴唇是天然的淡红色，眼睛很大，瞳仁在强光下显得格外黑亮，此刻正微微弯着，带着点好奇的打量着团部大门和门口那辆吉普，以及吉普车里那个目瞪口呆的人。
她个子在女兵里算高挑，军装穿得一丝不苟，肩章上是一杠三星。
阳光晃得高城有点眼花，他使劲眨巴了两下眼睛，没错，上尉?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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