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陈奕恒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惊醒。
他抬头,看到杨博文蹲在不远处,手里拿着片宽大的芭蕉叶,正往他头顶的槐树枝桠里塞。叶片遮住了漏下来的月光,也挡住了清晨的凉意。
“醒了?”杨博文的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眼神却往他脸上瞟了瞟,像在确认他有没有哭。
陈奕恒别过脸,喉咙发紧。他和杨博文小时候最要好,两人总一起躲在这棵槐树下偷偷研究陷阱,杨博文手巧,能把藤蔓编成最结实的网,而他负责诱饵——通常是偷来的、母亲腌的肉干。
“族长妈妈让你去议事厅。”杨博文说完,递过来一个油纸包,“张函瑞烤的红薯,他说……你以前爱吃。”
陈奕恒接过纸包,温热的触感透过纸张传过来,烫得他指尖发麻。他记得自己其实不爱吃红薯,总觉得噎得慌,是杨博文喜欢。每次烤红薯,他都会把自己那份掰一半塞给杨博文,看着对方小口小口啃,耳朵尖发红。
原来连记忆都会错位。
议事厅里,族长妈妈正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张桂源站在她身边,手里捏着块破碎的兽皮,上面画着潦草的地图——是黑狼族的领地标记。
“黑狼族昨晚偷了我们的储粮。”族长沉声道,目光扫过在场的少年们,“按规矩,该派两个身手好的去交涉,必要时……得打一架。”
陈浚铭立刻举手:“我去!我跟桂源哥一起,他懂谈判,我能打架!”
左奇函和王橹杰也跟着附和:“我们也去!”
张桂源轻轻摇头:“我和陈浚铭去就够了,你们留下保护族里。”他顿了顿,看向陈奕恒,“奕恒哥刚回来,身体还没好,就……”
“我去。”陈奕恒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走到族长面前,指尖划过那张兽皮地图,黑狼族的标记旁有个不起眼的小三角,是他当年被掳走时偷偷刻下的,只有他和杨博文知道那是陷阱的位置。
“我知道他们的粮仓在哪。”陈奕恒的声音很稳,“交涉没用,直接去偷回来。”
“不行!”张桂源立刻反对,“黑狼族生性残暴,你这样太冒险了!”
“难道等他们把粮吃完?”陈奕恒抬眼,第一次直视张桂源,“你会的‘规矩’,对他们没用。”
空气瞬间凝固。族长妈妈叹了口气:“奕恒,桂源也是为你好……”
“我不需要。”陈奕恒打断她,心脏像被藤蔓勒住,“我是赤狼族的人,丢了的粮,我自己去拿回来。”
他转身往外走,杨博文突然跟了上来:“我跟你去。”
陈奕恒脚步一顿。
“我懂陷阱。”杨博文低声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卷藤蔓,“跟以前一样。”
那一刻,陈奕恒的眼眶忽然热了。原来不是所有记忆都被取代,至少还有人记得,他们曾经是最好的搭档。
两人没走正门,从后山的密道溜出领地。月光下,杨博文的手指翻飞,藤蔓很快编成一张网,和小时候编的一模一样。陈奕恒蹲在他身边,削着木刺做诱饵,指尖的伤口被木刺扎破,血珠滴在草地上,像极了当年他偷肉干时不小心割破的手指。
“你还记不记得……”陈奕恒刚想说什么,就被远处传来的狼嚎打断。
是黑狼族的巡逻队。
杨博文立刻拉着他躲进灌木丛。透过枝叶的缝隙,陈奕恒看到张桂源和陈浚铭居然跟了过来,正被三个黑狼族的兽人围住。张桂源举着谈判的令牌,脸色发白,陈浚铭护在他身前,却明显落了下风。
“该死。”陈奕恒低骂一声,摸出腰间的骨刀。
杨博文拉住他:“等他们靠近陷阱。”
可张桂源像是慌了神,突然往前跑了两步,正好踩在他们刚设好的陷阱边缘。陈奕恒眼疾手快,冲出去一把将他推开——自己却掉进了坑里。
坑不深,但底部插满了尖木刺。一根刺扎进他的旧伤处,尾尖传来一阵剧痛,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奕恒哥!”张桂源趴在坑边,脸色惨白,“你怎么样?”
陈奕恒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嘲讽。
原来他拼尽全力想证明自己,最后却还是成了张桂源的垫脚石。就像这陷阱,本该困住敌人,最终却困住了他这个“多余”的人。
黑狼族的兽人追了过来,陈浚铭和杨博文正拼死抵抗。陈奕恒挣扎着想爬出去,可尾尖的剧痛让他浑身发软。他看着坑边张桂源焦急的脸,看着远处杨博文被兽人打倒在地,忽然觉得,或许他就该烂在这个坑里。
至少这样,就没人再需要比较,没人再需要摇摆,那个被填满的位置,就能永远安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