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奕恒开始刻意避开人群。

他总在天刚蒙蒙亮时就溜出领地，跑到后山的断崖边磨爪子。那里的岩石粗糙，能把他指尖的旧伤磨得重新渗血，疼痛反而让他清醒——至少这痛是真实的，不像族里那些客套的关心，轻飘飘的，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这天他正低头舔舐爪尖的血痕，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巡逻的族人，没回头，直到一片阴影罩下来，是张桂源。

“族长妈妈让我来找你回去吃早饭。”张桂源的声音很轻，手里还拿着块温热的麦饼，“陈浚铭他们烤了野蜂蜜饼，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陈奕恒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小时候确实爱吃，每次野蜂蜜丰收，母亲都会烤一整筐，让他分给伙伴们。有一次他偷偷藏了块最大的，想留给生病的张函瑞，结果自己先馋得啃了一半，最后红着脸把剩下的塞给对方。那是他藏在心里的小秘密，连母亲都不知道。

张桂源怎么会知道？

他抬头，撞进张桂源清澈的眼睛里。对方似乎没察觉他的异样，只是把麦饼递过来：“快凉了。对了，昨天杨博文猎到只雪兔，说要给你炖汤补补身子，他不太会说话，就让我来叫你。”

陈奕恒看着那块麦饼，金黄的表面沾着亮晶晶的蜂蜜，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可不知怎么，喉咙里像堵着团火，烧得他发慌。他猛地挥开张桂源的手，麦饼掉在地上，沾了层灰。

“我不饿。”他哑着嗓子说，转身就想走。

“奕恒哥。”张桂源忽然叫住他，声音里带了点委屈，“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可我从来没想过要抢你的东西，我只是……”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着，“只是想替你好好照顾族长妈妈，照顾大家。”

陈奕恒的脚步顿住了。

他想起昨天傍晚，看到王橹杰蹲在帐篷外哭，手里捏着根断了的木箭。左奇函在一旁急得转圈，说这是王橹杰攒了半个月兽骨换来的，结果被族里的小崽子不小心掰断了。

后来是张桂源走过去，从自己的箭囊里抽出支崭新的羽箭递过去，笑着说：“这个给你，我昨天刚做的，比你的结实。”王橹杰眼睛一亮，立刻破涕为笑，抱着羽箭跟左奇函跑了，跑前还回头对张桂源喊了句“谢谢桂源哥！”

那支羽箭的尾羽是雪鹰的羽毛，整个赤狼族只有三根，其中一根，是陈奕恒八岁生日时，父亲冒着风雪猎来给他的礼物。他走失前，那根羽箭就插在他帐篷的墙角。

现在，它在张桂源手里，被轻易地送给了别人。

陈奕恒忽然觉得很累。他不是气张桂源，也不是气王橹杰，他是气自己。气自己像个局外人，看着别人在自己的人生里活得热热闹闹，而他连插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你没错。”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是我不该回来。”

他转身往断崖深处走，没回头。身后，张桂源捡起那块沾了灰的麦饼，轻轻吹了吹，低声说：“可这里本来就是你的家啊。”

风把这句话送过来，陈奕恒却只觉得更冷了。家？他的家早就被时间拆了，盖起了一座新的房子，里面住满了人，唯独没有他的位置。

傍晚他回去时，正撞见母亲把一条新鞣制的狼皮围巾围在张桂源脖子上。“夜里凉，你体质弱，别冻着了。”母亲的动作温柔，眼神里的疼爱几乎要溢出来。

看到陈奕恒，母亲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帐篷角落翻出条旧围巾递过来：“这是你小时候戴的，还能穿，你凑合用吧。”

那条围巾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了，上面还留着他小时候调皮蹭上的草汁印。陈奕恒接过来，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忽然笑了。

原来在母亲心里，他连一条新围巾都不配拥有了。

他没围那条旧围巾，也没回自己的帐篷。他走到族里的祭坛旁，那里有棵老槐树，树干上刻满了族里孩子的名字。他找到自己的名字，被刻得很深，只是旁边多了个新刻的名字——张桂源。两个名字挨得很近，像是一对真正的兄弟。

可陈奕恒知道，不是的。就像月亮和星星，一个亮起来，另一个就只能隐在云后。而他，显然是那被遮住的一个。

夜里下起了雨，打在槐树叶上沙沙响。陈奕恒靠在树干上，听着远处帐篷里传来的笑声——是陈浚铭在讲笑话，张函瑞笑得直打嗝，杨博文偶尔插句冷幽默，左奇函和王橹杰在抢一块肉干，母亲在笑着劝架，张桂源的声音混在里面，温和得像雨丝。

他把脸埋进膝盖，尾尖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这一次，他没再忍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混着雨水，砸在那两个紧紧挨着的名字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