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夜话

酥油灯舔舐着林野的伤口时，他终于在剧痛中醒来。

第一个感觉是热——滚烫的草药糊正被粗暴地按在他胸前的爪痕上。第二个感觉是香——某种混合了雪山莲和麝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他艰难地聚焦视线，看到一张被火光镀上金边的藏族少女面孔。

央金正用牙齿撕开草药包，发辫间的绿松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她身后的帐篷支柱上，挂着张泛黄的老照片：穿警服的汉族男人搂着个藏族小女孩，背景是可可西里保护站的铁皮屋。

"卓玛......"林野嘶哑着伸出手，指尖离照片还有一尺远就无力地垂落。

央金猛地掐住他下巴，力道大得让他听见自己牙齿咯咯作响。"你认识我阿姐？"她的瞳孔在火光中缩成两点针尖，"说！"

林野的视线因疼痛而模糊。他注意到少女右手已经摸上了藏刀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人，贡布老人不知去向。他的枪还别在后腰——如果这个疯丫头决定动手，他有七成把握在她拔刀前击中她的眉心。

但他选择放松脖颈，让自己在她铁钳般的手指间显得更脆弱。"照片..."他艰难地挤出单词，"警号..."

央金松开手，一把扯下照片甩在他胸前。林野用颤抖的手指抚过相片角落——已经褪色的警号仍清晰可辨：XJ-540707。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编号本该在三年前那场"事故"后永远封存。

"七月七日，可可西里保护区。"林野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仿佛在背诵某种咒语，"禁毒支队接到线报，说有毒贩借藏羚羊盗猎路线运输。他们派了七个人..."

央金的手突然停在刀柄上。这个日期她太熟悉了——那天清晨，卓玛吻了吻她额头说去去就回，却再也没出现。官方通报说是遭遇盗猎团伙伏击，全员殉职。

"你撒谎。"她抽出藏刀抵住林野咽喉，"阿姐是保护站巡护员，不是什么禁毒警！"

刀尖刺破皮肤，一缕鲜血顺着林野的脖颈流下。他却笑了，那种疲惫到极点的笑："看看照片背面。"

央金用左手摸索相框，指甲撬开背板。一张折叠的纸条飘落，上面是卓玛工整的笔迹：「小央金，当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转入暗线。记住白帐篷红经幡，还有密码07-07。爱你的阿姐。」

帐篷里突然安静得只剩酥油灯芯爆裂的噼啪声。央金的刀尖微微颤抖，在林野皮肤上划出细小的红痕。

"你到底是..."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动摇。

"三年前我是卧底。"林野尝试坐起来，伤口立刻渗出新鲜的血，"卓玛是我的联络人。那天我们本该在7号界碑接头，但她提前发来警告信号..."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粉红色的泡沫。

央金下意识去扶他，沾了满手黏腻的血。她这才注意到林野肋间的伤口——那不是爪痕，而是子弹的贯穿伤，边缘有火药灼烧的痕迹。什么人会对警察使用如此近距离的射击？

"你需要医院。"她扯开他的衣领准备检查其他伤口，却突然僵住。林野锁骨下方有个熟悉的烙印——那只诡异的"眼睛"，只是比盗猎者身上的更精细，边缘还纹着一圈藏文：「看见真相的人」。

林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苦笑道："看来你见过这个。是他们给我的'勋章'，用烧红的玛尼石刻的。"

"他们是谁？"央金用沾血的指尖描摹那些藏文，发现笔画在皮肤下微微凸起——是植入的微型芯片。

"你听过'雪域之眼'吗？"林野突然改用流利的安多藏语，"表面是藏传佛教文化研究会，实际控制着青藏线上60%的毒品和珍稀动物走私。"

酥油灯突然爆了个灯花。央金想起去年冬天，有几个自称研究会的人来收购狼毒草，出的价钱高得反常。阿爸把他们赶走后，家里的牧羊犬就莫名其妙死了两只。

"我阿姐...是怎么死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野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其疲惫。他摸索着从靴筒里掏出那把07号匕首，刀柄旋开，取出个微型存储卡。"最后时刻...她把这个塞给我。"他的手指轻轻擦过央金手背，触感滚烫，"里面有你阿姐用命换来的名单，和'雪域之眼'在警局的内鬼代号。"

央金刚要接过存储卡，帐篷外突然传来白蹄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某种电子设备启动的嗡鸣。林野的反应快得不像伤员——他一把将央金拉到身后，同时从后腰抽出那把失踪已久的手枪。

"热成像仪。"他贴着央金的耳朵低语，呼吸灼热，"他们找到我们了。"

帆布被利刃划开的瞬间，央金看清了来者——正是湖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白大褂。他身后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男人，每人胸前都挂着那只"眼睛"的银质吊坠。更可怕的是他们手中的设备：不是枪，而是某种带有天线的金属箱，正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林警官，好久不见。"眼镜男的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老板很怀念你...特别想念你背上的那张'地图'。"

林野的枪纹丝不动地指着对方眉心，但央金感觉到他的体温正在急剧升高——那些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不祥的青紫色。

"央金姑娘，"眼镜男突然转向她，"你父亲在我们那里做客，他很想见见女儿。"

一块电子屏被推到央金面前。画面里，一个满脸是血的中年藏族男子被绑在金属椅上，胸口贴着电极片。央金的呼吸停滞了——那是失踪三年的阿爸！

就在她分神的刹那，林野突然扣动扳机。子弹擦着眼镜男的耳朵打在金属箱上，爆出一团蓝色火花。帐篷里顿时乱作一团，白大褂们慌忙后撤。林野趁机抓起糌粑袋砸向酥油灯，火焰瞬间吞没了半边帐篷。

"跑！"他拽着央金冲向后方，用匕首划开帆布。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能见度不足五米。林野塞给她一个东西——是那个存储卡。"去纳木错找赤列活佛，"他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密码...你生日..."

央金刚要反驳，就听见身后传来机械运转的声响。她回头看去，差点惊叫出声——眼镜男脱去了白大褂，露出覆盖整个背部的机械外骨骼。六条金属臂从脊椎处展开，每条末端都是不同的工具：手术刀、注射器、电击棒...

"快走！"林野猛地推了她一把，自己却踉跄着跪倒在雪地里。他的瞳孔已经扩散，嘴角渗出黑色血沫。"记住...红色经幡..."这是央金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机械臂破空而来的呼啸声中，央金做了个连自己都震惊的决定——她抽出乌尔朵，鞭梢的牛角铃在暴风雪中发出清越鸣响。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那些金属臂突然僵在半空，像被冻住的蜘蛛腿。

眼镜男惊愕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的吊坠——那只"眼睛"正在疯狂转动，仿佛受到了某种干扰。央金趁机拖起昏迷的林野，跌跌撞撞地向羊圈跑去。乌云盖雪已经在那里等候，老母羊的角上挂着一串她从未见过的铜铃。

她刚把林野推上羊背，就听见眼镜男歇斯底里的吼叫："抓住他们！不惜一切代价！"

第一发子弹擦着她发辫飞过，打碎了绿松石珠子。央金翻身骑上乌云盖雪，老母羊竟像战马般人立而起，向着暴风雪最猛烈的方向狂奔而去。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央金恍惚看见风雪中浮现出一顶白帐篷，门前的红色经幡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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