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的时候，帐篷外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

央金从浅眠中惊醒，手指已经摸到了藏在氆氇毯下的藏刀。身旁的林野呼吸急促，额头烫得能烙饼。她把耳朵贴在冰冷的帆布上，数着雪地里不同的脚步声——五个，不，六个成年男性，靴底踩碎积雪的声音显示他们都带着武器。

"嘘——"她捂住林野的嘴，用沾了雪水的帕子擦拭他滚烫的额头。男人在昏迷中皱眉，睫毛上的冰晶随着颤抖簌簌落下。

帆布缝隙透进一缕微光。央金眯起眼向外窥视，五个穿羊皮袄的男人正用某种仪器扫描地面。领头那个转身的瞬间，月光照亮了他腰间的东西——那是一把镶银的嘎乌盒，盒盖上刻着忿怒金刚像，边缘处有个不起眼的"7"字刻痕。

央金的血液瞬间冻结。三年前父亲失踪那晚，带走他的陌生人腰间就挂着同样的法器。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人用嘎乌盒砸碎了她家佛龛，里面的青稞洒了一地。

"听着，"她转身掰开林野的嘴，灌进一口烈性青稞酒，"待会无论看见什么，别出声。"

林野被呛得剧烈咳嗽，却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在黑暗中异常明亮，像是雪夜里的狼。"热成像仪......"他嘶哑地说，手指无力地抓住她的袍角，"他们能...看见...体温..."

央金迅速在帐篷内环视——酥油灯早已熄灭，火塘只剩余烬，但两个大活人的体温在零下二十度的环境里就像黑夜里的火炬。她正打算用雪埋住两人，林野却突然夺过她腰间的乌尔朵。

"你——"央金刚要发作，就见他将鞭绳缠上自己渗血的手臂，用力勒紧。鲜血立刻浸透了编织的羊毛绳，但出血量明显减少了。

"狼毒草..."林野喘息着指向帐篷角落的皮囊，"他们...嗅不到这个..."

央金瞪大眼睛。那是她珍藏的喜马拉雅狼毒草根，每年只有盛夏时才能在海拔五千米的悬崖边采到拇指大的一小块。阿爸说过，这是保命的东西，燃烧后的烟雾能让追猎者迷失方向。

帐篷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央金听见电子设备发出的"滴滴"声，像是死神在敲打算盘。她不再犹豫，抓出整块珍贵的草药扔进火塘，然后舀起一勺酥油泼了上去。

"捂住口鼻！"她撕下两片氆氇浸湿，一片按在林野脸上，一片捂住自己的口鼻。

狼毒草遇到酥油的瞬间，爆出一团幽蓝色的火焰。紧接着，浓稠的白色烟雾如同活物般在帐篷内蔓延开来。央金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林野的脸变成了阿爸，又变成了戴着警帽的阿姐，最后定格成一个陌生的汉族老人，胸前别着"刑侦专家"的徽章。

"林...教授？"她无意识地呢喃，看见对方惊愕地睁大眼睛。

帐篷外突然响起一阵混乱的喊叫。

"见鬼！屏幕全花了！"

"退后！这烟有毒！"

"七点钟方向有动静——"

混乱中，有人用藏语高声咒骂："是那个老不死的猎人的把戏！烧了帐篷！"

央金透过烟雾看见一支燃烧的箭矢破空而来，钉在帐篷支柱上。帆布瞬间被火舌舔舐，热浪扑面而来。她本能地扑向林野，却发现他已经半跪着撑起身子，手里攥着那把07号匕首。

"红色...经幡..."林野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仿佛回光返照，"跟着...铜铃声..."

就在此时，一阵奇特的铜铃声穿透了火焰的爆裂声。那不是寺庙里平和的梵音，而是某种急促的、近乎警告的节奏。央金循声望去，在燃烧的帐篷后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串深深的脚印，通向远处的山脊。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央金抓起装草药的皮囊套在林野脖子上，用尽全力架起他冲向帐篷后方。燃烧的帆布擦过她的发梢，焦糊味混合着狼毒草的奇异香气灌入鼻腔。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却死死咬住嘴唇保持清醒。

暴风雪像一堵白墙般矗立在眼前。央金踉跄着踏入齐膝深的雪中，林野的重量几乎压垮她的肩膀。身后的追兵声渐渐被风声淹没，但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狼毒草的致幻效果开始发作。

雪地里浮现出无数双眼睛，有藏羚羊温顺的圆眼，有阿姐临走时含泪的杏眼，还有那些被剥皮的动物们空洞的眼眶。它们一齐注视着央金，嘴唇开合说着她听不懂的话语。

"别看..."林野突然伸手遮住她的眼睛，他的掌心冰凉得不似活人，"跟着...铜铃..."

央金强迫自己聚焦于那若隐若现的铃声。一步，又一步，她的靴子早已被雪水浸透，脚趾失去知觉。林野的气息越来越弱，架在她肩上的手臂开始下滑。

就在她即将力竭跪倒时，前方的风雪中突然出现一抹红色。那是一面残破的经幡，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经幡下方，一顶低矮的白帐篷半埋在雪堆里，门口挂着串锈迹斑斑的铜铃。

帐篷前站着个佝偻的身影。央金眯起被雪糊住的眼睛，认出是贡布老人！可老人明明已经......

"进来。"贡布掀开门帘，声音比风雪还要冷，"他快死了。"

央金跌跌撞撞地冲进帐篷，和林野一起摔在厚实的牦牛毡上。帐篷内的温暖让她瞬间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自己的袍子已经冻成了冰壳。

贡布没有点灯，而是从怀中掏出个铜制小盒，盒盖上刻着与那些盗猎者腰间法器一模一样的"眼睛"。老人打开盒子，取出三根银针，针尖泛着与射杀藏獒时相同的蓝光。

"你要干什么？"央金挣扎着爬起来，却被老人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贡布没回答，而是扒开林野的眼皮看了看，然后将三根银针分别刺入他的眉心、喉结和心口。林野的身体立刻弓起，像是被雷电击中，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蓝色细线。

"住手！"央金扑上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她这才注意到帐篷内壁上挂满了古怪的金属仪器，有些像是手术工具，有些则像极了盗猎者使用的电子设备。

蓝线在林野体内游走，最终全部汇聚到心口的烙印处。那个"眼睛"图案突然亮起幽光，像是被注入了能量。贡布迅速拔针，用一把小刀划开烙印边缘——一枚米粒大小的金属芯片掉了出来，落在铜盒里发出清脆的"叮"声。

"追踪器。"老人用银针挑起芯片，扔进火塘。芯片遇火即燃，发出刺耳的尖啸。"他们就是用这个找到你们的。"

央金的大脑还在处理眼前的信息，林野却突然睁开了眼睛。不是之前那种虚弱的目光，而是锐利如刀的清醒眼神。他一把抓住贡布的手腕："三年前的解毒剂？"

老人点头，从怀中掏出个玻璃小瓶，里面是少许蓝色粉末。"最后一点了，"他用藏语说，"本来留着给自己用的。"

林野接过小瓶，突然转向央金："你阿姐留下的东西，带来了吗？"

央金愣了两秒，才想起那个藏在嘎乌盒里的U盘。她颤抖着从贴身处取出，发现金属外壳上不知何时浮现出"07-07"的刻痕。

贡布看到U盘，突然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卓玛的遗物..."老人声音哽咽，"我终于等到了..."

帐篷外突然传来引擎的轰鸣，比之前的更近、更密集。贡布脸色骤变，迅速从床下拖出个铁箱："没时间了，他们找到了芯片最后的信号位置。"

铁箱里是一套警用装备：防弹衣、手枪、还有印着"可可西里保护站"字样的对讲机。最下面压着个牛皮信封，封口处盖着血指印。

"听着丫头，"贡布把装备塞给她，"你阿姐不是普通巡护员，她是'雪域之眼'的创始人之一。"

央金感到世界天旋地转。她记忆中和蔼可亲的阿姐，那个会给她编辫子、唱牧歌的阿姐，怎么可能和那些魔鬼有关联？

林野已经利落地穿戴好防弹衣，正在检查弹匣。"卓玛发现了组织的真面目，"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她窃取的名单里，有省厅高层，也有寺庙活佛。"

帐篷外响起扩音器的刺耳噪音："里面的人听着！你们被包围了！"

贡布突然掀开地毡，露出个黑洞洞的地道口。"跟我来，"他递给央金一把小巧的手枪，"去见见真正的'雪域之眼'。"

央金最后看了一眼帐篷门口。透过帆布的缝隙，她看到至少十辆越野车围成半圆，车顶的探照灯将雪地照得如同白昼。站在最前面的，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白大褂，他背后的机械臂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更让她心惊的是，白大褂身旁站着个穿传统藏袍的高大男子，腰间挂着那把镶银的嘎乌盒。男子转身的瞬间，央金看清了他的脸——

"阿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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