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廊下的铜铃忽然被风撞得轻响。苏卿容猛地睁开眼,身侧已空了大半,被褥余温尚在,厉凛寒的外袍搭在床沿,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她披衣起身时,正撞见厉凛寒推门进来,玄色朝服上沾着晨露。“醒了?”他伸手探她额头,指尖微凉,“起来用早膳吧。”
碧圆刚将早膳刚摆上,阮荷匆匆进来:“王妃,王爷,长公主和昭宁公主来了。”
苏卿容握着玉筷的手微顿,抬眼看向厉凛寒。他正慢条斯理地用银匙舀着粥,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让她们在花厅稍候。”
阮荷应声退下,碧圆低声道:“长公主自打前几日在宫宴上被沈砚之的人冲撞过,这还是头回出门呢。”
苏卿容将一块蒸得软糯的山药夹进厉凛寒碗里:“怕是为沈知珩的事来的。”
厉凛寒抬眸看她,眼底带了点笑意:“你倒比我通透。”他放下银匙,用锦帕擦了擦唇角,“长公主野心大,沈知珩在京中多待一日,她便多一日不安。”
苏卿容指尖捏着刚晾干的药草,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瞒过沈砚之或许不难,可长公主那里未必能周全。”她抬眼看向对面的人,眸色沉沉,“如今他们二人看似拧成一股绳,实则各怀盘算,这棋局里容不得半分差池,一步错了,便是满盘皆输,不难猜。”
两人刚走进花厅,就见长公主正站在窗边拨弄着那盆刚抽芽的兰草,昭宁公主坐在椅上,手里捏着串蜜饯,见他们进来,忙起身行礼:“皇叔,皇婶。”
长公主转过身,指尖还停在兰草的嫩芽上,石榴红的裙摆扫过青砖,带起一阵淡淡的脂粉香。“你们可算来了。”她语气听似寻常,目光却在两人身上转了个来回,最后落在苏卿容脸上,“听说南余前任太子在那场大火里尸骨无存,皇弟觉得,这事蹊跷不蹊跷?”长公主把玩着腕间的赤金镯,镯身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晰。
厉凛寒执棋的手顿了顿,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轻叩声:“长公主说笑了。南余的宫闱秘事,与我这个北聆摄政王何干?”
“怎么不相干?”长公主忽然倾身,石榴红的裙摆扫过棋盘边缘,惊得几颗白子滚落在地,“这王府里不就住着位南余故人?”她目光如钩子般缠上苏卿容,“若是那位太子压根没死,藏在哪个角落里,自然有人会拼命包庇,不是吗?”
苏卿容正用银签挑着茶炉里的炭火,闻言抬眸时,眼底已凝了层薄霜:“长公主是说,我会包庇一个死人?”她将银签搁在炉边,火星溅在青砖上,“还是说,长公主笃定那位太子还活着?”
长公主被噎了噎,随即冷笑:“我可没这么说。只是听说苏将军近来与我北聆的人往来密切,王妃你这个做妹妹的,总该知道些什么吧?”
厉凛寒忽然抬手,将棋盘上的棋子拢入棋罐,发出哗啦声响:“长姐今日是来查案的,还是来审人的?”他起身时玄色衣袍扫过桌沿,“若真是为南余太子的事,不妨去刑部递个案子,让大理寺卿好好查查——总好过在我这里猜来猜去,失了北聆皇族的体面。”
厉昭宁看着长公主语气里满是不赞同:“皇姐,不是我说你,你怀疑谁也不该怀疑我皇兄啊。皇兄长这么大,连北聆的边境都没踏出过,怎么可能认识南余的人?更别说是那位沈太子了。”
长公主被厉昭宁这番话堵得脸色发青:“你……你们!”
长公主的车驾刚转出王府侧门,厉昭宁就拽住厉凛寒的衣袖,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皇兄,那南余太子当真在你府上?”
厉凛寒瞥她一眼,玄色袖摆从她指间滑开:“你倒是比她还会盯梢。”
“哪有盯梢?”厉昭宁连忙摆手,鬓边的珍珠步摇晃得细碎,“我是真来找皇嫂看诊的,前几日淋了雨总咳嗽,谁料刚进垂花门就撞见个穿月白锦袍的,看着眼生得很,细问才知是南余来的客人。”她忽然凑近,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他就是沈知珩?传闻里能文能武的那位?”
厉凛寒停下脚步,指尖在她额上轻点:“少打听这些。长姐心思深,往后她若找你问话,别什么都往外说。”
厉昭宁捂着额头嘟囔:“我又不傻。”可转眼就笑眼弯弯,“不过沈太子看着人挺好的,方才在花厅外还替我捡了掉在地上的蜜饯,说话也温温柔柔的……”
话没说完,就被厉凛寒冷冷打断:“再多说一句,往后禁足宫里,别想出府。”
厉昭宁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吱声,转身要走时又想起什么:“对了皇兄,前几日阿远让我问你,中秋宫宴的舞姬名单,要不要……”
“不必。”厉凛寒转身往回走,“让礼部按旧例办。”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厉昭宁忽然跺脚:“真是的,一提正事就变脸。”正嘀咕着,却见碧圆端着药碗从月亮门里出来,她眼睛一亮,忙追上去,“碧圆姐姐,皇嫂在忙吗?我那咳嗽的方子……”
碧圆侧身行礼:“公主稍等,王妃正陪沈太子看药材呢。”她往药房方向努了努嘴,“刚从雪山寻来的寒石草到了,说是对小皇帝的解药最关键。”
厉昭宁跟着往药房走,刚到窗下就听见里面说话声。苏卿容的声音清清淡淡,带着点药香:“寒石草性烈,需用三年陈的紫苏中和,否则怕是会伤了脾胃。”
沈知珩应道:“还是阿容懂药理。当年在梅岭,你用紫苏叶给我敷扭伤的脚踝,倒比太医的膏药还管用。”
厉昭宁脚步一顿,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她攥着帕子转身要走,却撞见厉凛寒不知何时立在身后,玄色衣袍溶在廊下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皇兄?”她小声唤道。
厉凛寒没看她,目光落在药房半开的窗上。里面的苏卿容正低头用银刀剖着寒石草,侧脸被药炉里的水汽蒸得泛着薄红,沈知珩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本药经,两人凑得极近,像幅安宁的画。
直到苏卿容忽然抬头,目光与窗外的厉凛寒撞个正着,她手一抖,银刀在寒石草上划偏了方向。
厉凛寒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带起风。厉昭宁愣了愣,忙追上去:“皇兄,你别急啊,许是误会……”
“回你宫里去。”厉凛寒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往后没我的允准,不准再来王府。”
药房里,沈知珩看着苏卿容发白的脸,轻笑一声:“看来你这位王爷,醋劲不小。”
苏卿容没接话,重新拿起银刀,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方才厉凛寒眼底的寒意,像块冰碴子,硌得她心口发紧。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药草架子吱呀作响,混着远处传来的铜铃声,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