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炉里的水渐渐沸了,咕嘟声里,沈知珩忽然将药经合上:“看来我该走了,再待下去,怕是要真成了你们之间的嫌隙。”
苏卿容捏着银刀的手松了松,寒石草的碎末落在青石板上:“与你无关。”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只是……近来烦心事多。”
沈知珩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时月白袍角扫过药碾子,带起一阵清苦的药香。刚走到门口,就见碧圆捧着个锦盒站在廊下,见了他便福身行礼:“沈太子,这是王爷让人备好的安神香,说您昨夜没睡好。”
他接过锦盒,指尖触到盒面的温度,忽然道:“替我谢过王爷。”
药房里,苏卿容将剖好的寒石草放进玉盅,炭火噼啪声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碧圆进来收拾残局,她才忽然抬头:“厉凛寒去了哪里?”
“王爷去了书房,”碧圆压低声音,“方才看他脸色不好,许是在想长公主的事。”
苏卿容望着窗外翻卷的云层,忽然起身:“我去看看。”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她刚要推门,就听见厉凛寒的声音:“查得怎么样了?”
是暗卫在回话,声音压得极低:“长公主昨夜让人去了趟刑部,调了南余太子‘遇火身亡’的卷宗,还查了苏将军近半年的军报。”
苏卿容的脚步顿在门廊下,心口像被什么攥住了。
“沈砚之那边呢?”厉凛寒又问。
“他在城郊的据点撤了,倒是派人在苏将军往来北聆的商道上布了眼线。”
里面静了片刻,才听见厉凛寒的声音:“盯紧长公主,别让她跟沈砚之撞上。”
苏卿容悄悄退开,转身时撞在廊柱上,发出轻响。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厉凛寒站在门内,玄色衣袍上落了点阳光的碎片:“站在这里做什么?”
她望着他眼底尚未散尽的冷意,忽然踮起脚,将额头抵在他胸口。“寒石草我剖好了,”她声音闷闷的,“等下我去熬解药。”
厉凛寒的手僵在半空,终究还是落在她发顶,指尖穿过青丝,带着松木香:“方才……”
“我知道你不是生我的气。”苏卿容抬头,眼底的薄霜已化了,“你是怕长公主和沈砚之联手,怕我夹在中间难做。”
他喉间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书房外的铜铃被风撞得轻响,这一次,倒像是在应和着什么。
暮色漫进窗时,碧圆匆匆进来:“王妃,宫里来人了,说小皇帝又高热不退,请您即刻进宫。”
苏卿容刚要起身,厉凛寒已拿起她的披风:“我陪你去。”
宫道上的灯笼次第亮起,马车里,苏卿容靠着他的肩,忽然道:“等阿远的病好了,我们就去梅岭,好不好?”
厉凛寒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掌心的温度透过锦缎传过来:“好。”
车窗外,长公主的府邸隐在暮色里,朱红大门紧闭,却像只蛰伏的兽,等着某个时机,骤然亮出獠牙。而远处的雪山方向,寒石草的清苦,正顺着风,一点点漫进这深宫里。
马车刚到宫门口,就见太医院的院判候在石阶下,花白的胡子在风里抖:“王妃,您可来了!小殿下这热退不下去,太医用了三针,指尖还是凉的。”
苏卿容掀帘下车时,厉凛寒已先一步踏进宫门,玄色衣袍扫过汉白玉栏杆:“带路。”
寝殿内烛火摇曳,小皇帝躺在明黄色的锦被中,双颊烧得如熟透的樱桃,嘴唇却泛着青白。苏卿容刚将指尖搭上他的腕脉,就觉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指尖窜上来,惊得她猛地缩回手。
“如何?”厉凛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卿容将银针收入锦盒,指尖拂过小皇帝渐缓的眉峰:“只是风寒入体,我开剂方子,三日后便能好转。”
宫门口的雪已经融化了,厉凛寒攥着她的手踏上车梯,玄色披风将两人裹在一处。车帘落下的瞬间,苏卿容的脸色沉了下来:“阿远的毒性在加重,方才脉息里藏着寒滞,是有人在药里加了凉性药材。”她指尖掐进掌心,“解药还需七日才能成,这几日他的饮食必须让人亲自盯着——下毒的人,往往就在眼皮子底下。”
厉凛寒垂眸摩挲着指间的玉扳指,喉间漫出个低低的音节:“嗯。”尾音轻得像被风卷走的雪沫,听不出情绪,却让周遭的空气都凝了几分。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苏卿容望着厉凛寒紧绷的下颌线,忽然开口:“你觉得会是谁?”
厉凛寒掀开一角车帘,外面的宫墙在暮色里像道沉默的剪影:“能在太医院的药里动手脚,要么是宫里的老人,要么……”他顿了顿,“是长公主信得过的人。”
苏卿容望着他眼底沉静的光,知道他心里早有定数,便没再多言,只轻声道:"我和沈知珩......"
话未说完,已被他揽入怀中。厉凛寒的手臂收得很紧,玄色衣料带着室外的寒气,却裹着不容错辨的暖意:"我知道。"
苏卿容的脸颊贴在他心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忽然就红了眼眶。她想说梅岭的旧事早已泛黄,想说沈知珩于她不过是需要护持的故人,可这些话到了唇边,都化作了轻轻的叹息。
"那年在梅岭,他救过我一次。"她终于还是开口,声音闷在锦缎里,"那时他还是南余太子,我随父亲行医,恰逢山洪阻断了去路......"
厉凛寒的手在她发间顿了顿,随即轻轻抚过:"我知道。"
这三个字比刚才更轻,却像炭火落在雪上,烫得她鼻尖发酸。她忽然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你怎么会......"
"查沈砚之的时候,顺带看了些旧档。"他指尖擦过她的眼角,替她拭去那点湿意,"包括太医院的卷宗,还有你当年的行医记录。"
苏卿容愣住了。原来他早已将她的过往,细细看过。
苏卿容不知道的是,厉凛寒在暗处已守了她整整三年。
那年他化名潜入南余查案,中了沈砚之布下的七步倒,毒性蔓延时撞进城郊那处药庄。她穿着粗布襦裙,蹲在他身边用银针刺破指尖,将血珠滴进他喉头——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南余禁术,以自身为引,硬生生将他体内的毒素渡到了自己身上。
他在药庄后院躺了半月,夜夜听着她在药房捣药的声响。那时她总对着窗外的梅树出神,偶尔会呢喃“砚之哥哥”,他便知自己没资格上前。待他伤愈离庄时,只在窗台上留了枚北聆特有的玄铁令牌,想着若有朝一日她遇祸,或许能凭此物保命。
却没料到,那毒素在她体内蛰伏三年,竟在她北上和亲的途中爆发。他在边境接到暗卫传报时,她脉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他策马狂奔三日,在雪山脚下接住她倒下来的身子,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才惊觉这三年来的遥望,早已成了刻入骨血的牵挂。
和亲是他一手促成的。朝臣都说摄政王急着拉拢南余势力,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过是想把这只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蝶,护进自己的羽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