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惊雷夜后,苏卿容便搬去了厉凛寒的院子。白日里她常回自己院中照料那些半枯的草药,指尖捻着晒干的紫苏时,总会想起为小皇帝寻解药的事——那方子还差一味北聆特有的寒石草,厉凛寒已让人在雪山深处寻访多日。
这日午后,碧圆匆匆从外面回来,进门时带起一阵风,手里紧紧攥着个油纸包:“王妃,查到了!”她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却燃着怒,“我们当初来北聆路上遇的那些杀手,根子竟在沈砚之身上!他那时没得手,如今才变着法想把您掳回南余!”
苏卿容正用银簪挑着药炉里的炭火,闻言动作一顿,银簪上的火星溅在青砖上,很快灭了。“我早该想到的。”她低声道,指尖泛白。
碧圆又递过个素笺信封:“这是苏将军让人快马送来的信。”
信纸是南余特有的竹浆纸,带着淡淡的草木香。苏卿容展开,兄长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阿容,我已归南余,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你素体孱弱,切记寒暑自调,不必挂怀家事……”寻常的叮嘱占了半页,余下的空白晃得人眼慌。
她指尖抚过留白处,忽然抬眼:“碧圆,拿支蜡烛来。”
烛火在青瓷碟里跳动,她将信纸凑近,火苗舔过纸面,原本空白的地方渐渐浮现出焦黑色的字迹,像雪地里踩出的脚印:“太子殿下已至北聆西部,不日进京。沈砚之构陷太子,暂无实证,他在北聆更安全,此事交由你照拂。”
最后一个字浮现时,苏卿容猛地将信纸扔进烛火,纸页蜷成灰烬的瞬间,她已站起身:“备马,去晚枫渡。”
晚枫渡的画舫泊在渡口,二楼的雕花木窗半开着,飘出隐约的茶香。碧圆推开包厢门时,苏卿容正捂着唇低咳,喉间的痒意让她眼圈泛红,抬头望见窗边负手而立的身影,那声“太子哥哥”便带着未散的咳音,轻得像羽毛。
窗边的人转过身,月白锦袍上沾着点旅途的尘,正是南余太子沈知珩。他看见苏卿容,原本紧蹙的眉峰松了松,眼底却藏着忧色:“阿容,辛苦你了。”
苏卿容摇摇头,刚要说话,又是一阵急咳。沈知珩快步上前,从袖中摸出个玉瓶:“这是润肺的丸药,先含着。”他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沈砚之的事,让你受委屈了。”
“太子哥哥安危要紧。”苏卿容含下药丸,喉间的灼意稍缓,“此处不宜久留,我已让人备了马车,可从后门绕去王府——厉凛寒那边,我已说过。”
沈知珩颔首,指尖捏着窗棂上的雕花:“沈砚之在南余势力盘根错节,此次构陷我通敌,无非是想借北聆之手除我。倒是连累你,要夹在中间难做。”
“殿下哪里的话。”苏卿容望着窗外湍急的河水,“沈砚之的野心,不止于南余。他既敢在王府作祟,就该想到会有今日。”她忽然想起厉凛寒昨夜替她掖被角时说的话——“南余的事,也是北聆的事”,心头忽然定了定。
碧圆在外间轻叩门板:“王妃,马车备好了。”
苏卿容起身时,沈知珩忽然按住她的手腕,目光沉沉:“阿容,厉凛寒此人……你当真信得过?”
她抬眸,撞见他眼底的担忧,忽然笑了笑:“信不信,总要试过才知道。”就像她此刻信太子哥哥绝非通敌之人,信兄长的嘱托不会有错,也信厉凛寒袖间的暖意,不是一时的敷衍。
画舫外的风带着水汽,吹起她鬓边的碎发。苏卿容拢了拢衣襟,率先迈步出门:“走吧,太子哥哥。去王府,总比在这里安全。”
马车从晚枫渡后门驶出时,苏卿容特意挑了帘角看了眼——渡口的茶旗在风里招展,方才那间包厢的窗已闭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知珩坐在对面,指尖摩挲着袖中的玉佩,忽然道:“沈砚之手里,或许有三年前疫病的证据。”
苏卿容捏着车帘的手猛地收紧:“什么证据?”
“当年负责押送药材的官员,上个月在狱中自尽了。”沈知珩的声音压得很低,“死前托人递了句话给我,说那批药材被动过手脚,而签字放行的人,是沈砚之。”
车外的马蹄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苏卿容想起沈砚之那句“我知道疫病的真相”,后背竟沁出层薄汗。原来他的偏执里,藏着这样的阴谋。
“这些事,厉凛寒知道吗?”她问。
“我让人递过消息,”沈知珩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但北聆朝堂不比南余,他未必能全然信我。”
马车驶入王府侧门时,厉凛寒已候在廊下。他先看见苏卿容,目光在她微红的眼角停了停,才转向随后下车的沈知珩,拱手行礼:“太子殿下一路辛苦。”
“有劳摄政王照拂。”沈知珩回礼时,两人目光在空中碰了碰,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审视。
安置好沈知珩,厉凛寒才拉着苏卿容回房。炭火烧得正旺,他却执意要给她捂手:“晚枫渡风大,是不是又咳了?”
苏卿容任由他握着自己冰凉的指尖,忽然道:“三年前的疫病,沈砚之真的做了手脚?”
厉凛寒的指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我让人查过账册,那批药材的记录确实有问题。虽然沈砚之是皇子,但当时也只是个翰林院编修,按理说接触不到这些。”
“可太子哥哥说……”
“沈知珩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厉凛寒打断她,将一杯热茶塞进她手里,“南余的水太深,他既是太子,总有自己的算计。”
苏卿容捧着茶杯,忽然想起兄长信里那句“他在北聆更安全”。或许兄长早就料到,她会把沈知珩带来厉凛寒这里——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因为她,竟要暂时站在同一阵线。
“那解药……”她轻声问。
“寒石草找到了。”厉凛寒从药箱里取出个玉盒,里面盛着块晶莹的晶体,“明日就能入药。阿远的病,就交给你了。”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照在玉盒上,泛着冷光。苏卿容忽然觉得,这场牵扯了南余与北聆的风波,或许就像这寒石草,看似冰冷,却藏着治愈一切的可能。
“凛寒,”她抬头看他,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等事情了结,我们去梅岭好不好?”
去看看兄长信里的“家中安好”,去尝尝十七岁酿的梅子酒,去看看那片曾护着她的暖土,如今是不是真的如沈砚之所言,藏着那么多不堪。
厉凛寒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
他没说前路有多难,没说沈砚之的后手可能藏在何处,只说了一个“好”字。就像那晚雷声里,他说“别怕”,简单,却足够让人安心。
夜深时,苏卿容躺在床上,听着身侧厉凛寒平稳的呼吸,忽然觉得,不管是南余的迷雾,还是北聆的风雨,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好像都没那么可怕了。
天快亮时,她做了个梦,梦见梅岭的梅子熟了,她和厉凛寒坐在树下酿酒,兄长站在不远处笑,赵珩在旁边写着什么,阳光暖得让人想睡觉。
没有沈砚之,没有疫病,没有算计。只有满院的梅子香,和身边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