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刺得周以宁鼻腔发疼。她站在重症监护室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插满管子的父亲。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肝硬化晚期,必须立即移植...至少准备五十万..."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房东的短信:"最后通牒,明天不交房租就清房!"
周以宁攥紧病历本,纸张在她手中皱成一团。过去两周,她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甚至偷偷去血站献了两次血,可筹到的钱连住院费都不够。
"宁宁..."病房里,周父虚弱地呼唤。
周以宁深吸一口气,换上平静的表情走进去:"爸,今天感觉怎么样?"
周父的脸色蜡黄,眼白泛着不健康的浑浊,但看到女儿时仍努力挤出笑容:"好多了...你别总往医院跑,高三了,学习要紧..."
"我带了粥。"周以宁忽略他的话,打开保温盒,"医生说你要补充——"
她的动作突然僵住。病床枕头下露出一角熟悉的纸页——那是赌马的小票。周以宁猛地掀开枕头,下面赫然是几张下注单和一部老式手机。
"爸!"她的声音瞬间拔高,"你还在赌?!"
周父慌乱地想去抓那些纸片:"不是...这是老张落在这的..."
"你躺在重症监护室!医生说你随时会死!"周以宁浑身发抖,保温盒打翻在地,热粥溅在她洗得发白的球鞋上,"而我...我为了你的医药费..."
她说不下去了。这两周她几乎没合过眼,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凌晨在医院走廊复习。她求遍了所有亲戚,甚至去求了高利贷,只因为医生说这是最后的机会。
而她的父亲,在她拼命想留住他生命的时候,还在想着赌博。
"宁宁,爸错了..."周父挣扎着坐起来,枯瘦的手抓住她的衣袖,"爸就是...就是太难受了..."
周以宁甩开他的手:"你知道我刚才去哪了吗?公证处!我签了器官捐献协议!"她声音哽咽,"如果...如果最后没办法,至少卖我的器官能救你..."
周父如遭雷击,浑浊的眼泪滚下来:"宁宁...爸不值得..."
"对,你不值得!"周以宁终于崩溃了,"但妈妈临死前让我照顾好你!她说你只是生病了,会好的...十年了!我等你好了十年!"
监护仪的警报突然响起,周父的血压急剧升高。护士冲进来:"家属先出去!"
周以宁被推出门外,隔着玻璃,她看到父亲在病床上痛哭,那部老式手机还在他手里攥着。
走廊长椅上,周以宁蜷缩成一团。手机震动,是沈墨的信息:"在哪?物理竞赛报名截止今天。"
她盯着屏幕,泪水模糊了视线。怎么回?说她父亲快死了却还在赌博?说她为了医药费准备卖自己的器官?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妙发来的照片:沈墨和一位长发女生在凉亭里靠得很近,女生正亲昵地凑在他耳边说什么。配文:"猜猜他们在商量怎么甩掉你?"
周以宁关掉手机,把脸埋进膝盖。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走出来:"病人情绪稳定了,但肝功能指标又恶化..."他欲言又止,"周小姐,有些话可能不该说,但...你父亲这种情况,移植后存活率也不乐观,尤其是他戒不了酒..."
周以宁机械地点头。她知道医生的潜台词——不值得救。
回到病房,周父已经睡了,脸上还带着泪痕。周以宁轻轻拿起那部老式手机,解锁后看到最近通话记录——全是赌友的号码,还有一条刚发出的短信:"老地方,今晚必翻盘!"
她静静地看着病床上的父亲。记忆中的父亲不是这样的。妈妈还在时,他会把她扛在肩头看烟花,会熬夜给她做科学小模型,会骄傲地向所有人炫耀女儿又考了第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妈妈去世后?还是更早,当妈妈日夜泡在实验室,而父亲一次次去酒吧等她回家的时候?
周以宁把手机放回床头,轻轻抚平父亲皱着的眉头。然后她拿出纸笔,写下一行字:"爸,我走了。别再找我。" 落款时她停顿了一下,最终只写了"宁宁"。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周以宁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小时候常去的公园。秋千还在老位置,铁链已经生锈。她坐上去,轻轻摇晃。
手机又响了,是医院的号码。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接。铃声停止后,一条语音留言自动播放:"周小姐,您父亲拔掉了输液管跑了出去,现在..."
周以宁关掉手机。夜风吹得她眼睛发疼,但这次她没有哭。
回到空荡荡的家,周以宁开始收拾东西。她决定搬出去,彻底离开这个充满痛苦回忆的地方。在整理父亲衣柜时,一个旧鞋盒从顶层掉下来,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全是关于她的剪报和照片。
"三中周以宁获物理竞赛一等奖"
"天才少女周以宁再创佳绩"
"..."
每一张剪报都精心塑封,边角有些发黄。最下面是一本破旧的相册,扉页是妈妈的笔迹:"宁宁的成长日记"。
周以宁坐在地上,一页页翻看。婴儿时的她,学步时的她,第一次上学的她...每一张照片旁都有妈妈娟秀的备注。翻到最后几页,她愣住了——那里夹着几张泛黄的纸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
妈妈的研究笔记!最关键的那几页!
周以宁的手微微发抖。父亲一直藏着这些,甚至在她最需要钱的时候也没拿出来卖。为什么?
相册最后一页粘着一个信封,里面是张银行卡和一张字条:"宁宁的大学学费,死也不能动。——周海 2013年"
周以宁攥着那张卡,终于痛哭出声。她恨父亲,恨他的软弱,恨他的赌博,恨他毁了这个家。但她又那么清楚地知道,父亲爱她,用他力所能及的全部在爱她。
这种爱太沉重了,像枷锁,锁住了他们两个人。
第二天清晨,周以宁顶着红肿的眼睛去上学。校门口,她看到沈墨站在那里,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你父亲怎么样了?"他直接问道。
周以宁别过脸:"不知道。"
沈墨皱眉:"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我不管了!"周以宁突然提高声音,"他爱死爱活随便!"
沈墨沉默了片刻:"昨天物理竞赛,你没来。"
"重要吗?"周以宁冷笑,"反正你有新搭档了。"她拿出手机,亮出林妙发的那张照片。
沈墨看了一眼,表情变得古怪:"那是中央大学数学系的学姐,我们在讨论..."
"不用解释。"周以宁打断他,"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转身要走,却被沈墨拉住:"周以宁,到底发生了什么?"
"放手!"周以宁挣扎着,书包带突然断裂,书本散落一地。其中就有她昨晚找到的母亲笔记。
沈墨弯腰去捡,看到那几页纸时明显怔住了:"这是..."
"还给我!"周以宁一把抢过,"这是我妈的东西!"
沈墨的表情变得复杂:"你母亲...她是不是参与过'蓝鸟计划'?"
周以宁愣住:"你怎么知道?"
沈墨刚要回答,周以宁的手机突然响起。是医院打来的:"周小姐,您父亲回来了,情况很不好...他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周以宁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沈墨轻轻接过电话:"您好,我们是周以宁的同学...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沈墨看着周以宁:"我陪你去。"
周以宁摇头,声音嘶哑:"沈墨,你知道吗?有时候爱一个人...真的太痛了。"
她捡起地上的书本,转身走向公交站。沈墨没有追上来,但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公交车上,周以宁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骑自行车,明明怕她摔倒,却还是松开了手。那时父亲说:"宁宁,有些路必须你自己走。"
现在,她终于要独自走那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