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比周以宁记忆中的更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三天了，自从那天摔门而去，她再没来看过父亲。

护士站的护士看见她，眼睛一亮："周小姐！你父亲今早醒了，一直问——"

"他怎么样？"周以宁打断她，声音干涩。

"肝功能指标稳定了些，但..."护士压低声音，"他拒绝进一步治疗，说要出院。"

病房门半掩着，周以宁站在门口，透过缝隙看到父亲靠在床头，正艰难地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他的手抖得厉害，水杯"啪"地摔在地上。

周以宁推门冲进去，动作比思考更快。她捡起水杯，重新接了温水递过去。

"宁宁..."周父的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我以为...你再也不来了。"

周以宁没接话，只是把水杯塞进他手里。父亲的手比想象中更枯瘦，青筋凸起，像干枯的树枝。她别过脸，看向窗外："医生说你想出院。"

"嗯。"周父小口啜饮着水，"不治了。"

"为什么？"

"不值得。"周父苦笑，"我这辈子...糟蹋了太多钱。"

周以宁胸口发闷。她想起那个装满她剪报的鞋盒，那张写着"死也不能动"的银行卡。爱与恨像两股麻绳，在她心脏上绞紧。

"我找到妈妈的笔记了。"她突然说。

周父的手猛地一颤，水溅在床单上："在...在哪找到的？"

"你藏的鞋盒里。"周以宁直视他的眼睛，"为什么留着它？那么需要钱的时候都没卖？"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的声音。周父盯着水杯，仿佛那里有什么答案。

"你妈妈...临走前那天晚上，把它交给我。"他声音嘶哑，"说如果她出什么意外，等宁宁长大了，有能力保护自己了...再给她。"

周以宁呼吸一滞："妈妈...不是车祸？"

周父摇头，浑浊的眼泪掉进水杯："实验室爆炸。他们说...是意外。"他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清明，"但雅琴前一天晚上还说，她的研究快成功了，能改变世界...她那么谨慎的人，怎么可能犯低级错误..."

周以宁脑中闪过沈墨提到的"蓝鸟计划"。她正要追问，病房门被敲响。

"打扰了。"沈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果篮，"周叔叔好，我是周以宁的同学。"

周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的表情："你是...沈家的孩子？"

沈墨明显怔住了："您认识我？"

"你长得像你母亲。"周父轻声说，"特别是眼睛。"

周以宁看看父亲，又看看沈墨，某种奇怪的直觉在心头升起。沈墨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他走到病床边："周叔叔，关于周阿姨的研究——"

"墨墨！"一个女声从走廊传来。下一秒，那位自称"沈母"的优雅女士出现在门口。看到病房内的场景，她脚步一顿，精致的妆容掩盖不住瞬间的慌乱。

"苏...苏教授？"周父的声音变了调，"你怎么..."

"周海？"女士——现在周以宁知道她姓苏了——强作镇定，"好久不见。"

沈墨皱起眉："妈，你认识周叔叔？"

"以前...学术会议上见过。"苏女士很快恢复常态，把沈墨拉到身边，"墨墨，你爸找你，很急的事。"

沈墨纹丝不动："什么事？"

"关于...留学申请。"苏女士的目光扫过周父和周以宁，带着微妙的警惕，"现在就走。"

沈墨还想说什么，周父突然开口："去吧，别让你父亲等。"他的语气出奇地平静，但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苏女士几乎是拽着沈墨离开的。临走前，沈墨回头看了周以宁一眼，用口型说了三个字："相信我。"

病房又恢复了寂静。周以宁转向父亲："爸，到底怎么回事？妈妈的研究，蓝鸟计划，沈墨的父母...你知道什么？"

周父闭上眼睛，像是突然老了十岁："宁宁...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你妈妈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

"我要知道真相！"周以宁抓住父亲的手，"我有权知道妈妈是怎么死的！"

周父睁开眼，泪水顺着皱纹横流："给我三天...三天后，如果检查结果好转，我带你去个地方。"

三天后，周以宁站在医院门口，看着父亲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出来。阳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但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醒。

"先去银行。"周父说。

银行柜台前，周以宁看着父亲取出那张"死也不能动"的银行卡里的钱——五万八千元，全部转入了她的账户。

"爸！这是你的——"

"你的学费。"周父打断她，"本来就是给你存的。"他顿了顿，"还有...我找了份工作，学校后勤处。包住，能继续攒钱。"

周以宁眼眶发热。这是十年来父亲第一次主动提工作。

他们坐公交车来到城郊，下车后步行了二十分钟，来到一片废弃的工业园区。周父在一栋破旧的小楼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门。

"这是..."

"你妈妈以前工作的地方。"周父轻声说，"非公开实验室。"

楼内灰尘遍布，但某些区域有近期被打扫过的痕迹。周父带着她来到地下室，推开一扇沉重的金属门。

周以宁倒吸一口冷气——里面是个保存完好的小型实验室，墙上贴满了熟悉的公式和图表。正中央的白板上，赫然写着"蓝鸟计划：最终阶段"。

"这是你妈妈最后工作的地方。"周父抚摸着积灰的实验台，"爆炸发生后，官方封锁了消息，但我...偷偷保留了这部分。"

周以宁走向实验台，上面整齐摆放着几本笔记。她翻开第一页，是母亲的笔迹："若此研究成功，人类将进入全新纪元。但若落入野心家之手...后果不堪设想。我必须确保，只有宁宁能完成它。"

"你妈妈是个天才。"周父站在她身后，"也是个理想主义者。她相信科学应该造福人类，而不是...成为某些人的武器。"

"沈墨的父母...参与了这件事？"

周父点头："沈氏科技提供资金，苏教授负责生物接口部分。但你妈妈...她发现了某些不人道的实验，想退出。"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三天后，就发生了'意外'。"

周以宁胸口发闷。她想起沈墨提到过，他母亲也是"车祸"去世。太多的巧合。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快死了，宁宁。"周父平静地说，"肝硬化晚期，医生没告诉你实话...最多三个月。"

周以宁的世界瞬间天旋地转。她扶住实验台才没摔倒："不...可以肝移植，我签了器官捐献..."

"傻丫头。"周父轻轻抱住她，"爸爸不值得。这十年...我活在愧疚和逃避中，用酒精麻痹自己...但现在，我必须把真相告诉你。"

他指向实验台下的保险箱："你妈妈留下的最后研究，需要你的DNA才能解锁。她说...只有你有资格继承她的工作。"

回程的公交车上，周以宁紧抱着从实验室取出的资料袋，父亲靠在座位上睡着了，面容疲惫但平静。她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思绪万千。

沈墨知道多少？他接近她，是为了母亲的研究吗？那个苏教授，为什么假装是沈墨的母亲？

手机震动，是沈墨的信息："明天回校，有话当面说。"

第二天清晨，周以宁刚进校门就感受到异样的氛围。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她走到公告栏前，赫然看到一份处分通知：林妙因期中考试作弊被记过，取消保送资格。

"周以宁！"林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尖利得像指甲刮擦玻璃，"你满意了？"

周以宁转身，林妙站在几步之外，眼睛红肿，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脸上的憔悴。

"与我无关。"周以宁平静地说。

"少装清高！"林妙歇斯底里地喊道，"就是你举报的！你和沈墨...你们..."她的声音突然哽住，"我完了...我爸说要把我送出国..."

周以宁本该感到快意，但看着林妙崩溃的样子，她只觉得疲惫："林妙，我从没举报过你。事实上..."她顿了顿，"我根本不在乎你考不考试。"

这句话似乎比任何反击都更刺痛林妙。她踉跄后退，眼泪冲花了眼线："你...你凭什么..."

"林妙！"班主任陈敏匆匆赶来，"校长办公室，现在！"她看到周以宁，表情瞬间变得复杂，"周以宁...你也来一下。"

校长办公室里，气氛凝重。校长、教导主任和几位校董围坐一圈，林妙父亲——那位校董脸色铁青。

"周以宁同学。"校长和颜悦色地说，"有件事需要你证实。林妙同学声称，陈敏老师曾收受她家礼品，帮助她获得不正当优势...这事你知道吗？"

周以宁看向陈敏，后者脸色惨白，手指绞在一起。她又看向林妙，对方低着头，肩膀颤抖。

"我不知道。"周以宁最终说，"但如果有这种事...应该彻查。"

离开校长办公室时，周以宁在走廊遇见沈墨。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

"聊聊？"他轻声问。

他们来到天台，初冬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沈墨开门见山："我父亲承认了，他投资过'蓝鸟计划'，但坚称你母亲的死是意外。"

"你信吗？"

"不信。"沈墨苦笑，"但我找不到证据。"他转向周以宁，"那天那个女的...不是我母亲。我母亲十年前就去世了。苏教授是我父亲现在的妻子，也是当年实验室的生物组负责人。"

周以宁心跳加速："她知道我妈妈的研究？"

"不仅知道...她一直在找最后那部分。"沈墨的声音低沉，"周以宁，你必须小心。那份研究...比你想象的更重要。"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周以宁直视他的眼睛，"你接近我，不也是为了研究吗？"

沈墨的表情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一开始...是的。"他坦然承认，"但后来..."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看看。"

盒子里是一枚老式U盘，上面贴着标签："给墨墨，当你遇到B-612星球的小王子时。——妈妈"

周以宁愣住了："这是..."

"我母亲留下的。她说U盘里的东西，只能给值得信任的人看。"沈墨轻声说，"上周我看了...里面有封信，提到你母亲和她是最好的朋友，还有..."他深吸一口气，"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让我保护好周阿姨的女儿。"

周以宁眼眶发热。她想起父亲说过，母亲和沈墨的母亲是同事，但没想到...

"所以这就是你帮我的原因？因为你妈妈的嘱托？"

"一开始是。"沈墨向前一步，两人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但现在..."

下课铃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一刻的魔咒。周以宁后退一步："我们...该去上课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按了加速键。林妙转学了，陈敏被停职调查，周以宁和沈墨全力备战高考。周父住进了学校提供的宿舍，真的戒了酒，每天按时上班。周末，周以宁会带着复习资料去他那里，两人安静地各自学习工作。

在沈墨的帮助下，周以宁整理了母亲的研究，写成论文投递给《自然》杂志。令所有人震惊的是，论文在一个月内就被接受发表，还引来MIT和斯坦福的招生官亲自拜访。

"他们会提供全额奖学金。"斯坦福的教授热情地说，"你的研究太有潜力了！"

周以宁没有立即答应。晚上，她来到沈墨家——第一次正式拜访。沈父是个严肃的中年人，但在看到周以宁母亲的论文后，态度明显软化。

"你母亲是个天才。"他感叹道，"如果当年..."

"如果当年什么？"周以宁紧盯着他。

沈父避开她的目光："如果当年研究能继续...她会改变世界。"

离开时，沈墨送她到门口。夜色中，他的眼睛格外明亮："决定去哪所大学了吗？"

"你呢？"周以宁反问。

"MIT。"沈墨微笑，"计算机和数学双学位。"

周以宁点点头："巧了，我也是。"

沈墨的眼睛亮起来，他向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道："高考加油。"

"加油。"周以宁微笑转身，心跳如鼓。

回家的路上，她想起今天在沈家书房看到的照片——年轻的沈父沈母和她父母站在一起，背后是"蓝鸟计划"的logo。照片上的四个人笑容灿烂，全然不知未来的悲剧。

但那是过去的事了。周以宁抬头看向星空，母亲曾告诉她，每颗星星都代表一个可能性。现在，她的未来有无数可能，而她不再害怕抓住它们。

高考倒计时十天，周以宁在日记本上写下："不管'蓝鸟'是什么，我会找到答案。为了妈妈，为了爸爸...也为了那个在星空下等我的人。"

今夜星光闪闪 爱你的心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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