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竞赛颁奖结束的第二天早晨,周以宁刚踏进教室就察觉到异样。
原本嘈杂的教室在她进门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向她,有探究的,有嘲弄的,还有几道充满恶意的。她的课桌上用红色马克笔画满了丑陋的字眼:"拜金女"、"攀高枝"、"贫困婊"。
周以宁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前排几个女生故意提高音量:
"听说她为了接近沈墨,天天在图书馆蹲点呢!"
"可不是嘛,家里穷得叮当响,还装清高..."
"沈墨也就是玩玩,真以为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周以宁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路过林妙的座位时,对方"不小心"伸出的脚被她狠狠踩住。
"啊!你干什么?"林妙尖叫着缩回脚。
周以宁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再搞这种小动作,我就把KTV的照片群发给全校。"说完,她掏出湿巾开始擦拭桌上的涂鸦,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教室后门突然打开,沈墨走了进来。他今天罕见地迟到了,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匆忙赶来的。看到周以宁桌上的狼藉,他眼神一凛。
"谁干的?"沈墨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
没人回答。沈墨走到周以宁身边,从书包里掏出一瓶酒精喷雾和一包棉巾,默默帮她清理桌面。他的指尖偶尔碰到她的手背,触感温暖而干燥。
"谢谢,不过不必了。"周以宁轻声说,"我能处理。"
沈墨的手顿了一下:"我知道你能。"但他没有停下动作。
上课铃响了,这场闹剧暂时收场。但周以宁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午休时分,周以宁躲在天台吃便当。门被推开时她浑身紧绷,看到是沈墨才放松下来。他手里拿着两盒牛奶,递给她一盒。
"论坛上的帖子我已经让人删了。"沈墨靠在栏杆上,"但源头没找到。"
周以宁咬着吸管:"林妙没那么聪明,这次的手法不像她。"
"我也这么想。"沈墨望向远处,"有人借她的手整你。"
两人沉默地喝着牛奶。微风拂过,带来初冬的寒意。周以宁突然问:"为什么帮我?"
沈墨转过头,阳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因为你是对的。"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沈墨的声音很轻,"我讨厌看到正确的事情被扭曲。"
周以宁胸口涌起一股暖流,但随即想起昨晚父亲醉酒时的话:"那些有钱人帮你都是有目的的..."她放下牛奶盒:"我得去准备下午的物理实验赛了。"
沈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物理实验赛在学校礼堂举行,各班的精英选手齐聚一堂。周以宁作为年级代表,需要完成一个电磁学相关的高难度实验并现场讲解原理。
她刚调试好仪器,林妙就带着几个女生晃了过来。今天林妙穿着改短的校服裙,头发精心卷过,明显是来看热闹的。
"哟,贫困生也能代表学校啊?"林妙故意提高音量,"该不会又是靠沈墨的关系吧?"
周以宁头也不抬地调整示波器:"建议你回教室复习,上次月考物理你才62分。"
围观的同学发出窃笑。林妙脸色涨红:"装什么学霸!有本事用大学知识解啊!"
周以宁终于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啊。"
比赛正式开始,评委给出的题目是测量某种特殊材料的电阻率。其他选手都按课本方法操作,只有周以宁另辟蹊径。她先用标准方法测量了一遍,然后在答辩环节突然转向评委:
"其实有更精确的测量方式。"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行公式,"利用量子霍尔效应可以消除接触电阻的影响..."
评委席上的教授们交换着惊讶的眼神。其中一位白发教授探身问道:"这是大学物理内容,你从哪里学的?"
"我母亲的笔记。"周以宁平静地回答,"她是应用物理专业博士。"
礼堂后排传来一阵骚动。周以宁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林妙那伙人。她继续讲解,声音清晰而自信:"如果考虑温度系数,这个公式可以进一步修正为..."
当她用三种不同方法得出几乎一致的结果时,评委席爆发出掌声。那位白发教授甚至站起来鼓掌:"精彩!这是我见过高中生最专业的实验设计!"
林妙的脸黑得像锅底,在众目睽睽之下愤然离场。周以宁接过奖状时,目光不自觉地搜寻沈墨的身影——他站在最后一排,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眼里满是骄傲。
比赛结束已是傍晚。周以宁收拾器材时,物理老师叫住她:"周以宁,下个月有个国际青年科学夏令营,学校决定推荐你和沈墨参加。"
周以宁心跳加速:"需要多少费用?"
"全额奖学金。"老师笑着说,"包括往返机票。"
回家的路上,周以宁的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国际夏令营!这是她从未敢想的机会。转过街角,她突然僵住了——父亲佝偻着背站在公寓楼下,身边是两个穿白大褂的人。
"爸!"周以宁冲过去。
周父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冷汗:"宁宁...没事,就是胃有点疼..."
"急性胃出血。"其中一位医生说,"需要立即住院治疗。"
周以宁的大脑一片空白。住院意味着钱,很多钱。她颤抖着摸出手机,却发现电量早已耗尽。
"先上车!"医生催促道。
在医院急诊室,周以宁签了一大堆文件。当护士递来缴费单时,上面的数字让她眼前一黑——两万八千元,还不包括后续治疗。
"我...我需要时间筹钱。"周以宁声音发抖。
护士同情地看着她:"最迟明天下午,否则只能停止治疗。"周以宁翻遍通讯录,却发现没有一个可以借钱的亲戚。母亲的兄弟姐妹早已断绝往来,父亲这边的亲戚...想到大伯上次说的话"那个赌鬼死了才好",她就放弃了求助的念头。
深夜的医院走廊空荡荡的,周以宁蜷缩在塑料椅上,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窗外开始下雨,雨滴拍打着玻璃,像是无数细小的嘲笑。
"周以宁?"
她猛地抬头。沈墨站在走廊尽头,头发和肩膀都被雨水打湿了。他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你怎么..."
"你手机关机。"沈墨在她身边坐下,"我去了公寓,邻居说你们来了医院。"他递过文件夹,"拿着。"
周以宁打开一看,是一份住院缴费单,上面盖着"已结清"的红章。
"不!"她像被烫到一样推开文件夹,"我不能接受!"
沈墨早有准备:"不是白给。夏令营期间你需要帮我整理实验数据,这是预支的报酬。"
周以宁眼眶发热:"你明知道不是这样..."
"周以宁。"沈墨突然正色道,"接受帮助不是软弱。"他指着缴费单,"这里有发票,你可以工作后还我,按银行利率算利息。"
窗外的雨更大了。周以宁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最终,她轻轻点了点头。
沈墨松了一口气:"你父亲需要做个手术,明天上午十点。主刀是消化内科最好的大夫。"
"你连这个都安排好了?"周以宁声音发颤。
沈墨没有回答,只是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去休息室睡会儿吧,我守着。"
周以宁太累了,不知不觉靠在沈墨肩上睡着了。朦胧中感觉有人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什么珍宝。第二天手术很成功。周以宁在医院陪护了一周,期间沈墨每天都会来,有时带着复习资料,有时是热腾腾的饭菜。他从不逾矩,总是彬彬有礼,却又在细节处无微不至。
周父出院那天,正是周以宁的生日。她回到家,发现破旧的公寓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冰箱里塞满了食材,桌上放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盒子里是一本精装版《小王子》,扉页上写着:"给同样来自B612星球的小科学家。——S.M."书里夹着一张纸,是国际夏令营的邀请函。
周以宁捧着书,心脏跳得厉害。她想起医院那晚,朦胧中听到沈墨在电话里说:"推迟董事会,这边更重要..."
手机突然震动,是沈墨发来的消息:"生日快乐。晚上七点,校门口见?有个惊喜。"
周以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回复:"谢谢,但今天要陪爸爸。"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脸埋进《小王子》里,深深吸气,书页间有淡淡的雪松香气,就像沈墨身上的味道。
她知道自己在逃避。每次沈墨靠近,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都让她害怕。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不仅仅是金钱,还有整个世界的重量。
第二天上学,周以宁刻意避开与沈墨单独相处。放学后她匆匆离开,连图书馆的学习小组都找借口请假。沈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没再坚持。
物理竞赛决赛前一周,周以宁留在实验室加练。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她抄近路穿过小树林,突然听见沈墨的声音从凉亭传来:
"...蛋糕要星空主题的,她喜欢蓝色。"
周以宁脚步一顿。借着月光,她看见沈墨和一个女生坐在凉亭里,两人靠得很近,面前摊着像是设计图的东西。那女生长发飘飘,侧脸精致,时不时凑到沈墨耳边说话。
周以宁转身就走,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早该知道的,像沈墨这样的人,怎么可能...
"周以宁?"沈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校园。回到家,父亲不在,桌上压着一张字条:"宁宁,爸去找工作,晚点回。"
周以宁机械地做完作业,洗漱上床,却怎么也睡不着。午夜时分,门铃突然响起。她警觉地拿起防狼喷雾,透过猫眼看到是父亲——但情况不对劲,周父脸色惨白,额头上还有血迹。
"爸!"周以宁拉开门,"怎么了?"
周父踉跄着进屋:"没事...就是摔了一跤..."
"说实话!"周以宁声音发抖。
周父颓然坐下:"我去...借了点钱。没想到是黑社会...他们说三天内不还十万块就..."
周以宁眼前一黑。十万!这简直是天文数字。"宁宁,爸对不起你..."周父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周以宁扶他躺下,匆忙找出病历本。当看到"肝硬化早期"几个字时,她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窗外,一轮冷月高悬。周以宁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痛苦的睡颜,做了一个决定。她拿出手机,翻到沈墨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许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她翻开《小王子》,轻轻摩挲着扉页上的字迹,然后把它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
第二天清晨,周以宁早早来到学校,在沈墨的课桌里塞了一张纸条:"谢谢一直以来的照顾,我需要时间处理家事,暂时退出学习小组。"
当沈墨在走廊拦住她问为什么时,周以宁只是平静地说:"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沈墨的表情像是被人当面打了一拳:"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认清现实。"周以宁绕过他,"祝你和你女朋友幸福。"
"什么女——"沈墨的话没说完,上课铃响了。
周以宁机械地上完一天的课,放学后直奔医院。她挂了个肝病专科的号,想咨询父亲的病情。候诊时,手机突然震动,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点开一看,周以宁浑身血液凝固——照片上,父亲被绑在一张椅子上,脸上有血迹,背景是某个废弃仓库。附言只有一行字:"三天,十万。否则收尸。"
周以宁的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她第一反应是报警,但随即想到黑社会的威胁——他们敢发这种照片,肯定不怕警察。
第二个想到的是沈墨。但想到他昨天和那个女生亲密的样子,想到自己已经划清的界限...周以宁咬咬牙,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林妙吗?我是周以宁。关于你上次的提议...我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