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二章

内侍匆匆传旨内务府总管黄规全入宫问话，黄规全闻言不敢耽搁，当即放下手头差事，一路快步疾行，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待他躬身踏入正殿，抬眼瞥见端坐两侧的沈眉庄与齐月宾时，心头骤然重重一沉，本能生出大祸临头的惶恐。

皇后正殿问话，又有两位高位嫔妃同坐旁听，这般阵仗，绝非寻常琐碎小事，定然是出了纰漏差错。

黄规全不敢多想，连忙屈膝跪地，行大礼请安，姿态恭谨谦卑：“奴才黄规全，参见皇后娘娘，参见惠妃娘娘、端妃娘娘。”

年世兰端坐主位，指尖轻抵温热茶盏，眉眼间无半分暖意，只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寒凉，语气淡淡，却字字带着敲打之意：“黄规全，本宫瞧着，你这内务府总管的差事，当真是越办越体面、越办越疏漏了。”

话音未落，一纸烫金岁末宫宴宾客名单，被她随手一扬，轻飘飘掷落在地。

黄规全心头猛地一紧，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

皇后这般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远比厉声斥责更让人胆战心惊。

他连忙匍匐上前，拾起地上的名单细细阅览，目光扫过通篇名录，瞳孔骤然一缩，脸色瞬间惨白。

岁末宫宴乃是宫中盛典，王公勋贵、朝臣命妇皆在受邀之列，而名单之上，唯独少了最该位列前茅的年羹尧之名。

黄规全心底翻起滔天巨浪，满心皆是难以置信与无尽冤屈。

如今年羹尧虽卸兵权，却依旧是当朝功勋重臣、皇后嫡兄，是宫中最需敬重的勋贵亲眷。

满朝文武、宫内内侍，谁都知晓轻重，纵使漏请任何人，也绝不可能漏掉年大将军。

更何况这份名单初稿，是他第一时间将年羹尧的名列置于首位，字字清晰、绝无遗漏。

好好的名录，怎会无端少了最紧要的一人？

“娘娘！奴才冤枉！”黄规全情急之下，高声喊冤，语气满是惶恐委屈，“这份宫宴名单，是奴才亲手拟定，第一时间便将年大将军名列首位，绝无遗漏、绝不敢怠慢！断然不是奴才疏忽大意，恳请娘娘明察！”

年世兰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神色淡漠，一言不发，任由他慌张辩驳，殿内气氛愈发凝滞压抑。

一旁沉静端坐的端妃见状，轻声开口问话，一语点破关键症结：“你初稿名单既有大将军之名，那定稿之前，名录都经过何人之手？层层核查存档，为何最终刊印的名单，会无端缺失人名？”

黄规全心头慌乱，飞速梳理流程，脱口回道：“初稿拟定之后，便呈送至两位娘娘处核验，得二位娘娘首肯确认，无异议之后，才最终定稿刊印、拟定邀请！”

话一出口，他心中骤然通透，瞬间明白了其中关节。

他是内务府跑腿办事的奴才，初稿无错，核验无误，最终名录出错，必然是后续有人暗中篡改。他今日这般被当众问责，分明是稀里糊涂，替深宫之中某位大人物背了黑锅。

想到此处，黄规全满心苦涩，却不敢直言揣测，只能转头恳切望向沈眉庄与端妃：“两位娘娘亲眼核验过初稿，定然知晓始末，当初名录之上，确确实实有年大将军之名，位列首位，绝无虚假！还请两位娘娘为奴才作证！”

沈眉庄微微颔首，眉目清正，言语坦荡公允：“不错，臣妾当初核验名录，初稿之上，确有年大将军的名字，清晰无误。”

端妃亦是随之确认：“正是因此，臣妾与惠妃看过初稿无错，便未曾再过问后续定稿事宜，谁曾想竟出了这般纰漏。”

有两位高位嫔妃亲口作证，黄规全稍稍松了口气，再度望向主位的年世兰，满心期盼能洗清自身罪责。

可年世兰此刻才缓缓抬眸，眸光清冷锐利，不偏不倚，淡淡开口定调：“初稿无错，定稿出错，经手多层流程，你身为内务府总管，总领全程、权责在身，未能核查到位、守住疏漏，致使宫宴名录出错、失礼功勋重臣，这便是你的失职，无从辩驳。”

她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本宫给你三日时间，彻查经手之人，找出暗中篡改名录、蓄意生事的幕后之人。三日之内，查不出真相，这内务府总管的位置，便换旁人来坐。”

黄规全闻言心头一慌，还想开口求情辩解，身侧的周宁海已然缓步上前，身姿挺拔、气场肃穆，无声示意他退下。

黄规全心知再无回旋余地，只能满心忐忑、惶恐躬身告退。

待殿内只剩三人，年世兰放下手中茶盏，眼底的寒凉稍稍褪去，语气也温和几分：“这些日子筹备宫宴，二位妹妹辛苦操劳，且先回宫歇息，不必再费心此事。”

端妃微微蹙眉，心中尚存疑惑，轻声追问：“娘娘，那大将军府这边，需不需要另行致歉补救？”

年世兰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通透从容，早已算定全盘：“你们也知晓，我兄长前日归途遇刺，身有外伤、尚在静养，纵使名单之上有他名讳，身子不便，也定然无法入宫赴宴。不必另行折腾，后天宫宴，便依照现有名单照常举行即可。”

沈眉庄与端妃闻言恍然大悟，瞬间明白皇后深意，悬着的心彻底放下，稍稍颔首行礼，便一同告辞离去。

目送二人温婉离去的背影，年世兰静坐片刻，眼底闪过层层深思，随即出声传唤周宁海入内。

“明日你亲自去一趟内务府，跟着黄规全一同彻查名录篡改一事。”年世兰语声清淡，暗藏深意，“不必真的深究彻查，左右此事本就查不出明面端倪，你只需陪着他走个过场、做做样子即可。”

她早已看透这场风波的本质。能在层层管控的宫宴名录上动手脚、避开端妃眉庄的核验、悄无声息篡改定稿之人，绝非内务府小小奴才所能为之，必然是深宫高位之人暗中布局，本就无从查起。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替罪羊，而是借这场风波，敲打内务府、震慑宫内暗流，同时借着查案之名，稳住内廷人心，拿捏住内务府的权柄。

周宁海瞬间领会主子深意，躬身应道：“奴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