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内暖炉融融,熏香袅袅,驱散了深秋的清寒。
宫女灵芝立在阶下,将打探来的琐事一一回禀,话音里带着几分轻快的喜色。
可端坐锦榻之上的年世兰听罢,脸上却未有半分舒展,眉宇间覆着一层晦暗不明的阴翳,唇角平直,心绪翻涌不定,任谁也猜不透这位身怀龙胎的华妃此刻在盘算着什么。
没过多久,外出传信的颂芝步履匆匆折返殿中。
年世兰抬眼望去,见她身后空荡荡的,并未见到甄嬛的身影,当即开口问询,语调带着几分慵懒的威仪:“熹妃那边可是耽搁了?为何未曾一同前来?”
颂芝屈膝行礼,恭声回话:“回娘娘,此刻皇上正留宿承乾宫,奴婢不便贸然入内惊扰圣驾,只得托承乾宫的允公公代为传话,告知熹妃娘娘得空后移步翊坤宫便是。”
听闻皇帝流连在甄嬛宫中,年世兰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浮于表面,凉薄又戏谑,辨不出究竟是嘲讽,还是另有心思。
颂芝见她神色异样,心中好奇,不由上前一步轻声问道:“娘娘缘何发笑?”
“并无大碍。”年世兰收敛起那点异样的笑意,话锋陡然一转,转而问及后宫另一桩要紧事,“谦妃近来身子如何?日常起居可还安稳?”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心底思绪万千。
如今紫禁城之内,除却她腹中皇嗣,谦妃也身怀六甲,且产期日渐临近。
皇家子嗣向来是后宫纷争的根源,接连两位妃嫔有孕,后宫之中早已风声鹤唳,各宫妃嫔人人自危,暗中的较量从未停歇。
她心知,接下来一段时日,宫里怕是难有真正的安稳日子。
“谦妃娘娘素来谨慎,近来深居简出,闭门不见外客,府中一应事务打理得稳妥,瞧着并无异状。”颂芝细细回禀,又补充道,“只是谦妃临盆之日近在眼前,往后更需多加提防,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年世兰微微颔首,心中已有决断:“后日便是朝瑰公主的送别夜宴,便不必请谦妃赴席了。让她安心在宫中静养待产,待到除夕夜宴,身子安稳了再入宫赴宴也不迟。”
一想到后日的宴席,她又暗自挂念起朝瑰公主,不知对方临行前的各项事宜是否已然筹备妥当。
夜色渐浓,宫灯次第点亮,暮色沉沉之际,甄嬛才姗姗抵达翊坤宫。
彼时膳桌已然备好,眼看便是用晚膳的时辰,年世兰索性留她一同入席。
甄嬛落座之后,眼含浅笑,半是打趣半是试探地开口:“娘娘特意遣人传召臣妾,想来绝不仅仅是邀我共进晚膳这般简单。有什么吩咐,娘娘不妨直言。”
她心思剔透,深知年世兰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更不会特意在晚膳时分传召自己闲谈。
年世兰被她一语戳破心思,也不再故作遮掩,爽朗地笑了起来:“就你心思机敏,一眼便看透了。本宫今日寻你,确是有要事相商。”
甄嬛收敛了面上的笑意,端正身姿,神色郑重地望向对方:“臣妾洗耳恭听。”
这几日武氏一事在后宫传得沸沸扬扬,闹得满城风雨,宫中人尽皆知。
甄嬛早已料到,年世兰此番相邀,十有八九便是为了处置武氏。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年世兰目光沉静,缓缓道出自己的打算:“明日一早,本宫便亲自前往寿康宫,将武氏移交大理寺依法处置。”
短短一句话,寥寥数语,却已然定下了武氏最终的结局。
聪慧如甄嬛,瞬间便领会了她话中未尽之意。
后宫处置宫人有诸多掣肘,唯有借朝堂律法行事,才能彻底斩断后患,而甄家在朝中根基深厚,恰好可以在外呼应。
她当即应声:“明日一早,臣妾便亲笔写下家书,差人快马送至父亲手中,让他在外周全一二。”
二人四目相对,相视一笑,一切心意尽在不言中。
与聪明人共事便是如此,不必赘述前因后果,无需反复斟酌言辞,短短几句对话,便已然达成默契,彼此深知对方的诉求与谋划。
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融洽,年世兰低头浅笑,抬眼看向一旁的颂芝,扬声吩咐:“听闻今日小厨房做了不少精致菜式,本宫还特意让人额外添了两道佳肴,今日你倒是来得巧,只管尽兴享用。”
“那臣妾可就有口福了。”甄嬛笑着打趣,“如今娘娘身怀龙胎,宫中膳食皆是上等规制,用料精细、滋味绝佳,可比我们平日里的用度优渥太多。”
殿内笑语盈盈,二人推杯换盏,相处得一派其乐融融。
可与此同时,皇宫另一处宫殿内,惠妃沈眉庄与端妃齐月宾却是满心焦灼,忙得不可开交,与翊坤宫的闲适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眉庄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名册,秀眉紧紧拧起,神色满是忧虑,对着身侧的端妃急声说道:“端妃姐姐,依臣妾之见,还是即刻去面见皇后娘娘禀报此事吧。这件事绝非寻常疏漏,一旦传扬出去,后患无穷。”
后日是朝瑰公主的送别小年夜宴,宫中旧例,这场宴席专门宴请朝中功勋大臣及其家眷入宫赴宴,以此彰显帝王的恩宠;而除夕夜宴则是宴请宗室亲王入宫守岁,二者规制截然不同。
可今日二人核对名册时赫然发现,受邀官员名单之中,竟全然不见年羹尧夫妇的名字。
年羹尧乃是当朝大将军,功勋卓著,是朝堂举足轻重的人物,更是年世兰的胞兄。
名册遗漏年家二人,若是如期举办宴席,不仅年世兰必定震怒,朝野上下也会生出诸多非议。
端妃一生历经深宫浮沉,见惯了尔虞我诈,心性早已打磨得沉静淡然,面对这般变故,依旧神色平稳,慢悠悠地劝道:“你我二人一同前往翊坤宫回禀便是。听闻年将军近日征战负伤,身子不便,或许他本就无法赴宴,即便禀报上去,皇后娘娘也不会多加苛责。”
沈眉庄却并不同意这番说辞。
她性情耿直守礼,行事向来一丝不苟,将分内之事看得极重,摇了摇头道:“姐姐此言差矣。名册编排本就是你我二人经手,出现这般重大疏漏,便是你我办事不周,岂能借将军伤势推脱?”
话虽如此,可事已至此,再纠结对错也无济于事。
沈眉庄万般无奈,只得随同端妃一同动身,前往翊坤宫面见年世兰请罪。
翊坤宫内,周宁海入内通传惠妃与端妃到访。
年世兰闻言微微一怔,此刻已是晚膳时分,二人联袂前来,显然是遇上了棘手之事。
她略一思索,开口道:“快请二位娘娘进来。”
二人入殿行礼请安,年世兰抬眼打量,见二人面色凝重,全无往日从容,心中便猜出七八分,定然是宴席相关的事宜出了差错。
待二人起身,她热情地招呼道:“二位妹妹来得正巧,想来还未曾用晚膳,不妨坐下一同用些饭菜。”
沈眉庄却无心吃喝,依旧躬身垂首,态度诚恳地请罪:“娘娘,臣妾今日前来,是专程向您请罪的。后日朝瑰公主的送别夜宴,名册编排出现了疏漏,还望娘娘恕罪。”
见她态度恳切,年世兰暂且放下心中的疑虑,笑着摆手:“不过是一桩小事罢了,快起身落座说话。”
二人依言落座,端妃率先开口,缓缓道出事情原委,顺势将整件事的责任推给了内务府总管黄规全:“此事说来也是妾身疏忽大意。往日知晓黄规全执掌内务府多年,办事老练稳妥,便未曾亲自复核名册。今日查验之时才发现,宴请名单里,竟遗漏了年大将军夫妇的名讳。”说罢,她示意身旁宫女吉祥将名册递到年世兰手中。
年世兰听闻名册遗漏了兄长年羹尧的名字,又听闻端妃将过错尽数推给黄规全,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心底瞬间警觉起来。
她在宫中盘踞多年,对内务府的人情世故了如指掌。黄规全能坐上内务府总管之位,全靠年家扶持,平日里事事仰仗翊坤宫,对年家更是恭顺有加,断不可能在这般关乎年大将军颜面的大事上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这根本不是无心之失,分明是有人暗中授意,故意为之。
她指尖触碰到名册,却并未急于翻开查看,眉眼间掠过一丝冷厉,转头对着身侧的颂芝沉声吩咐:“颂芝,即刻去传黄规全前来见本宫。我看他这个内务府总管,是位子坐得太安稳,连最基本的本分都忘了。”
“奴婢遵旨。”颂芝应声领命,快步退出殿外。
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压抑起来。年世兰面上依旧维持着浅淡的笑意,对着沈眉庄与端妃说道:“左右也要等黄规全前来对质,二位不妨再多用些膳食。”
她心中早已盘算清楚,只需等到黄规全到场,便可揪出此事背后的幕后之人。
到了那时,殿内众人怕是再也没有胃口享用饭菜了。
一旁的甄嬛将全程尽收眼底,心中暗自思忖。
她素来了解沈眉庄的品性,眉庄为人严谨刻板,做事精益求精,绝不会在宫宴名册这种紧要事务上出现疏漏。
可端妃向来处事圆滑,深谙明哲保身之道,此番却轻易将罪责推给黄规全,其中必然藏着隐情。
甄嬛不愿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之中,当即放下手中碗筷,起身福身行礼:“娘娘,臣妾已然用饱,宫中尚有琐事待处理,便先行告退了。”
年世兰抬眸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默许了她的离去。
甄嬛转身迈步走出殿门,临出门前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殿内的两人。
沈眉庄眉头紧锁,面色焦灼不安,满心都是名册出错的愧疚与忧虑。而端妃端坐席上,神色淡然自若,不见半分慌乱。
同一件事,二人神态截然不同,这般反常的模样,让甄嬛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
可她深知此刻不宜多言,也不便深究,只得压下心中的疑惑,步履从容地离开了翊坤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