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太医躬身垂首,语气谨慎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这惊天秘闻从口中说出,便会掀起滔天巨浪:“公主——公主体内,残留着极为隐晦的红花药性,且绝非短期服食所致。”
“依微臣之见,公主当年的小产,绝非意外,而是人为。”
红花药性猛烈,坠胎断孕最为阴狠,乃是后宫之中人人避之不及的毒物。
朝瑰身子一震,怔怔地跌坐在软榻上,指尖冰凉,茫然摇头:“本宫知晓红花的厉害,便是再糊涂,也绝不会碰半分。我在准噶尔饮食起居皆有专人伺候,身边皆是心腹,怎么会……”
话音未落,她骤然僵住,眼底的茫然被刺骨的寒意取代,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轰然炸开。
“也就是说,本宫刚到准噶尔不久,便被人暗下毒手,连腹中的孩子,都没能保住。”朝瑰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飘絮,却带着彻骨的冰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年世兰端坐主位,周身的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皇后独有的冷静与锐利。
她没有半分慌乱,只是沉声追问,字字切中要害:“有人在你饮食起居中动手脚,摆明了是不想让你诞下子嗣。你在准噶尔的居所,何人能随意出入?何人能近身伺候,接触你的饮食汤药?”
“没有任何人。”朝瑰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的翻涌,一字一句回忆,“我初嫁准噶尔时,可汗本有早已定下的侧妃,家世显赫,深得部族拥戴。”
“可我嫁过去后,直接被册立为正妃,压了那侧妃一头,部族旧人皆与我不睦。平日里除了例行请安,我从不同她们往来,居所更是戒备森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年世兰微微颔首,心中暗自思忖。
朝瑰虽是远嫁的公主,却带着数十名中原心腹,饮食起居皆由旧人照料,外人想要悄无声息地下红花害她,难如登天。
可江太医医术精湛,从无误诊,断不会凭空捏造。
更蹊跷的是,准噶尔的御医轮番诊治,竟无一人看出红花痕迹,反倒将一切推给水土不服,其中的猫腻,实在耐人寻味。
她心头猛地一沉,一个荒诞却又合理的念头骤然浮现,而身旁的朝瑰,脸色已然惨白如纸,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个人。
“皇嫂……”朝瑰声音发颤,刚要开口,便被年世兰抬手打断。
年世兰看向江太医,神色沉稳,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吩咐:“你先退下吧。今日之事,半句不可外泄。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来给本宫诊平安脉,本宫近日操劳过度,需得温补调理。”
“微臣明白,微臣谨记娘娘吩咐,绝不敢多言半句。”江太医如蒙大赦,躬身行礼,脚步匆匆地退出了暖阁,连大气都不敢喘。
此事牵扯中原公主与准噶尔可汗,乃是前朝后宫的头等密事,他一个小小太医,沾惹不得。
待江太医离去,年世兰抬手示意颂芝,将殿内所有宫人尽数屏退,只留她与朝瑰二人。
暖阁大门紧闭,隔绝了一切声响,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年世兰抬眸,直视着朝瑰的眼睛,语气平静却直击人心:“你想到了什么,直说无妨。”
朝瑰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慌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笃定,没有半分迟疑,缓缓吐出三个字:“是可汗。”
这三个字,轻如鸿毛,却重如千斤。
她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与醒悟:“我早该想到的。”
“他当初那般倾心于那位侧妃,甚至许诺以正妃之位相待,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执意求娶我这个中原公主?我嫁过去后,夺了那侧妃的正妃之位,她却毫无怨言,安安稳稳做着侧妃,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年世兰眉头微蹙,抓住关键,沉声追问:“那位侧妃,可有子嗣?”
“去年冬天,刚诞下一子,是可汗的长子,也是准噶尔未来的储君人选。”朝瑰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曾经的恩爱与温情,此刻都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亏我还一直以为,他对我是真心相待,千里迢迢陪我回京,对我百般呵护。原来……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他给她的宠爱,是做给中原朝廷看的假象、他护她周全,是为了稳住两国邦交、他不让她有孕,是为了让侧妃的长子稳坐储君之位。
她这个中原正妃,不过是他手中一枚用来拉拢大清、稳固权势的棋子,连做母亲的资格,都被他亲手剥夺。
“那你打算如何?”年世兰没有劝慰,只是静静看着她,想知道这位远嫁塞外的公主,心中究竟有几分成算。
朝瑰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语气平静得可怕:“我能如何?他既然能这般狠心对我,我对他,便再也没有半分愧疚与情意。”
“想来他对我的所有恩爱,都不过是在为侧妃和他的长子铺路。我这个无儿无女的中原正妃,对他而言,只有利用价值,没有半分真心。”
年世兰眸色一沉,骤然想起一桩尘封旧事:“当年隆科多谋逆之前,曾暗中与准噶尔有过密谈,许诺若是宫变成功,便割让边城,助准噶尔扩张部族。本宫当初还以为是无稽之谈,如今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你们这位可汗,心思之深,野心之大,远超旁人想象。”
朝瑰冷笑一声,眼底满是洞悉:“若是如此,我便更不必急着求子了。”
“难怪回京之前,他明知皇嫂对我亲厚,特意叮嘱我,务必引荐他拜见年大将军。我当初还以为,他只是仰慕大将军的威名,如今想来,他的心思,哪里是仰慕,分明是想拉拢年家,窥探大清兵权!”
年世兰心中一凛。
准噶尔可汗竟有这般野心,一边利用朝瑰稳住大清,一边暗中结交朝臣、窥探兵权,其心可诛。
她本以为此次朝瑰回京,只是寻常朝贡,却没想到,竟牵扯出这般惊天阴谋。
“看来,这位可汗,远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般单纯。”年世兰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
能在草原部族中登顶可汗之位,掌控万千铁骑,又怎会是心慈手软之辈?
朝瑰收敛心神,看向年世兰,神色郑重,语气带着恳切的请求:“皇嫂,今日之事,还求您替我保密。”
“这是自然。”年世兰点头,以为她是怕准噶尔可汗知晓,引来祸端,“本宫定会封住所有人的口,绝不会让消息传到准噶尔。”
“皇嫂误会了。”朝瑰轻轻摇头,目光坚定,“我所说的保密,是除了你我二人之外,再无第三人知晓。包括皇兄,也不必告诉。”
年世兰微微一愣,颇为意外:“皇上那边,也不说吗?你受了这般委屈,皇上身为皇兄,定会为你撑腰。”
“皇兄若是能为我撑腰,我当年便不会远嫁准噶尔,沦为和亲的棋子。”朝瑰自嘲一笑,语气里满是公主的身不由己,“我一早便知道,身为皇家公主,生来便背负着邦交的使命。可我虽有使命,却也不想任人摆布,我想为自己搏一次。”
“你想做什么?”年世兰听出她话中有话,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担忧,“你切莫冲动,准噶尔可汗野心勃勃,你孤身一人,不可轻举妄动。”
“有没有孩子,又能如何?只要我自己活得安稳、活得痛快,便足够了。”朝瑰笑了笑,眼底满是通透,“皇嫂放心,我绝不会做伤害自己的事。就算要有所动作,也定会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绝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
“你明白就好。”年世兰松了口气,此刻再多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抬手,轻轻握住朝瑰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着坚定的力量,“年家如今虽暂解兵权,但本宫如今是大清皇后,这后宫,这紫禁城,本宫都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无论发生什么,都有本宫在。”
朝瑰心头一暖,眼眶再次泛红。
她与年世兰,从前在宫中不过数面之缘,远不及亲厚。
可如今,她落难被欺,远在异乡,最护着她、最信她的,竟是这位皇后。
连她的亲生皇兄,都只会以邦交为重,牺牲她的幸福,而年世兰,却愿意给她最真切的依靠。
“大恩不言谢,皇嫂的情意,我记在心里。”朝瑰没有多说煽情的话,只是深深颔首,转而问道,“皇嫂,太医院之中,可有医术精湛、又能为我们所用、守口如瓶的太医?”
年世兰略一思索,立刻给出答案:“太医院的温实初,年轻有为,医术高超,为人沉稳谨慎,从不参与后宫纷争,最为可靠。”
“那就有劳皇嫂,明日将他传到我的居所,我有一些私密的话,想亲自问他。”朝瑰直言。她知道,年世兰推荐的人,定然可信,而她要做的事,也无需隐瞒年世兰。
“好,你回宫等候,本宫明日一早就派人传他过去。”年世兰应声,心中已然明了,朝瑰这是要借助温实初的医术,为自己谋划后路。
朝瑰起身,对着年世兰盈盈一拜,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开了翊坤宫。
她的背影挺直,没有了往日的娇憨,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与冷冽。
待朝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年世兰脸上的温和尽数褪去,神色愈发凝重。
她缓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深秋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她鬓边珠翠轻轻晃动。
准噶尔可汗的野心,朝瑰被隐瞒的小产,红花下毒的阴狠,隆科多的旧谋,草原与大清的暗流涌动……
一桩桩,一件件,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笼罩在紫禁城的上空。
她本以为封后之后,后宫安稳,前朝太平,却没想到,塞外的阴谋,早已悄然伸向了中原。
朝瑰的遭遇,只是冰山一角,而这背后,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算计,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