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瑰公主的身影刚消失在翊坤宫宫道尽头,周宁海躬身送完人,正欲折返打理殿内事务,便听见殿内传来年世兰低沉的唤声,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
“周宁海。”
“奴才在!”
周宁海不敢有半分耽搁,快步踏入暖阁,反手轻轻合上殿门,将殿外的秋风与喧嚣尽数隔绝。
他垂首侍立,见年世兰立在窗前,周身萦绕着一层冷冽的威仪,心知定是有极要紧的秘事要吩咐。
年世兰转过身,凤眸微沉,语气肃然:“你即刻派人快马回年府,传本宫的话——无论准噶尔何人前来求见,无论以何种名义,一律闭门不见,半分情面都不许留。”
她终究是放心不下。
准噶尔可汗野心昭然,此番打着仰慕的旗号要见哥哥年羹尧,定然是想拉拢年家、窥探大清兵权。
哥哥素来疼她,若是准噶尔人借着她的名义游说,哥哥怕是会一时心软松了口,落入对方的圈套。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绝不敢耽误!”周宁海见年世兰面色凝重,知晓此事关乎重大,躬身领命,转身便要退下。
“等等。”年世兰忽然叫住他,眉头微蹙,又添了一句叮嘱,“哥哥性子素来莽撞,重情重义,遇到与本宫相关的事,更是没了分寸。你再额外传信给本宫的嫂子穆毓婉,让她务必盯紧府中门禁,不管求见之人如何巧言令色,都不准放行。有嫂子亲自盯着,本宫才能彻底安心。”
年羹尧对这位妻子敬重有加,穆毓婉性子沉稳果决,唯有她能看住年羹尧,断了准噶尔人的念想。
“喳!奴才记下了,定会一字不差地传到!”周宁海重重颔首,快步退出暖阁,即刻安排心腹往年府而去。
待周宁海离去,年世兰重新走回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眸色愈加深沉。
准噶尔可汗的心思,实在太过阴鸷。
他一面在明面上对朝瑰百般恩宠,营造出夫妻和睦的假象,麻痹大清朝野。
一面在暗中步步为营,防备朝瑰、暗下毒手,还妄图拉拢年家,勾结朝中异心之人。
当年隆科多谋逆前,曾与准噶尔暗通款曲,许诺割地求援,如今想来,绝非空穴来风。
这位新可汗能在草原部族中脱颖而出,手段定然狠厉,他所接触的,绝不会只有隆科多一人。
大清朝堂之上,怕是还藏着与他暗通曲款的内奸,甚至连后宫之中,都可能有他的眼线。
一股隐忧萦绕在心头,年世兰轻轻攥紧了衣袖。
她如今是皇后,执掌六宫,更要护住年家周全,绝不能让准噶尔的阴谋,在她眼皮子底下生根发芽。
夜色渐深,御道上灯火通明,内侍提着宫灯引路,皇上的銮驾缓缓朝着翊坤宫而来。
殿内内侍连忙通传,年世兰迅速敛去眼底的凝重,换上一副温婉的神色,起身快步迎至殿门,屈膝行礼:“臣妾参见皇上,皇上圣安。”
皇上抬手扶起她,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兴致不高,不由得轻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朕瞧着你一脸愁绪,可是后宫琐事操劳,累着了?”
年世兰顺势起身,垂眸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怜惜:“臣妾并非劳累,只是心疼朝瑰妹妹。”
“她孤身远嫁准噶尔,在那苦寒塞外无依无靠,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每每想起,臣妾都心有不忍,总忍不住联想到咱们的珞宁。”
她刻意提起珞宁,以慈母之心做掩饰,最是能打消帝王的疑虑。
皇上素来疼爱珞宁公主,最不愿女儿受半分委屈,这般说辞,远比任何辩解都要管用。
皇上果然心头一软,抬手揽住她的肩头,温声安慰:“朕绝不会让珞宁离开朕的身边,你尽可放心。”
“等珞宁及笄成年,朕即刻为她挑选京中最好的儿郎定下亲事,牢牢将她留在身边。往后即便有和亲之事,也绝轮不到咱们的女儿。”
“臣妾谢皇上体恤,有皇上这句话,臣妾便安心了。”年世兰抬手轻轻拭了拭眼角,眼底并无半滴泪水,却将一副慈母柔肠演得淋漓尽致。
皇上见她情绪缓和,话锋陡然一转,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试探:“对了,这几日朝瑰常来翊坤宫陪你,可曾同你提起过,要去拜见你哥哥年羹尧的事?”
年世兰心头猛地一沉,警铃瞬间在心底响起。
皇上这是在试探她!
试探她与年家、与朝瑰、与准噶尔是否有私下勾结。
她如今贵为皇后,年家是当朝外戚,又与准噶尔王妃朝瑰亲厚,准噶尔可汗偏偏此时要见年羹尧,帝王的猜忌心,最是容不得半分缝隙。
可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抬眸看向皇上,眼中满是茫然与不解,语气淡定自然:“拜见哥哥?臣妾从未听朝瑰妹妹提起过此事啊。皇上怎么突然这般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今日准噶尔可汗向朕提起,说素来仰慕你哥哥的威名,只可惜一直未能相见,心有遗憾,想亲自登门拜见。可你哥哥一直抱病在府,闭门谢客,朕也不好做主,这才来问问你的意思。”
皇上语气平淡,可目光却紧紧盯着年世兰,分毫不错过她脸上的神色,显然是在探查她与年家的心思。
年世兰心中了然,皇上这是对年家起了戒心,怕外戚与边地部族勾结,动摇国本。
她当即轻笑一声,语气坦荡,毫无避讳:“可汗若是想见哥哥,自行往年府递帖子便是,何必来问臣妾?”
“如今哥哥抱病静养,全京中谁人不知?他闭门谢客已久,并非刻意不见准噶尔人,便是臣妾回府,都未必能时时见到哥哥。如今嫂子看管得极严,半点不许外人打扰哥哥休养,臣妾也是无可奈何。”
她将一切推给年羹尧的病情与穆毓婉的看管,既表明自己毫不知情,又凸显年家并无异心,只是恪守养病的本分。
皇上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你哥哥与嫂子,倒是伉俪情深。”
“既然准噶尔可汗问了朕,明日朕便回了他。”他今日前来,本就是试探年世兰的态度,见她坦荡自然,毫无隐瞒,心中的疑虑已然消了大半。
“这可汗倒是可笑。”年世兰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嘲讽,“他身为准噶尔大汗,统领草原部族,却偏偏执意要见我朝一位抱病休养的将军。即便心中仰慕,也未必非见不可,如今还劳烦皇上过问,这般迫切,反倒让人生疑。”
她故意点出可汗的迫切,勾起皇上的戒备心。
帝王最忌边地部族与朝中权臣勾结,只需轻轻一点,皇上自然会心生警惕。
皇上岂会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他本就对可汗的请求心存疑虑,经年世兰一提,更是笃定其中有诈。
他看向年世兰,笑着问道:“那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回他?”
“自然是据实以告。”年世兰脱口而出,早已想好万全之策,“哥哥病重卧床,即便传他进宫,也无法接驾见客。”
“皇上只需让可汗自行往年府求见,见与不见,全看年府的意思,即便见不到,也是哥哥病情不允,皇上您也无可奈何。”
这番话既给了皇上台阶,又彻底堵死了准噶尔可汗的门路,两全其美。
皇上闻言,朗声一笑,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朕就喜欢你这心直口快、通透聪慧的性子,到底是朕亲封的皇后,事事都想得周全。”
“皇上这哪里是夸臣妾,分明是在夸自己眼光好。”年世兰顺势娇俏一笑,卸下方才的凝重,尽显后宫女子的温婉,巧妙地缓和了气氛。
她顿了顿,又随口一提,语气轻描淡写:“对了,明日臣妾想着传太医院的温实初太医,去给朝瑰妹妹诊诊脉,她远途归来,身子一直不适,调理一番才好。”
“温实初的医术在太医院是顶好的,你想得周全。”皇上对此等小事毫不上心,后宫妃嫔之间相互照料,乃是常事,他自然不会多问,任由年世兰安排。
年世兰垂首应下,心中暗自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