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兰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鬓边珠翠微松,眉眼间褪去了白日封后大典的威仪,多了几分酒后的慵懒与迷离。
颂芝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缓步走近,玉勺轻搅,汤面浮着细碎的桂花,清甜的香气漫开。
她轻轻将汤碗放在案几,俯身替年世兰揉着太阳穴,指尖力道轻柔,顺着太阳穴缓缓按至后颈,缓解着酒意带来的昏沉。
“娘娘,这醒酒汤温着呢,您喝一口暖暖胃。”颂芝一边揉着,一边轻声禀报,声音压得极低,怕扰了殿内的静谧,“太后从景仁宫出来后,便让孙姑姑马不停蹄去了慎刑司。想来是为了景仁宫的那位,才肯费这周折。”
“慎刑司?”年世兰原本微闭的眼眸骤然睁开,眸光瞬间清明,酒意消散大半。
她抬眸看向颂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如今慎刑司里,还关着谁?”
这话虽未明指,可颂芝何等机灵,瞬间便领会了娘娘的意思。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隐晦的唏嘘:“回娘娘,如今慎刑司里,只剩剪秋姑姑了。其他的人……要么早被发落,要么……便不在了。”
“不在了”三字,颂芝说得极轻,可其中的意味,年世兰再清楚不过。
不是流放,便是赐死,皆是后宫争斗中最惨烈的结局。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软榻上的狐裘,眸色沉了沉,心中已然明了。
太后此番动作,定然是应了宜修的所求。
宜修被囚景仁宫,身边只有水袖这个太后的眼线,自然心心念念着心腹剪秋。
唯有把剪秋调回身边,她才觉得踏实,才觉得自己在这冷寂的景仁宫,还有个能说心里话、能替她办事的人。
那日她亲眼见水袖对宜修的态度,居高临下,毫无敬畏。
宜修本就是个要强了一辈子的人,怎会容忍身边有这样一个外人?
若剪秋真被送回景仁宫,以剪秋的性子,定会拼尽全力为宜修谋划,甚至不惜铤而走险。
到时候,宜修只会更不安分,更想搅乱后宫,报复于她。
“是剪秋。”年世兰淡淡吐出三个字,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却藏着一丝冷冽的算计,“看来,宜修是不想安安稳稳地在景仁宫待着了。”
“娘娘!”颂芝闻言,眉头瞬间拧紧,满脸焦急,“若是太后真把剪秋送回景仁宫,那咱们可不能由着她来!您得想想办法,不能让剪秋回去害您啊!”
年世兰却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颂芝的手背,语气云淡风轻:“本宫能有什么办法?她是太后,是皇上的亲姑母,手握后宫生杀予夺的权柄。她想做的事,岂是本宫一个皇后便能拦得住的?更何况,本宫,压根就没想拦。”
“娘娘?”颂芝满脸困惑,抬头看向年世兰,眼中满是不解,“奴婢实在不懂,您为何不拦着?剪秋可是宜修最得力的爪牙,她回去了,定会给您惹大麻烦的!”
年世兰看着颂芝这副急得团团转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眉眼间漾开一抹狡黠的笑意,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笃定:“你说说,这宜修这辈子,最信任的是谁?”
“自然是剪秋啊!”颂芝脱口而出,“剪秋从小伺候她,对她忠心耿耿,是她的左膀右臂,比亲姐妹还亲。”
“那为何从前宜修被废、被囚景仁宫时,她从未想着求太后救剪秋出来?偏偏等本宫当了皇后,执掌六宫,她才巴巴地求着太后去要剪秋?”年世兰缓缓问道,“这还不明白?剪秋对她尽心,她对剪秋信任。可她们景仁宫的人,如今自身都难保了,若真想害本宫,你觉得她们有那个本事吗?”
“咱们翊坤宫守卫森严,宫人皆是忠心耿耿,剪秋就算回去了,也翻不起什么风浪!”颂芝挺直腰板,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仿佛翊坤宫是铜墙铁壁,任谁都闯不进来。
“不,咱们偏要让她们‘得逞’。”年世兰忽然抬手,轻轻点了点颂芝的额头,眸色骤然冷了下来,“谋害皇后,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是十恶不赦的重罪。”
“就算是太后,也绝不敢公然包庇。到时候,宜修想保,保不住,太后想护,护不了。这可是除掉剪秋,顺带彻底了结宜修的最好机会。新仇旧恨,一并算清,岂不快哉?”
颂芝这才恍然大悟,瞪大了眼睛,随即又面露担忧:“可是娘娘,万一有什么差池,比如太后从中周旋,或者皇上心软,那岂不是让您陷入险境了?她们不值得您以身试险啊!”
“放心吧,本宫心里有数。”年世兰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笃定,“你让周宁海最近盯紧慎刑司的动静,一旦剪秋被移送景仁宫,立刻来禀报本宫。这机会千载难逢,本宫可不会错过。”
她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心中翻涌着过往的种种。
宜修一次次设计陷害,害她背锅,害她险些失宠,害她失去诸多恩宠。
如今,宜修主动送上门,她自然要借着这股东风,彻底铲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就算宜修不动手,她也会“助”她一臂之力,让她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
朝瑰公主自回京以来,除了必要的宫宴应酬,其余时间几乎都泡在翊坤宫。
她与年世兰自幼相识,情谊深厚,这般朝夕相处,倒像是回到了从前在宫中的日子。
“你可是越来越赖在本宫这儿了。”年世兰坐在主位,看着朝瑰正拿起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忍不住打趣道,“等你回准噶尔的时候,可汗怕是要对着本宫满腹牢骚,说本宫拐走了他的王妃呢。”